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鏡不願讓杜浮筠獨自去冒險,但裏麵既然有血腥味,恐怕情勢刻不容緩,等不到他們去叫人了。思及至此,李觀鏡從馬鞍上取下隨身攜帶的匕首,道:“我們一起去!”
陳珂拎起仆從,一把扔進門,喝道:“帶路!”
仆從聽到杜浮筠的話,已經嚇丟了魂,哪裏還敢拒絕陳珂,他連忙在前麵帶路,幾人繞過影壁,穿過正屋,很快便來到尹望泉的屋前。此時屋門緊閉,但血腥味十分濃重,連李觀鏡都聞見了。仆從連忙上前敲門,裏麵不見一點回應,他回頭看向李觀鏡,李觀鏡皺眉道:“撞門罷。”
仆從鉚足了勁,猛地撞上去,沒想到裏麵沒有栓門,餘下的三人隻見他如石子一般砸了出去,“砰”地一聲落地後,緊接著便傳來驚恐的叫聲。
杜浮筠一個箭步上了台階,走進屋中,李觀鏡和陳珂連忙跟上,驀然從明亮的陽光下進入暗室內,一瞬間會無法看清眼前的事物,李觀鏡隻覺得自己被杜浮筠攔了攔,待他適應了光線後,定睛一看,也差點發出驚呼——夫妻二人果然在屋裏,此時尹望泉被綁在椅子上,無力地靠坐著,嘴巴被布塞住,隻有睜著的眼睛證明他是醒著的,而就在他的麵前,程媤媤坐在浴桶中,一隻手無力地搭在沿上,一隻手泡在水裏,這滿滿一桶水已經被染成了血色,甚至蔓延而下,流到了門口。
李觀鏡立即向陳珂道:“去找醫工來!”
話音未落,杜浮筠腳步輕點,越到浴桶之上,一個翻身,將程媤媤拎了出來,將其安放在**,爾後看向李觀鏡,問道:“可有幹淨的帕子?”
“有!”李觀鏡跨了幾步,從懷中取出帕子,遞了過去。
杜浮筠用手帕包好程媤媤腕上的傷口,又伸手去探她鼻息,道:“還活著。”
李觀鏡稍稍鬆了口氣,他回身去看尹望泉的情況,卻發現屋子角落裏還綁著一個人。李觀鏡令仆從來給尹望泉鬆綁,自己則小心地走近角落,令他驚訝的是,角落裏的人竟然是給雲落看傷的盲醫!李觀鏡連忙用匕首給他鬆綁,爾後查看他身上並沒有什麽傷口,氣息也還算穩定,便按他的人中,總算讓他清醒了過來。
盲醫看不見事物,一醒來便驚慌無比,一個勁地搖頭道:“老朽真的不知道了!求娘子放過我罷!”
李觀鏡忙說明自己的官職與姓名,連聲安撫後,盲醫才漸漸冷靜下來,李觀鏡此時無法問詢發生何事,隻勸道:“勞你先來救人,其餘的事,我一定會為你做主!”
盲醫還未說話,尹望泉先喊道:“別救她!她要去死,那我們就滿足她罷!”
“老夫在此!誰敢害我女兒?!”半合著的門扇猛地被推開,一位中年男子滿臉怒氣地走了進來。
尹望泉瑟縮了一下,但他身上藥性未散,無法躲開,隻是從椅子上翻了下去。
杜浮筠站起身,擋在尹望泉的麵前,沉聲道:“程獄丞,無人要害你的女兒。”
程風眯眼看著杜浮筠,過了好一會兒,才收斂了殺意,問道:“我女兒呢?”
李觀鏡忙半扶半拉著,將盲醫帶到床邊。
盲醫摸索著號了脈後,道:“娘子有些血虛,不過沒有大礙,略作休息便能好。”
那滿是血水的浴桶還在屋中放著,盲醫這番話顯然不能讓眾人信服,連杜浮筠也問了一句:“人命關天,老人家能否確認?”
盲醫連忙再去診了診,然後收回手,道:“不敢欺瞞各位官人,娘子的身體確實無礙。”
“哈哈,哈哈哈……”尹望泉諷刺地大笑了幾聲,顫聲道,“她是你女兒,你心裏最清楚她會不會自殺!八年了!你自己說!這樣的戲碼已經演多少回了?!”
程風淡漠地瞥了尹望泉一眼,如同沒聽見一般,徑直跨過他,往床邊去。
李觀鏡眉頭皺起,起身攔在程風麵前,道:“令嬡身體已然無事,程獄丞不必心急到從望泉身上跨來。”
程風不識李觀鏡,見他穿著六品官服,不以為意,冷哼一聲,便要去將他推開,豈料剛伸出手,便被一人鉗住胳膊,正是請醫工回來的陳珂,陳珂冷冷將程風的手扔開,向李觀鏡道:“公子,醫工來了,就在門外等候。”
李觀鏡道:“讓他進來,再診!”
程風皺眉,看著**的女兒,雖嘴上不說,心裏卻信了尹望泉,於是拒絕道:“杜學士也是懂禮之人,這麽多男子圍在我女兒閨房中,恐怕不像話罷!”
“你放心,這是位女醫工!” 陳珂說罷,聽從李觀鏡的話,去外間將人請了進來。
女醫工以輕紗覆麵,向屋中眾人行了一禮,她方才在門外已經聽到了不少內容,便解釋道:“我乃寶芝堂醫工,藥堂便在保寧坊內,若是不信,可自行前往查驗。”
話已至此,程風不好再阻攔,隻得退到一旁,讓女醫工去診脈。
李觀鏡見杜浮筠已經扶起尹望泉,趁此功夫,帶著盲醫去給尹望泉診脈。片刻之後,兩位醫工都有了結論,盲醫稱尹望泉是吸食了少量迷藥,雖未昏迷,但行動暫時受阻,待到藥效散去,便沒事了。女醫工的說法則與盲醫一致,且她有眼可看,解開杜浮筠包紮的帕子後,補充道:“這傷口並不深,未傷及命脈,眼下已經不再流血了,我再開些止血除疤的藥,很快就會好的。”
程風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李觀鏡指著浴桶,問道:“那這麽多血是怎麽回事?”
女醫工蘸了一點,略聞了聞,道:“像是家禽的血。”
“好,很好。”李觀鏡冷笑一聲,轉向程風,道,“你還有何話要說?”
程風道:“他們夫妻二人之間的事,我從來不多過問,眼下事實真相如何,不能因一麵之詞定下,且等我女兒醒轉過來再說。”
一直沉默不語的杜浮筠忽然開口道:“程獄丞,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不去幹涉偏幫,我想他們夫妻總歸能夠將問題說開,好過成了仇家。不過今日娘子身體不適,恐怕沒什麽精力去為自己辯白,且尹望泉是擅離職守,我們便先行將他帶回去,也好免去他二人相見眼紅。其餘一切事宜,等日後再說,你看如何?”
程風理虧,雖然他不願讓尹望泉就此離開,但他更不願讓李觀鏡等人留下,眼見著眾人對峙屋內,杜浮筠也給好了台階,於是就坡下驢,道:“依杜學士所言便是。”
六人離開程宅後,女醫工先告辭離去,陳珂去保寧坊外雇了一輛馬車,將盲醫和尹望泉一道帶走,先回郡王府去。
李觀鏡騎馬跟在杜浮筠身後,臉色不是很好,兩人一路無言,到宣陽坊門前時,李觀鏡停了下來,準備與杜浮筠告別,不料杜浮筠卻道:“我送你回去罷。”
“送……送我?”李觀鏡覺得有些稀奇,下意識地想說自己認識路,但不知為何,內心卻有另一種奇怪的感覺,讓他沒有說出口,而是答應了下來,道,“好,你還沒去過我家罷?剛好進去喝杯茶。”
兩人很快便來到郡王府門口,閽者見有客來訪,待要進去通報,杜浮筠將人叫住,向李觀鏡道:“我隻進去略坐一坐,走前再去拜訪郡王和郡王妃罷。”
李觀鏡點頭答應,自己領著杜浮筠往裏走,待到身邊無人時,杜浮筠問道:“方才一路都見你心事重重,你在想什麽?”
“我有些不解。”李觀鏡腳步一頓,麵向杜浮筠,問道,“你不是說程風是個公正的人麽?可是他對望泉卻一點都不公正。”
“若是至親之人,恐怕很少會有人能做到公正罷?不過程風此行確實不合常理,但若是結合他的經曆,倒也能理解幾分。你想必知道些關於程風的事,他得罪了很多人,那段日子裏,連皇親都會被人尋仇,他這樣的品級,又如何幸免?”杜浮筠輕歎一聲,道,“他的夫人便是被仇家殺害了,據說程氏當時也在場,被砍了一刀,險些喪命,因此程風對他的女兒會格外包容些,程氏養成如今的性格,或許也與那時的經曆有關。”
李觀鏡皺起眉頭,問道:“照你這麽說,他們有自己的苦衷,尹望泉就活該受這個罪了?”
杜浮筠搖了搖頭,溫聲道:“此言差矣。我能理解程風如此行徑的原因,但是並不會因此寬宥他。世人皆苦,若是人人都將自己所經受的不公報在他人身上,這世道豈不是亂了套?”
李觀鏡心中一動,再次想到杜浮筠自身的經曆,心中的不鬱散去,他讚同道:“你說得對。”
杜浮筠微微一笑,道:“疑惑既已解開,我們繼續走罷?”
李觀鏡感覺自己像個不懂事的孩童一般,臉不由得有些發燙,便轉過身走到前頭,帶著杜浮筠來到了蘭柯院。
對於蘭柯院眾位侍女來說,杜浮筠是個十足的生麵孔,但因為他實在是生得太過好看,兩人進書房後,幾個侍女不但不避開,還大著膽子輪流進來端茶遞水送點心,李觀鏡簡直沒眼看,讓侍墨將人都遣了出去,這才有功夫去見盲醫。
陳珂先回了郡王府,爾後便將尹望泉和醫工帶到了蘭柯院主屋內,李觀鏡進去時,尹望泉昏昏沉沉地在榻上睡著了,他和杜浮筠便單獨將盲醫叫到一邊,問起此事發生經過。
“前日老朽正在配藥,忽然家中闖進好幾個人,我那小童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關到了後院,老朽則被他們捆住手腳,又封住口,由一輛馬車帶去了程家院裏。程娘子就問我,前些日子給郡王府看病的女眷是誰,老朽何曾去過郡王府?又如何答得上來?程娘子便覺得我在遮掩真相,將老朽好一頓毒打。”盲醫顫顫巍巍地卷起衣袖,露出遍布青紫痕跡的胳膊。
李觀鏡驚道:“竟有這種事!你可還好?我先給你請醫工!”
盲醫苦笑道:“我自己便是醫工,倒不用別人來替我看病,我身體無礙,現在隻想將經過告訴幾位貴人,求貴人庇護罷了!”
杜浮筠道:“你放心,此事絕不會再發生了。”
盲醫點了點頭,得了承諾後,繼續道:“程娘子後來又顛三倒四問了許多,我拚拚湊湊,算是明白了她在問什麽。想來那天是尹郎君帶我去給一位有身孕的娘子看病,途中被程娘子的人看見了,他們查出來我開的藥裏有安胎的成分,以為是尹郎君在外麵有人了,我當然知曉不是這回事,可惜無論我如何勸說,程娘子都認為我在說謊,後來我被她迷暈了過去,再醒來,便是你們過來的時候了。”
杜浮筠問道:“你為何知曉那人不是尹郎君的外室?”
李觀鏡有些疑惑地看了杜浮筠一眼,不明白他為什麽問這個。
盲醫道:“老朽雖然眼盲,心卻不盲,尹郎君帶我去的院落又大又寬敞,其中金桂秋菊香氣撲鼻,堪比李員外的家,那自然不會是尋常人家了,尹郎君如何能找出那樣的外室?”
李觀鏡聽了前半段,有些擔心露餡,待盲醫說完,知曉他以為大戶人家大多如此,且上次是從後門去書房,這次從正門進正屋,盲醫並沒有辨認出其實是一個地方。
盲醫辨認不出,杜浮筠卻明白其中端倪,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李觀鏡一眼,向盲醫道:“今日有勞你了,你且先歇息罷,我們會安排好你的住所。”
盲醫連聲感激。
李觀鏡叫來陳珂,讓他帶著盲醫去客房暫居,自己去看望尹望泉,發現他還沒醒,便依舊準備帶著杜浮筠去書房議事。
杜浮筠坐著沒動,有些突兀地問道:“你納妾了?”
“啊?”李觀鏡有些茫然,反問道,“我納妾了?”
杜浮筠抿了抿唇,緩聲道:“方才那位醫工所提的女子……”
“哦!那是……”李觀鏡遲疑了一瞬,想到朗家的事也不必瞞杜浮筠,便繼續道,“那是從前朗府給我安排的影衛,她有了身孕,被人追殺,躲到了我這裏,因此我讓望泉給她找醫工,沒想到卻給望泉招來了禍事。”
杜浮筠揚起嘴角,露出好看的笑來,他溫聲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尹郎君與程氏的糾葛也不是因此事才生,如今爆發出來,早點解決了,未必就是壞事。”
李觀鏡長歎一聲,道:“但願如此罷。”
杜浮筠起身,兩人正要出屋,侍墨走了進來,道:“公子,齊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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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文案,不知道和之前比效果怎麽樣,文案廢枯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