郡王妃這些天逐漸變得焦慮,郡王為安撫她,特地告了假,帶著全家前去靈感寺禮佛。這一日天氣並不好,秋風瑟瑟,陰雲密布,靈感寺因他們的到來,早早清空了,更添蕭索之意。郡王妃本意是來為李觀鏡求平安,見此情景,反倒更加不安,於是在參拜了所有的神佛後,便尋住持為她講經,她此時亟需安慰,自然要拉著郡王與李觀鏡一起,對於李照影等人倒不是十分關注,李照影自覺格格不入,略呆了片刻,便跟隨謝韞書一起去外間了。
李照影和謝韞書是青梅竹馬,原本心心相印,想著一路扶持前行,沒想到少年人的感情如此經不起摧殘,來長安之後,兩人漸行漸遠,謝韞書已經想不起來兩人上次獨處是何時了,眼下她有了其他打算,更加不能繼續糾纏下去,要快刀斬亂麻才好,因此在注意到李照影跟上來後,她疾行了幾步,出了大殿,沒想到迎麵卻碰見了一個不認識的男子,謝韞書垂首要避開,她身後的李照影卻開口喚道:“望泉?你怎麽在這裏?”
尹望泉這幾日思緒紛亂,遲遲下不了決心,李觀鏡見他整日愁眉不展,索性帶他一起出來散心,他怕李觀鏡追問,進寺後便緩了腳步,沒有跟著進大殿,略逛了逛,便停在殿前發呆,沒成想忽然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轉過身,驀然見到夢中思念已久的身影,一時有些呆愣,直到李照影開口,他方回神,道:“回二公子,是世子令我隨行,不想卻衝撞了小娘子,還望恕罪。”
“無事。”謝韞書淡淡道,“你們先聊,我自去別處走走。”
尹望泉垂首讓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而去。
李照影本來也目送著謝韞書,但一個不經意的轉頭,卻叫他發現了尹望泉的眼神,李照影登時有些不悅,隻是念及尹望泉是李觀鏡的人,不好訓斥,便輕咳一聲,道:“望泉,你臉色瞧著不好,最近是病了麽?”
尹望泉悄然收回目光,搖了搖頭,道:“多謝二公子關心,我沒事。”
李照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呀,滿臉都寫著有事,不過你不說,我當然也不會勉強你,等你有需要了,也可來尋我幫忙,我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尹望泉心裏不由一暖,他近日受了不少委屈,又覺得李觀鏡在逼他做決斷,因此壓力很大,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而李照影在初見時就為他解過圍,此時的善意就更令尹望泉動容,他忙展露笑意,露出兩個酒窩,道:“我真的沒事,倒是二公子如果有什麽需要在下去做的,盡管吩咐才好。”
李照影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竟惹得尹望泉如此感激,他倒有些羞愧起來,隻搖了搖頭,笑道:“你保護好我哥就行了,別的我也無所求。”
尹望泉知道李觀鏡調查的事情與李照影有些聯係,此時他心中感動,差點就要將這些和盤托出,好在最後還是理智占了上風,到底沒有說出口,不過今日的見麵,卻讓他將難以做下的決定給做了下來。
次日,李觀鏡打算再找尹望泉聊一次,尋人去喚他時,得知尹望泉已經與程媤媤和好,又回程宅去了,到了晚間才來到蘭柯院。李觀鏡心中有些複雜,就好似前世好兄弟與女友吵得天翻地覆,自己為他抱不平勸分手後,第二天又發現兩人甜甜蜜蜜。這次的事雖有李觀鏡參與,但是說到底,確實還是尹望泉的家事,李觀鏡想得太多,也不過是瞎操心罷了,因此他略問了幾句後,便準備讓尹望泉回去,沒想到尹望泉卻沒有動,而是主動道:“這段時間多有麻煩世子,如今內人心緒不穩,不知世子能否讓屬下暫留長安,為世子做些其他事?”
李觀鏡不知杜浮筠有沒有將程風從隨行人員名單中去除,不好立刻答應,而且他也不明白尹望泉為何忽然改變了主意,於是確認道:“你當真想好了麽?”
尹望泉堅定地點了點頭。
李觀鏡沉默片刻,道:“也好,我雖然去江南,但長安這裏發生的事也需要人處理,你留下來的話,我就放心多了。”
尹望泉露出平靜的笑意,李觀鏡見狀,也暗自鬆了口氣,無論是何結果,總算在出發前將此事解決了,若尹望泉和程媤媤以後能好好相處,倒也不是非分開不可。
日子過得很快,臨行前,諸多好友輪番前來探望李觀鏡,秦子裕自然也不會例外,他從秦王那裏拿到了令牌,和柴昕尋了個李觀鏡得空的時候,將他約去芙蓉園遊玩一天。按照慣例,每次科舉進士及第後,眾人要去芙蓉園內的杏園舉行探花宴,最年輕的兩位進士是為探花使,探花使遍遊長安名園,去尋得長安最美的花,若是中途被他人搶了先,則要接受懲罰。當年令李未央名動長安的探花宴,便是在此處進行。
芙蓉園位於曲江池南岸,是皇家禁苑,平時並不開放,幾人即便有了令牌,也要專門去內侍省報備,到了約定的當天,由一名內侍領著,他們才能順利地進園。李觀鏡曾經跟著郡王來參加過芙蓉園賞春宴,今遭還是頭回在秋分時節入園,園內花草仍在,依舊賞心悅目,隻是到底時節不對,走在樹蔭下時,難免覺得涼意浸身。幾人上午在園中逛了逛,用過午膳後,便一齊懶洋洋地到紫雲樓台上曬太陽。
柴昕見秦子裕躺在李觀鏡右邊,特地避過他,走到左邊榻上坐下,秦子裕有些不忿,問道:“小昕,我這裏給你留了位子,你怎麽跑那邊去了?”
“是麽?我還以為你是習慣跟思源在一塊,所以是留給他的。”
秦子裕撐起半邊身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思源最近忙得很,他才不會來。”
李觀鏡正看兩人笑鬧,驀然聽見朗思源的名字,心中一動,猛地坐起身來,倒將另外兩人嚇了一跳,柴昕忙問道:“怎麽了?”
“我忽然想起……”李觀鏡想起身後還有秦子裕,生生吞下了剩下來的話。
秦子裕急道:“想起什麽?快說啊!”
李觀鏡想到心中這個猜測,登時心慌無比,他站起身,道:“想起家中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秦子裕有些失望,道:“啊……可是好不容易才進來了,我還準備帶你去藥圃轉轉呢,表哥說藥王穀最近有一位名叫方歡的後生才俊正在裏麵配藥,你不去看看麽?”
方笙正在張羅李觀鏡的病,因此即便他現在不急著走,也不會對方歡有多大興趣,他便婉拒道:“看病吃藥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等我回來再找他也不遲。”
“似乎也有點道理。”
柴昕跟著起身,道:“我隨你一道走。”
“誒誒誒?你們都走了,那我怎麽辦?”秦子裕急道。
柴昕笑道:“你好不容易出來,不如自己去玩?”
秦子裕一陣無言,隻得跟著走,三人出來得太早,門外候著的隨從都有些驚訝,李觀鏡上了馬,手握韁繩,看向秦子裕,道:“你們先回去罷。”
柴昕領會到意思,她明麵上與秦子裕各自回家,其實並未入坊,在和秦子裕分開後,她又調轉馬頭,來到了餘杭郡王府,如她所料,李觀鏡在院子裏等她。
“與我有關?”柴昕剛跨進門,便問道,“且不能讓子裕知道?”
“關於七夕那天的藥引,我有個猜測。”
柴昕一驚,忙問道:“是誰?”
李觀鏡道:“可能是思源。”
“你……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柴昕伸手去探李觀鏡的額頭,發現他並沒有發燒,她更加不解,“思源?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思源?這如何可能呢?”
李觀鏡今天聽柴昕提起朗思源才,忽然想起這茬,但要讓他去解釋這個猜測的來源,他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說起,而且隱太子的事畢竟屬宮闈密隱,在沒有完全的把握下,李觀鏡不能貿然將這些事宣之於眾,因此斟酌片刻後,李觀鏡道:“我記得你當初說過,你在軍營中時,便有人給你下藥,爾後那名軍醫卻無聲無息消失了,你那時說不好將此事告到朗將軍麵前,可若是我們換個角度想,朗將軍會不會有可能是知道這件事的呢?”
柴昕呆了片刻,忍不住道:“可是朗將軍是看著我們長大的……是發生了什麽事麽?你為何覺得是他們?”
“先前看來,此事就是朗將軍最有動機,他是左衛將軍,北衙禁軍改製,對他影響很大,而你在他管轄之下,也隻有他最方便安排人手查到你的秘密。不過那時我們都覺得朗將軍是自己人,所以不曾懷疑他,可是現在想想,在這朝堂之上,又怎麽會有什麽自己人?”李觀鏡想到朗詹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明白他爽朗的外表下,其實有一顆頗重的名利之心。李觀鏡頓了片刻,見柴昕皺眉不語,又道,“近日我知曉了一些往事,結合起來思考,才發現這一切都變得合理起來。你還記得那天在雲韶府發生的事麽?柳尚蘭那出戲點得很是突兀,我們以前在雲韶府過七夕,所觀戲曲多是癡男怨女,柳尚蘭的故事可與此毫不相幹。另外還有一事,就是思源當時說了一句話。”
“他拿我與子裕取笑。”柴昕喃喃道。
李觀鏡點了點頭,道:“這些話看似無意,如今想來,恐怕並非如此。”
柴昕有些茫然地抬頭,她伸出手,如溺水的人一般,抓住李觀鏡的胳膊,問道:“阿鏡,你也會變成他們那樣麽?”
李觀鏡怔了怔,搖頭道:“我無爭名奪利之心,你明白的。”
“對,對……那現在怎麽辦?”
李觀鏡按住柴昕的肩膀,溫聲安慰道:“我今日與你說這些,隻為提醒你,並不是要嚇唬你。現在他們還不知我們發現了什麽,你便如往常一般,莫要露出破綻,我會讓齊王盡快將你調走,在此期間,他們或許會再次下手,你千萬要小心提防。”
柴昕咬住嘴唇,點頭答應。
李觀鏡輕歎一聲,他有些自責,暗道如此大的事,怎麽自己到現在才反應過來。
柴昕穩定了情緒,站起身,道:“阿鏡,我要先回去了,我得給阿耶提個醒。”
朗詹意在破壞北衙禁軍改製,那麽他最終的目標自然不是柴昕,而是太尉柴宣,因此這個提醒非常重要,李觀鏡不敢耽誤,連忙將柴昕送了出去。李觀鏡看著柴昕遠去的身影,心裏不由得蒙上了一層陰影:出發在即,事情好像沒有變少,反而越來越多起來,他有一種預感,等到他再回長安時,恐怕此地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而他自己,或許也將無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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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長安篇告一段落,下章出發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