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雲落的事,李璟比李觀鏡上心許多,當天晚上,他便派人暗中接走了雲落。
加冠禮在即,李觀鏡又挨了郡王的訓,不好再在外麵多逗留,且如今他知道了朗思源的另一麵,深覺此事自己還是不參與比較好,畢竟事涉朗思語的清譽,想必這位做哥哥的也不願他知道太多。到了約定當天,李觀鏡將朗思源帶到約定的酒樓,便借口給他二人方便,自己獨自去樓下坐著,如此一來,樓上兩人定然會加快商議的速度。
朗思源自從知曉李照影那位謝家表妹的存在後,一直對他不甚滿意,無奈朗詹在這件事上卻十分糊塗,由著兩位老人鬧得滿城風雨,他幾番去勸說,都被嗬斥了回來,如今李照影自己找上門,他是求之不得,兩人一拍即合,便如李觀鏡所願,很快定下了各自回家的說辭。
李觀鏡沒坐一會兒,就見兩人一前一後下樓了,瞧著神色都還算滿意,想來他們達成了共識。李觀鏡心裏稍稍鬆了口氣,幫上忙的感覺衝淡了一點對李照影的愧疚,與朗思源寒暄了幾句後,即準備和李照影一道離開。
朗思源臨了,卻又叫住李觀鏡,問道:“阿鏡,最近身體還好麽?”
李觀鏡一愣,點了點頭。
朗思源道:“我本來打算再給你送一個影衛,但是挑來挑去也沒有合適的人選,原想著雲落是個知根知底的,雖然有過疏漏,總歸好過他人,可是她這幾天卻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李觀鏡神色坦然地笑道:“你可別給我準備了,我昨天剛婉拒了齊王的好意,若接受了你安排的人,他定然要與我生氣。至於雲落麽,我倒覺得你不用擔心,先前她在我身邊的時候,也時常不見了蹤影,你且等等,說不定過幾天就又回來了。”
朗思源眉頭微鎖,喃喃道:“這樣麽……”
“需要我幫忙尋一尋麽?她在我身邊時間也不短,或許在我們曾經去過的某些地方。”
朗思源忙道:“不用麻煩,就像你說的,說不定過幾天就回來了,女兒家嘛,總歸有些我們不懂的心思。”
李觀鏡也不強求,便告辭而去。
回去的路上,李照影問道:“哥,那個雲落是什麽人啊?”
“從前在我身邊的影衛,是思源給我安排的。”
“出自朗府?”
李觀鏡點了點頭,問道:“怎麽?”
“哦,沒什麽。”李照影笑了笑,道,“我就是覺得咱們家也有不少人,倒不用去把別人家的侍衛貼身留著。”
李觀鏡有些驚訝,他默默看了李照影一眼,點頭答應了下來,剛剛消失一點的愧疚又開始冒頭,可是涉及到柴昕的身世,他不敢輕易冒險,隻能一瞞到底。兩人各懷心思地走了片刻,忽然同時開口喚對方,轉而忍不住相視一笑。
李照影笑道:“哥先說。”
李觀鏡握緊韁繩,有些猶豫地問道:“二弟,韞書她以後有何打算?”
李照影一愣,顯然沒想到李觀鏡會問起謝韞書,畢竟平日裏兩人交集很少,基本沒有單獨說話的時候。
李觀鏡也知道自己突兀,但是李照影現下覺得解決了朗思語一事,正誌得意滿,謝韞書的計劃於他而言不亞於晴天霹靂,與其到時一地狼藉,不如先讓他有個心理準備,思及至此,李觀鏡又道:“韞書獨身在長安,雖有我們照顧她,但到底比不上謝家人親,你當時為何要把她帶過來?”
“韞書雖有叔伯,但嬸子伯母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她在謝家過得不好,我把她帶來長安,原本是想好好照顧她。”但顯然來長安後更加身不由己,李照影說到此處,不禁輕聲歎息。
“那你有沒有想過韞書以後會嫁人?”
李照影眉頭一皺,看向李觀鏡的目光帶了絲探尋,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已經在努力了,韞書會諒解我,她不會另嫁他人的。”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李照影不假思索地說完,又一字一頓地重複道,“哥,沒、有、如、果。”
李觀鏡訕訕一笑,隻能點頭應是。
也不知李照影與朗思源達成了什麽共識,自從那天之後,任憑太妃如何催促,朗家老夫人都未再上門談及兩家結姻的事,李照影的親事自此擱置下來,倒是謝韞書的事漸漸議上日程。郡王妃將柴家的心意向太妃說明之後,太妃一來認為朗家親事作罷是李照影顧及謝韞書,因此從中作梗,隻有謝韞書嫁人了,才能叫李照影死了這條心,二來覺得太尉府門第高,謝韞書再怎麽說也是謝家人,嫁過去後,對謝家是百利而無一害,因此太妃難得地沒有與郡王妃唱反調,而是熱絡地親自寫信往江南去。
李觀鏡不知長輩這些進程,他這兩天除了上值,就是在家準備加冠禮一事,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來到了加冠禮前夜。八月廿一這晚,餘杭郡王府已經開始熱鬧起來,擯者前來請期,定在廿二日未時開始加冠儀式。
次日清晨,李觀鏡早早起床梳洗,趕在開門鼓響起的時候出門,此時冷月還高高懸在半空,李觀鏡抬頭看天,讚道:“今日天氣真好。”
“是啊,但願一切順利。”李照影說罷,與李觀鏡一同上馬,兩人並家中長輩一道,在府衛護送下往宗祠去。餘杭郡王府與當今聖人在幾世祖前是本家,亦出自太原李氏,而在如今的長安城中,太原李氏宗祠俱設在終南山上的宗聖宮中,終南山在長安南麵,策馬過去,須得一些時候,他們五更三點出發,到達的時候,剛到辰時。主家一上午忙著走流程,又要招待陸陸續續前來觀禮的賓客,一直到用過午膳後,眾人才漸漸停下了奔忙的腳步,準備迎接吉時的到來。
兩兄弟在午膳後便等到了東室,未時將至,兩人沐浴好後,換上采衣采履,頭發梳成髻,安靜地聽著正殿的動靜。外麵響著清雅琴瑟聲,李觀鏡隱隱覺得有些熟悉,似乎是林忱憶曾經練過的曲子。
未時正,琴聲停下,李氏族中長老開始說祝福語,其中難免一堆之乎者也,再加上有一牆之隔,李觀鏡依稀隻能聽明白幾句熟悉的語句,諸如“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一類。
過了片刻,長老說完話,餘杭郡王低沉的聲音響起,先謝天地君王,再謝宗祖長者,最後謝賓客列席。餘杭郡王話畢,李觀鏡與李照影依照程序,先後走出,整個殿裏的人目光都投向他們,李觀鏡掃了一眼,隻見滿座盛裝華服,其中大多數人都是熟麵孔,但他的好友中,隻有李璟身份尊貴,得以位列其中,其餘都不在殿內。珠簾之後,琴音再次響起,李觀鏡依稀見到一道月白身影,確認是林忱憶過來了,他心下激動,麵上卻一派平和,與李照影一起,低垂雙目,不緊不慢走進大殿中央,一齊麵向南,以左手壓右手,舉至額頭,彎腰而拜,然後放下手,麵向西跪坐在冠者席上。
兩位讚者起身,分別拿起梳子給李觀鏡和李照影梳頭,等讚者退下後,李觀鏡的舅舅郗渠人與郡王同時起身,郗渠人於東階下盥洗手,拭幹,主賓和主人三揖三讓,郡王回位,郗渠人來到兩人麵前,吟頌祝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話畢,郗渠人跪坐到李觀鏡麵前,兩人四目相對,郗渠人露出欣慰的笑意,依次為李觀鏡和李照影戴上緇布冠。
《禮》曰:冠者,禮之始也。古人對於冠禮十分看重,連帶著李觀鏡在這種肅穆的氛圍中,也漸漸領會到其中深重的意義。一加緇布冠,二加一梁進賢冠,三加爵弁,李觀鏡得字“鏡天”,李照影取字“琮琤”,就此禮成。從禮法層麵上說,李觀鏡自此時起,才真正算是一個“人”了。
冠禮後,眾人趕回長安,往郡王府用晚宴。李觀鏡今日成人禮,雖平日裏不大能喝,也被灌了幾杯,好在這個時代的酒水純度並不高,李觀鏡自忖還能應付,李照影卻不放心,催促著讓他去院子裏休息,李觀鏡隻得領受好意,獨自進了後院。
李觀鏡此時處在飲酒量最合適的時候,微醺狀態之下,他心中十分愉悅,索性不回屋,就坐在廊下,悠哉悠哉地聽著前院的熱鬧,享受獨屬於他的寧靜。
可惜安靜注定隻有片刻,李璟見李觀鏡離席,放不下心,沒過一會兒,便跟了上來。
李觀鏡靠在柱上,笑吟吟地看著李璟走近,道:“阿璟,我就知道你會來。”
李璟腳步一頓,麵容隱在黑暗中。
李觀鏡歪了歪頭,問道:“怎麽不過來?”
“你醉了。”李璟沉聲道。
李觀鏡笑得兩眼彎彎,搖頭道:“我沒醉,我就是開心。”
“酒鬼通常都說自己沒醉。”李璟雖這麽說,到底還是往前走了幾步,坐到李觀鏡麵前來,順著問道,“加冠值得這麽開心麽?”
“唔……這不是喜事麽……”
“男子幼,娶必冠。你是為了這個而欣喜麽?”
李觀鏡感覺自己或許真的有點醉,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了李璟的意思,明白之後,便毫不猶豫地搖頭道:“我現在還沒遇到喜歡的人,不想娶親。”
李璟狀似無意地玩笑道:“我還當你喜歡男子,因此遲遲不肯議親呢!”
李觀鏡明顯一愣。
李璟挑了挑眉,問道:“我冒犯到你了?”
“啊?哦,沒有。”李觀鏡認真地答道,“情愛之意,發乎本心,對我來說,倒不覺得性別應當是個障礙,也不覺得同性是為罪過。但是說真話,我沒想過你說的這個可能,現在想想也覺得不大會罷,我以前喜歡過的人可都是女子。”
李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李觀鏡懶散地靠著,抱怨道:“你真是,大好的日子,又來催我的婚。”
“我不催你。”李璟說罷,垂頭笑了笑,聲音低了下去,近似呢喃,“阿鏡,我又怎麽會催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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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土冠辭 》
“鏡天”取自杜牧《長安秋望》中“樓倚霜樹外,鏡天無一毫。”
男子幼,娶必冠。——《白虎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