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墨回話的功夫,李璟已經進了蘭柯院,正巧見到台階上的兩人,李璟很明顯地一愣,他看了看李觀鏡,又將目光投向正走下台階的杜浮筠。

杜浮筠向李璟行了一禮,道:“見過齊王。”

“杜學士免禮。”李璟笑著伸出手,虛扶杜浮筠,道,“不巧,我來得不是時候。”

杜浮筠溫和地笑道:“齊王說笑了,我正要離開,齊王來得正是時候。”

李璟爽快地一笑,向李觀鏡道:“既如此,你快去送客人,我去書房等你。”

李觀鏡心知李璟並不喜歡杜浮筠,所以聽到李璟過來的消息,還有點擔心,此時見他二人麵上甚是和善,心裏不由鬆了口氣,正抱著手在一邊圍觀,沒想到下一刻,李璟便將話頭遞給他。李觀鏡隻得放下手,“嗯”了一聲,帶著杜浮筠往外走。

原本杜浮筠想再就尹望泉的事與李觀鏡討論幾句,現在不得不中斷,趁著兩人並肩行走的一小段時間,杜浮筠打算長話短說,問道:“鏡天,你今日為何忽然想起去程宅?”

“是程氏給我送了信。”李觀鏡輕歎一聲,道,“我之前也不清楚程氏為何要送信給我,不過後來聽到望泉那句話,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杜浮筠了然道:“尹郎君說程氏一直以自殺威脅他。”

李觀鏡以為自己要解釋,沒想到杜浮筠立即想到了這句,他心中冒出幾分愉悅,忍不住彎起嘴角,看了杜浮筠一眼,爾後正色道:“在今天之前,程氏曾經找過我一次,那回她雖然也有哭鬧,總體還算得上是溫順柔婉,最終確實讓尹望泉回家如她所願回去了。而在這幾天裏,依仆從所言,夫妻二人又發生了數次爭吵,望泉便躲著不願回家,此時恰巧又出現雲落的誤會,想必程氏因而失了理智。她想以自殺來震懾我,又留盲醫作傳話之用,目的無非兩點,一是讓我知曉望泉對不起她,從而不會包庇望泉;二是讓我不敢再帶望泉離開長安。若我所猜沒錯,她原本應當是要當麵向我哭訴的,隻是她算漏了幾點:首先我知曉雲落並不是望泉的外室,未必會相信她的話;其次程風提前歸家,他並不知曉程氏的計劃,以至於一開始態度太過強硬,斷了她接下來的打算,所以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在我們麵前‘醒轉’了。”

杜浮筠聽完之後,難免有些驚訝,感歎道:“女子本該十分美好,何必為一人殫盡竭慮,變得如此瘋狂?她這樣隻會將自己的夫君越推越遠罷。”

對待所愛之人,是應該順其自然,還是應當費盡心機,李觀鏡心中也沒有答案,不過杜浮筠的話令他頗為動容,於是忍不住道:“可惜她為時局和眼界所限,滿眼滿心都是望泉,若她能夠將注意放在其他事情上,可能就不會出現這種事了。”

杜浮筠輕歎一聲,眼見著兩人即將到院門口,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道:“罷了,莫讓齊王久等,你派人帶我去見一見郡王夫婦,我這便走了。 ”

李觀鏡道:“這怎麽成?我跟你一起去。”

杜浮筠笑了笑,也不推讓,跟著李觀鏡去拜訪了家主後,這才告辭離去。

這一來一去費了些功夫,待李觀鏡疾步走回蘭柯院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進院後,侍墨指了指書房,又搖了搖手,李觀鏡領會過來,心裏一怵,不敢再耽擱,連忙加快腳步進門。書房內很暗,李璟坐在窗邊,隻露出一道剪影,李觀鏡一邊去尋抽屜裏的火折子,一邊問道:“怎麽不叫她們進來點燈?”

李璟淡淡道:“我還道你樂不思蜀,不打算回屋了。”

李觀鏡手一頓,然後狀若無事地將燈點亮了,他回頭看去,正迎上李璟冷冷的目光,他一時有些奇怪,問道:“你這是生的哪門子氣?杜學士今天幫了我的忙,又是第一回來我家,待客之道總該要周全罷?”

“原來是我來的次數太多了,合該被晾在這裏。”

李觀鏡被噎住,輕歎一聲,低頭道:“你說的對,此事是我不好。”

“還有呢?”

李觀鏡感覺自己心中也有火氣要冒頭,他強自忍住,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而是溫聲問道:“你今天怎麽忽然想起過來?”

“我記得你昨晚醉酒,怕你今日不適。”李璟說到此處,再次找到了可發揮的點,“不過我是白操心,你可好著呢。”

李觀鏡沉默了片刻,問道:“你對我還有其他不滿麽?”

李璟一愣,轉而怒道:“你覺得我是無事生非?”

“我沒這麽覺得,隻是有些不理解。你來看我自然是出於一片好心,我也很承你的情,可是為什麽好心要以這樣的方式表達?豈不是白白讓我的感激大打折扣?”

李璟不服輸,反問道:“我難道稀罕你的感激?”

李觀鏡原想懟回去,可是轉念想到自己即將離開長安,而李璟很快也要遠征,再見不知何年,若兩人此時起了齟齬,或許就此漸行漸遠,雖然李璟這幾年有時候變得甚是不講道理,但李觀鏡到底舍不得這十幾年的知己情誼,因此歎道:“你不稀罕,我卻十分珍重你的好意,隻是我感覺你生氣的根源不僅僅在我晾著你,你直接說清楚,也好過悶在心裏慪氣,不然我去江南也不心安。”

李璟聽到此處,嘴唇動了動,本來想要反駁,但見李觀鏡服軟,且說得還有些道理,他到底控製住了自己,垂眸反省了片刻,驀然苦笑著搖頭,道:“是我近日思慮過重,今天又見你與杜浮筠在一處,為你擔心,便急躁了些,你說得對,我這樣做反而適得其反。”

“我明白你,當然不會起反作用。”李觀鏡說罷,又問道:“不過你擔心什麽?”

“擔心你又被人哄騙了。”

李觀鏡見李璟果然對杜浮筠有意見,無奈道:“往後我還要與杜學士共事,怎麽可能一直以敵對的態度對他?而且這幾次接觸下來,我還是覺得他品性並沒有問題,我敬重且相信他。”

李璟呆呆地看著李觀鏡,一時失語。

李觀鏡補充道:“今天確確實實是他幫了我的忙,都到家門口了,我怎能不叫他進門?”

李璟恍然回神,問道:“幫忙?”

李觀鏡詳盡地將雲落引發的後續事宜說了一遍,聽得李璟眉頭直皺,道:“郡王說的對,你別帶尹望泉了。”

“這個我再看看罷,先別著急給人判死刑。”

“不行,程氏此人太過瘋狂,經此一事,我看杜浮筠不見得會帶程風去潁州,到時尹望泉單獨離開,程氏指不定會做出什麽。”

李觀鏡垂頭不語,他是個普通人,遇見這樣的麻煩事,其實心中也會有遲疑,有想要撒手不管的想法,但是他對尹望泉做過承諾,他不能食言,於是說道:“好了,我會酌情安排好的,絕不在身邊留隱患,你放心便是。”

李璟皺眉不語。

李觀鏡見他今日脾氣雖火爆,但是常常說著說著便陷入憂慮中,與平日運籌帷幄的模樣大不相同,便問道:“你最近怎麽樣?為何思慮重?”

李璟聞言,錯開目光,沒有回答。

李觀鏡激他:“我雖沒用,但做個傾訴對象還是可以的,你別自己憋著。”

李璟短促地笑了一聲,過了片刻,輕描淡寫道:“如意失蹤了。”

這個名字在李觀鏡的印象中出現的次數很少,他也是到去年才知道李璟身邊一直有這麽一個人,因此方才聽到這個名字時,李觀鏡稍稍愣了一瞬後,才想起來是誰——如意本是太常寺一名樂童,比李觀鏡要小上三歲,幾年前因在宮宴失儀,被李璟救了一命,爾後他與李璟便有了往來。去年年中,齊王府開建,如意在那時離開太常寺,入齊王府做樂師,李觀鏡去給李璟慶賀時,在後院被如意攔住,經他自述,才知道他與李璟的過往。依李觀鏡理解,兩人相識多年,又有恩情在,如意對於李璟的意義自然與普通人不同,也難怪現在李璟會受這麽大影響,他想著去幫忙,便問道:“什麽時候的事?他一直在齊王府麽?”

“你不用幫我查,其實真說起來,我能猜到他去了哪裏。”李璟搓了搓臉,搖頭道,“但是……罷了,總之他不會回來了,所以我有些難過。”

李璟神情似悲似喜,在燭火映照之下,讓李觀鏡一時無法分辨出他是不是真的難過。

“總之你要記住,我永遠也不會傷害你。”李璟忽然沒頭沒腦地說道。

李觀鏡雖然不理解他說出這番話的因由,但還是承他好意,點了點頭,道:“你放心,我也不會傷害你。”

夜幕降臨,李璟不好久留,他確認了李觀鏡身體無礙,又與他解開了矛盾,心情舒暢了些,很快便離去了。李觀鏡這次學了個乖,一路將他送到家門口,目送他走遠了,再折身回屋。

尹望泉這時剛好醒了,李觀鏡吩咐入畫去給他準備吃食,自己則坐到榻邊,問道:“你感覺如何?”

尹望泉垂首道:“多謝世子,我好多了。”

“嗯……”李觀鏡以手撐膝,思考片刻,歉然道,“先前以為你們隻是夫妻間小吵小鬧,我一個外人不好插手,沒想到釀成今日的結果,是我的疏忽。”

尹望泉忙道:“世子快別這麽想,是我覺得家醜不可外揚,所以上次世子問話時,我選擇了隱瞞,不能怪世子的。”

李觀鏡沒打算與尹望泉互相檢討,便直接問道:“你以後有何想法?是否需要和離?”

“我……我不知道……我現在回想白天的情形,猶自心驚不已,當時也是因為你們在,我才壯著膽子說不救她,但若她真的出了事,我也難辭其咎。”

尹望泉這番話倒是在李觀鏡意料之外,他沒想到尹望泉竟然會在這個當口猶豫起來,忍不住問道:“可你不是說她一貫如此的麽?”

“即便知道她可能是做戲,我卻不敢去冒這個險。”尹望泉扶住額頭,痛苦道,“我很後悔,我當初不該選擇與她成親,如今夫妻情分被消磨得幹幹淨淨,可是我卻逃不開這道枷鎖。”

“你這……”李觀鏡不能理解,他想到李未央和獨孤靜的經曆,勸道,“俗語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我或許不該說這番話,但你二人既成怨侶,又何必耽誤彼此?早早和離了,對誰都好。”

尹望泉沉默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道:“她不會同意與我和離的,我不是沒提過,可是每一次提,都免不了一陣大鬧,我實在是怕了。”

“可是你……”

尹望泉打斷李觀鏡,道:“世子,我覺得頭很痛,能否容我休息一日?”

李觀鏡隻得吞下其餘的話,喚人將尹望泉送去前院休息。

經曆了這一天的波折,李觀鏡覺得身體十分疲憊,但是躺到**後,他的意識卻又十分清醒,任他翻來覆去許久,都無法睡著。李觀鏡原本打算幫助尹望泉和離,以徹底脫離程家,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這條路上的第一個障礙,竟然就是尹望泉。李觀鏡在腦海如觀走馬燈一般回憶了整件事,最終無可避免地想到了尹望泉的猶豫,麵對一個不想自救的人,李觀鏡深感無力,直到最終迷迷糊糊睡著,也沒能想出什麽有效的法子,隻寄希望於明早醒來,尹望泉能夠自己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