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清晨,長安東側春明門大開,在一眾人的送別聲中,以工部為首的一行人正式出發,往東南方向行去。待到走了一段路了,李觀鏡回頭去看,依稀看見城牆上似乎還有一道身影在向著自己的方向。

“那是齊王麽?”

李觀鏡收回目光,發現杜浮筠不知何時來到自己身邊,他點了點頭,道:“應當是,他一貫不大放心我。”

杜浮筠沉默片刻,勸道:“不必悵惘,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李觀鏡笑著“嗯”了一聲,轉而靠近杜浮筠,小聲道:“我方才好像沒看見程風。”

“先前是我考慮不周,改路線本身便容易惹人注意,若仍舊帶著程風,很容易打草驚蛇,恐怕忙還沒幫上,倒先叫人提高警惕了。”

李觀鏡想到郗風,感歎道:“你說得也是,我們這次也算是欽差了,多一人少一人都在案上,我想帶個侍衛,還得讓他自己跟上,更別提程風這樣顯眼的人物了。”

“人多事雜,顏侍郎這樣安排,也有他的用意在。”杜浮筠看向衛若風,道,“如此,衛郎中的壓力頓減。”

提到衛若風,李觀鏡難免有些心虛。此番去江南,衛若風負責統領全局,但是他們這一群人中還有杜浮筠這樣官位比他高出不少的,聖人便令衛若風擔“江南巡察使”一職,領禦賜調令,以便宜行事。由此一來,這次的路線圖自然也是出自衛若風之手,他的計劃是眾人一路沿著運河到揚州上岸,爾後改走陸路,直達錢塘。但是因為杜浮筠的話,李觀鏡見顏禮銘忙於其他事務,暫未看路線圖,便偷偷去將水路截成兩半,上岸的地方從揚州變為宋州。他們離開長安城後,依舊從廣通渠出發,從宋州轉陸路,穿過潁州,前往附近西楚州盱眙縣上船,再沿著淮水往東北方向折回,到東楚州的山陽縣時,轉入山陽瀆,直達揚州,後麵的路線不變。顏禮銘將路線草草看了,便交給聖人批複,聖人自然也不會細看,因此待到正式的資料發下來時,衛若風才發現其中有了變化。

李觀鏡以為衛若風很快就會來找自己,畢竟當時交圖的事是讓李觀鏡去做的,但是不知衛若風是因為太忙還是其他原因,一直等到快到宋州了,他才敲響了李觀鏡的船艙。

衛若風進門後,先問幾句起居是否習慣之類的客套話,待到李觀鏡倒好茶水,他才緩聲道:“鏡天,你能否與我說說,為何要將路線改了?”

李觀鏡一個踉蹌,險些沒拿穩水壺,他穩住身形,回身笑道:“沒想到水路也能顛得起來。”

衛若風不理會李觀鏡的顧左右而言他,自顧自歎了一聲,道:“我原本不想問的,因為顏侍郎既知曉此事,想必你們自然有這樣做的因由,可是我既承聖人看中,虛擔了‘巡察使’一名,卻無法視若無睹,如果你真的不願說,能不能告訴我此事是否與開渠有關?”

“什麽?顏侍郎知道我改路線了?”李觀鏡一驚,轉而匆忙解釋道,“無關無關,你放心,絕對無關!你倒是與我說說顏侍郎是怎麽知道了?”

衛若風有些奇怪,反問道:“你未與顏侍郎通氣麽?”

李觀鏡搖頭。

“這倒奇了。”衛若風皺眉道,“那天顏侍郎來問我,改路線是否出自我的授意,我並不知曉此事,自然否定,他也未多說,便離去了。我後來看到路線改動,還以為你們是要聯合隱瞞什麽,怎麽你竟然不知道?”

李觀鏡感覺自己似乎又被顏禮銘擺了一道,待他好不容易將衛若風哄走了之後,連忙去尋杜浮筠。

此時日光正好,杜浮筠坐在船尾看書,見李觀鏡匆匆而來,放下書籍,笑問道:“怎麽跑得這麽急?”

李觀鏡拉起他的胳膊,道:“你隨我來!”

杜浮筠一愣,輕輕抽回胳膊,爾後收起書,向船尾其他同僚微微點頭示意,這才帶著李觀鏡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待關好門後,方問道:“發生何事了?”

李觀鏡擔心隔牆有耳,便附耳將顏禮銘的事說了。

杜浮筠聽完後,倒沒有特別驚訝,隻挑了挑眉,輕聲道:“我們倒想錯了,看來聖人也在關注此事。”

李觀鏡有些氣惱,道:“早知你們是一個心思,也省得我去偷改了,如今沒有幫上忙,還白白給人遞了把柄。”

杜浮筠將李觀鏡按到座上,溫聲道:“此言差矣,若是你不去改,路線定然不會經過潁州,我自然更不知道聖人的心思了。”

李觀鏡有些不解,問道:“這是何意?你不是說聖人也在關注麽?”

“聖人在關注,不代表聖人想要插手。”

“我不明白。”李觀鏡大刀闊斧坐下,一副坐等解釋的模樣。

杜浮筠無奈地笑了笑,婉拒道:“此事有些複雜,你莫要卷入其中,也別再問了。”

李觀鏡登時不悅,沉聲道:“你都誘我去改路線了,如今卻說要我置身事外的話?”

杜浮筠原想辯解自己並未誘導李觀鏡,但是李觀鏡確實幫了他的忙,此時否認的話,頗有些卸磨殺驢的感覺,他沉思了片刻,問道:“你知道潁州刺史是誰麽?”

李觀鏡自然不知道,便搖了搖頭。

“閻登。”

閻姓在長安並不多見,李觀鏡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李觀鏡身邊那位被稱作閻姬的女子,但閻姬在外宣稱是雲韶府的主人,與潁州刺史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處去,因此李觀鏡很快將她排除,不過由閻姬所引,他倒是想起了另一個姓閻的女子:“吳王妃?”

杜浮筠“嗯”了一聲,道:“你現在能明白了麽?”

吳王李瑜如今在襄州做刺史,很久都不在長安露麵了,若說他有什麽特殊的地方,首先便是他的身份:李瑜是秦麗妃的次子,秦王的胞弟,也是秦子裕的表兄。

在沒有立太子之前,聖人對諸子都十分寵愛,但立了太子之後,聖人許是感受到了威脅,未從曾經那場宮變中吸取教訓,竟然開始扶植秦王的實力,讓太子和秦王在朝中成博弈之勢,這樣一來,太子與秦王自然免不了麵和心不和。這次太子派杜浮筠來查潁州,肯定不是衝著吳王,而是衝著秦王而去。

李觀鏡想到此處,開口道:“聖人不插手,表明此事還未有定論,但是又不製止,說明他定然起了疑心。所以說,那次登聞鼓到底是為何事所響?”

杜浮筠眉頭微微鎖起,道:“是一起侵地案。不知你是否聽說過,在前朝科舉剛剛興起的時候,有一位天才橫空出世,以布衣之身得狀元,且最終得以位列三公,衣錦還鄉。”

李觀鏡道:“我知此人,他叫徐準!”

杜浮筠點頭,繼續道:“徐公仕途並非一路順遂,曾經也有遇見低穀的時候。他在第三次被貶後,回潁州捐了一千多畝地,建立徐氏義莊,義莊地租供族中貧苦人家生活,同時供族中小輩讀書識字,以考取功名,壯大家族。幾代人下來,徐氏義莊規章越發完善,也培養出了不少人才,不過可惜的是,我朝初建那會兒,義莊被戰亂所毀,這些年裏雖勉強修複,徐氏卻人丁大減。今年年初,義莊忽遭驚雷劈中,起了一場大火,燒毀了義莊學堂,徐氏一族準備參加明年科考的小輩盡皆遇難,當時為了救火,官差費了不少功夫,事情過去之後,義莊隻得變賣土地還官府的債,到現在,恐怕徐氏一族已經沒有多少地了,這樣一個原本可能傳承千年的家族義莊,就此夭折。這把火被掩蓋得很好,一直到徐家人來到長安之前,都無人知曉此為人禍,而非天災。”

比起千裏之外的天雷是怎麽劈的,太子更加在意的顯然是大明宮建得如何,徐氏義莊之所以得了太子關注,隻有一個原因。李觀鏡感歎道:“看來這個閻登去救火並非出自好意了。不過如此說來也甚是嘲諷,難道隻有涉及黨派之爭,才能叫他們打起精神麽?”

杜浮筠沉默不語。

李觀鏡反應過來,忙解釋道:“我不是在說你,你受命行事,也是身不由己。”

杜浮筠並未生氣,溫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李觀鏡有些赧然,連忙心虛地表達自己的關懷,發出一連串的問題:“你手裏有多少證據?準備查多久?就你一個人麽?”

杜浮筠淡淡道:“還有其他人,已提前去了。我過去後,會找個借口滯留下來,屆時你們先走,等我把徐氏義莊的事處理完了,再來與你們會合。”

李觀鏡心中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總感覺杜浮筠話未說盡,可是他的態度忽然改變,比平時要冷淡不少,李觀鏡也就不好再往下問,便點了點頭,敷衍了幾句後,即告辭離去。

大船順風而出,眾人船坐得多了,偶爾下船來,都不知該如何走路,好好的康莊大道也讓他們走得東倒西歪起來。如此十天倏忽而過,眾人離船登岸,從宋州出發,又過了三天,他們來到潁州城外,此時距離出發才過了半月而已。

衛若風盤算著日子,到達潁州後,他們已經走完了近一半的路程,後麵順利的話,他們在四五天內便能到達揚州。前朝江南河修修停停,如今無法使用,揚州到錢塘雖不遠,但陸路比不得水路,這群文官也不能馬不停歇地走,何況還有裝著卷宗資料的馬車跟著,他們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到錢塘。也就是說,接下來還有將近十天的路程,眼看著天氣越來越冷,能留給他們在路上耽擱的時間不多了。衛若風看著潁州城門,想到此處,心中就不大願意再多停留,他不由哀怨地看向李觀鏡,幽幽地歎了口氣。

李觀鏡抖了一抖,隻能默默背下這口鍋。

眾人前往驛站歇息,晚間各自回屋後,衛若風正在對著地圖糾結,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他起身開門,待見到門外之人,立即變得熱情萬分,等到那人說出直達他心坎的話,衛若風雙目之中除了崇拜,再容不下其他。

李觀鏡抱臂靠在院中樹下,見衛若風興高采烈地與杜浮筠說完話,心滿意足地關了門,忍不住搖頭感歎:“我站這裏半天,他硬是沒看見我。”

杜浮筠聞言,忍不住一笑,道:“他正苦惱如何加快行程,我如今給了建議,他自然高興,哪還顧得來其他事?你又何必吃味呢?”

李觀鏡瞪大眼睛,直到杜浮筠轉身要走,才反應過來,他急得直跳腳,道:“你你你……你胡說八道!我吃什麽味?”

杜浮筠笑道:“說笑而已,鏡天怎麽如此激動?”

李觀鏡這才發現自己又被他繞了進去,出師未捷則多說多錯,他眯了眯眼,短促一笑,傲然回房。

杜浮筠含笑目送李觀鏡雄赳赳氣昂昂而去,正在此時,一陣不合時宜的布穀叫聲傳來,杜浮筠麵上笑意淡去,轉身走向驛站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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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注:徐氏義莊是低低低配版的範氏義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