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鏡也不知自己是何時歇下的,睡前的他意識不清,待到了夢裏,卻又十分清醒,以至於醒來後尚且心悸不已,仿佛這不是夢,而是他親身經曆過的事。
夢中有一片大雨,李觀鏡站在一處山腳下,他看見前方有火光和刀影,想要走近,可是雙腳如在泥潭中一般,許久才能挪動一步,等他終於走近時,卻發現所有人都已倒下。李觀鏡眼睜睜地看著遍地都是帶著驚恐與痛楚的**,但得勝的匪徒猶不放棄,帶著凶狠的吼聲,一個個地補刀,直到血腥的山腳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他們才帶著財物離開。李觀鏡想離開去叫人,雙腳卻如同被粘在地上一般,絲毫動彈不得,他甚至都無法轉身,隻能被迫著去看著眼前的地獄。片刻之後,一雙小手從屍堆裏伸出,扒開殘肢,爬了出來。小兒滿身鮮血,茫然四顧,臉頰被淋下的大雨衝幹淨了,待他轉過來時,李觀鏡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從眉眼輪廓中認出那正是杜浮筠!李觀鏡想要張口喊,喊他來自己這邊,又想衝上去將他抱走,躲得遠遠的才好,可他什麽也做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小兒在風雨中瞪大了眼睛,看著去而複返的匪首砍下最後一刀。
噩夢就此結束。
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李觀鏡覺得定然是李璟那番話對自己產生了影響,所以才會出現這個蒙。他起身喝了一杯水,搖了搖頭,自語道:“夢都是反的,杜浮筠現在好好的呢!”
話雖如此說,李觀鏡去上值時,還是尋了個借口去崇文館,待遠遠見到杜浮筠如往常一般坐在窗邊,才真正安下心來,回去做自己的事。
離江南之行隻剩下十日不到,李觀鏡這幾天忙成了陀螺,難得閑下來時,還得安排家中跟隨的侍從,郗風自不必說,尹望泉那邊卻十分棘手,李觀鏡派人去程家附近略作打聽,得知前些時日尹望泉夫妻二人曾經大吵了一架,那時尹望泉被氣得離家出走,想來就是程媤媤找來郡王府的時候,此後兩人和好,程媤媤溫柔了幾日,沒想到很快又露出原型,這幾日對尹望泉管得十分緊,兩人的矛盾隱隱又要爆發的勢頭。
這種時候,若程媤媤知曉尹望泉要離開長安,定然不會同意,可是李觀鏡早已拍胸脯保證過,他不可能丟下尹望泉不管,隻是還沒等他想到兩全其美的法子,程媤媤再次找上門來。
或許是上次陳珂對程媤媤的警告起了作用,這次她沒有直接半路來攔人,而是遣了仆從守在宮門口,一連守了幾天,好不容易等到李觀鏡與陳珂兩個人出來,那仆從連忙迎上去,喊道:“李世子請留步,奴從程家來,給世子送一封信!”
李觀鏡勒住馬,向陳珂點了點頭,陳珂接過信,那仆從行了一禮,便離去了。李觀鏡帶著疑惑拆信,待看到其中內容時,眉頭不禁鎖起,問道:“望泉昨晚沒回去?”
“好像是,早飯的時候碰見過他。”陳珂說罷,伸長了脖子,無奈看不到信的內容,便問道,“怎麽了?程氏又找不到自家郎君了?”
“她約我們去程家。”李觀鏡合上信,不理會陳珂驚訝到快瞪出眼珠子的神情,道,“先回家,將望泉叫上,我們一起去。剛好我也想與程氏當麵聊聊。”
陳珂猶豫道:“啊這……公子,我們去會不會不大好?”
李觀鏡催促道:“所以要叫上望泉,快去!我就不跟你回去了,程家住在保寧坊,我去坊門口等你們。”
陳珂領命而去,李觀鏡獨自策馬走了片刻,忽聽身後有馬蹄聲漸近,他將馬驅到路邊,回頭看去,正見杜浮筠來到跟前,道:“鏡天,你要往何處去?”
以往杜浮筠見到自己,總是“李公子”長,“李公子”短,今日忽然改稱表字,倒讓李觀鏡愣了一瞬,他暗自思量,兩人自從上次在雨中不歡而散後,一直沒有再正麵打過交道,今日李觀鏡因為夢魘去偷偷看望杜浮筠,馬上就被人追了上來,不由得有些心虛,輕咳一聲,壯了壯底氣,答道:“有些事去南邊一趟,怎麽了?”
“我今日去工部問江南之行的路線,聽說是你在掌管此事,敢問是否能將路線借我一閱?”
李觀鏡雖沒去過江南,但餘杭郡王府的封地在那裏,又有府邸建在錢塘,顏禮銘這隻鐵公雞自然不會放過薅羊毛的機會,直接讓李觀鏡與戶部對接,安排官員沿途住宿辦公等事宜,餘杭郡王聽說了,自然會傾力相助,尤其是到了江南後,諸多長安官員的落腳點便有了著落。不過眼下方案並不在李觀鏡手中,他今日剛送去給顏禮銘核查,便如實告知了杜浮筠,又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麽啊?”
“前陣子有潁州人來長安敲登聞鼓,太子對此事很是上心,因此令我順道去查探一番。”
“潁州?好像不經過。”李觀鏡見杜浮筠說得幹脆,心想這既然不涉及機密,應當不是什麽大事,便道,“這樣,我明日去問問顏侍郎是否能改,反正都在那一帶,問題不大。”
杜浮筠溫聲道:“多謝,不過此事還請你暫時保守秘密。”
李觀鏡聽聞此言有些驚訝,他沒想到杜浮筠對自己如此輕描淡寫說出的事竟然涉及太子密隱。方才兩人說話聲音都不大,又是在街中,來往人員嘈雜,反倒沒什麽人駐足細聽,但李觀鏡一時還是分辨不出杜浮筠說這些話的原因,隻點了點頭,道:“好,我不與別人說。”
杜浮筠“嗯”了一聲,頓了頓,又道:“方才在宮城門口,我似乎看見程風的手下給你遞了信。”
李觀鏡眉頭一皺,心道杜浮筠此人今日怎麽如此婆媽,自己的事還沒管完,又來管他的事。
杜浮筠見李觀鏡麵色不善,解釋道:“程風此人雖名聲不佳,但用法嚴苛公正,值得一交。不過近日程風受太子看重,亦要跟隨前往潁州,此時結交,時機不佳。”
“他也要離開長安?”李觀鏡聞言,計上心來,覺得讓程媤媤跟著程風一起,就能夠完美解決先前的矛盾了,他忙道,“你今日可還有其他事?能不能隨我一起去一趟保寧坊?”
杜浮筠雖不明所以,還是點了點頭,道:“自然可以。”
兩人一同往南邊走,到達保寧坊後,稍稍等了一會兒,便見陳珂獨自趕來,道:“見過杜學士!公子,尹郎君前不久也收到了信,匆匆告假走了,他會不會被程氏叫回家了?”
李觀鏡“嘖”了一聲,猶豫地看向坊內。
陳珂勸道:“公子,我們就別去了罷,總覺得沒什麽好事。”
“我也覺得沒好事,所以更加擔心望泉會出事。”李觀鏡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不行,我們還是去看看,就在門口看,不進去便是。”
陳珂攔不住李觀鏡,又將目光投向杜浮筠,在他印象中,自家公子這些時日與杜大學士來往甚多,若是杜浮筠識得其中不妥,或許能勸住李觀鏡。
可惜杜浮筠並沒有接收到陳珂的暗示,他聽了主仆二人的對話後,將事件起因猜出了個大概,見李觀鏡猶豫,不但不勸阻,還說道:“無事,這是長安城,不會發生什麽意外的。”
陳珂想說先前雲韶府的意外也無人能意料到,還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了,隻是不等他開口,前麵兩人已經進了保寧坊,他無奈之下,隻得催馬跟上。
程家在長安城有些名氣,三人略作打聽,便被指引著來到巷子深處的一處院落外。院子不小,但左右沒什麽富戶,想來是忌憚程風的名聲,但凡有些錢財的人家,都不在此地落戶。
程宅院門開著,方才給李觀鏡送信的仆從等在門口,見到同來的人還有杜浮筠,略愣了愣,便迎了上來,先向兩人行了一禮,爾後向李觀鏡道:“世子可算來了,娘子和姑爺在裏麵等候許久了。”
陳珂道:“我們可沒叫你家主人等著,再說,豈有我家公子去拜訪你們的道理?你去喊他們出來!”
仆從為難道:“娘子說過,此時除了李世子,不容許任何人進內,否則要將我們扒皮抽筋呢!”
陳珂聽聞此言,更加不會讓李觀鏡進門,冷聲道:“長安城自有法度在,你家娘子絕不會動用私刑,你隻管放心。”
李觀鏡看院內靜悄悄的,黑黢黢的影壁遮蔽了視野,叫人心中十分不安。
仆從伏地跪道:“奴不敢瞞貴人們,我家娘子和姑爺近日有過爭吵,姑爺今日被叫回來,進去有一刻鍾了,可是裏麵一點聲音都沒有,奴實在擔心得緊!現下阿郎還在上值,家中無人主事,還請世子進去看看罷!”
李觀鏡正要說話,杜浮筠抓住他的肩膀,李觀鏡回頭看去,隻見杜浮筠麵色凝重地看著院內,沉聲道:“裏麵有血腥味,你別進去,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