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宣陽坊時,雨又大了起來,雨滴敲得李觀鏡心如亂麻,他走出好幾步後,忍不住回頭看去,隻見那道欣長的青影漸漸隱入雨幕中,雖然淺淡,卻不容忽視。李觀鏡收回目光,心道若論起親疏之別,自己應當站在李未央這邊,可是杜浮筠此人雖然可惡,卻無法讓李觀鏡生出傷害他的想法來,哪怕今遭被欺騙利用,在李觀鏡的直覺中,杜浮筠依然是一個堅持底線的君子。

“色令智昏呐……古人誠不欺我!”李觀鏡長歎一聲,吐盡心中鬱氣,一個想法也逐漸成型:他要查清李未央為何做下這樁大案,若果真情有可原,他便從中牽線搭橋,令李未央盡力去彌補所犯的過錯,勸杜浮筠能夠放棄取他性命的想法。若李未央隻是狂性大發要去殺人,哪怕林忱憶傷心,他也不能去幫李未央。

做下決定後,李觀鏡心中輕鬆了一些。

雨勢太大,外麵幾乎沒什麽行人,李觀鏡也找不到租馬車的商戶,隻能徒步往回走,回到家時,膝蓋以下難免全部濕透,自然又受到侍墨一頓埋怨,他快速換了衣服後,便躲進書房去清淨耳根。

此時天色有些暗,李觀鏡正要喚人來點燈,驀然發現書架邊緣露出了一節衣角——有人闖進來了!

雲落走後,蘭柯院隻剩下手無縛雞之力的侍女,李觀鏡不打算再叫人進來,自己一邊注視著書架,一邊躡手躡腳走到書桌後,從牆上取下一把佩劍,爾後再小心地靠近書架,找準時機,猛地拔劍刺向書架後,卻沒想到刺了個空。

書架後坐著一個人。

那人捂著肩膀,手指間溢出殷紅的鮮血,在李觀鏡愕然垂頭時,那人也抬起臉,露出一張熟悉的麵容來。李觀鏡驚道:“雲落?!”

數月不見,雲落消瘦了不少,如今因身上帶傷,臉色越發蒼白,她在見到李觀鏡的一刹那,眼睛亮了起來,撲過來抓住他的衣角,艱難開口道:“公子……救救我……”

李觀鏡連忙將劍尖避開,蹲下去扶住雲落,急道:“你先別動!我去叫醫工!”

“別……別聲張……”雲落痛得額上直冒汗,但手上仍舊死死抓著李觀鏡。

李觀鏡忙道:“好,你別激動,我不聲張。”

“別聲張……別……別讓人……知道……”許是因為終於鬆下了那口氣,雲落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頭無力地垂下,手也鬆了開來。

李觀鏡抽出衣服,將雲落攔腰抱起,放置在書房角落的竹榻上,然後拖出薄被往雲落身上蓋,不經意間卻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李觀鏡一愣,心中不由猛跳,隻是他沒有遲疑太久,麵前的人還等著他救命。李觀鏡安置好雲落,加快腳步走到門口,剛要喚人,便見尹望泉出現在院門口,李觀鏡心念電轉,揚聲道:“望泉,我正有事尋你!”

尹望泉見李觀鏡麵色急切,微不可查地怔了怔,不過他的停頓隻是一瞬,在李觀鏡看來,他是立刻便抬步往書房來了。此時細雨未停,李觀鏡說完話後,自己忍不住往台階下迎去,低聲問尹望泉:“你可識得擅長治外傷的醫工?”

尹望泉點頭。

“勞你去請一位過來。” 李觀鏡說罷,想到雲落的囑托,又道,“你蒙上他的眼睛,莫讓他知曉去了哪裏,也別吐露我的事,然後帶他從後門進來,我會讓陳珂去接應你,如果有人問起……”

尹望泉接道:“我就說是手下兄弟受了傷,我經常給他們尋醫工的。”

李觀鏡鬆了口氣,道:“好,你快去罷!”

尹望泉離開之後,李觀鏡叫來入畫,讓她去叮囑陳珂,又將侍墨帶入書房,命她為雲落止血。等忙完這一切,李觀鏡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他站在書房門口,腦中回想著方才的情形,心裏仍舊是止不住的擔心與猜測,若他所想無誤,雲落恐怕是有了身孕,且如今既已顯懷,孕期定然是三個月以上了,也就是說,雲落還在他身邊做影衛時,就已經有了孩子。

怪道她那段時間常常魂不守舍!可是雲落並未嫁人,那孩子的父親是誰?

侍墨出來時,看李觀鏡的眼神都變了,她問道:“公子,雲娘她,她……是不是公子?!”

李觀鏡愣了一瞬,才明白了侍墨的意思,他一陣無言,皺眉道:“胡說什麽?快去淨手罷!”

侍墨跺了跺腳,氣鼓鼓地離開了。李觀鏡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連侍墨這麽想,其他人若是知曉此事,難免也要將這頂帽子安到他的頭上,畢竟雲落懷上孩子的時間,正是日夜與李觀鏡形影不離的時候。隻有李觀鏡自己清楚,他從未對雲落起過任何心思,且因為長年服藥,他也從來不喝酒,所以不存在酒後失德。

一炷香的功夫後,尹望泉帶著一個瞎眼的老者進了院子,老者本就看不見,李觀鏡就更不用擔心他在望聞問切時記住什麽。李觀鏡招手示意侍墨帶醫工進屋問診,自己與尹望泉留在外間。

尹望泉不知書房內發生了什麽事,此時見李觀鏡胸前有血跡,問道:“公子沒事罷?”

李觀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道:“沒事,不是我的血。今日真是多虧你了,難為你想得周到,竟然能找來這樣的醫工。”

尹望泉赧然一笑,道:“我們平日裏探聽消息,最好不暴露麵貌,這位盲醫也是前輩推薦來的,不是我的功勞。”

李觀鏡知他謙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這次可是解我燃眉之急了,不然我一時半會兒也不知去哪裏找信得過的醫工。”

尹望泉回頭看了一眼書房,問道:“是公子院中的人受傷了麽?”

李觀鏡搖頭,道:“是一位故友。不是我有意瞞你,隻是她來得突然,我到現在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等我問明白了,或許還要麻煩你去安置,到時一定向你解釋清楚。”

尹望泉笑得兩眼彎彎,道:“這是公子私事,我不用知曉的,隻要公子信我,我便心滿意足了。”

當下話題向著交好的方向去,李觀鏡心道打鐵還需趁熱,正欲多說幾句好話,侍墨卻適時走了出來,她向尹望泉點了點頭,然後將李觀鏡拉到一邊,小聲道:“雲落肩上的外傷倒是不重,但她左腿摔折了,醫工說若是治腿傷,孩子八成保不住,若是不治,以後恐落下瘸症。雲落是習武之人,身體底子好,這次就算落了胎,也不大會影響以後生育,所以還請公子做個決斷。”

“這……”李觀鏡有些遲疑,如侍墨所言,雲落少時開始辛苦學武,好不容易練得一身好本領,若是因為腿傷而功虧一簣,未免太過可惜,但他現在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也不知雲落對這孩子是什麽態度,縱然他覺得打掉最好,卻也無法替雲落做下這個決定。

“公子!”侍墨急道,“孩子還能再有,要是落下腿病,可沒有後悔藥吃!”

李觀鏡聽出侍墨還是在誤解自己,一陣氣結,鬱悶地瞪了她一眼,轉身自己進了書房。雲落不知何時醒了,她見到李觀鏡進來,掙紮著就要起身,醫工聽到動靜,道:“娘子別動,小心傷口!”

雲落聽不進去,隻問道:“我的孩子呢?孩子怎麽樣了?”

李觀鏡腳步一頓,知道不用問了,雲落的回答顯而易見。

醫工道:“孩子無事,不過娘子的腿傷……”

雲落這才想起腿折的事,她忙問道:“可能接得回來?”

“接是能接的,不過須內服外敷化瘀的藥材,娘子如今有了身孕,恐怕不好用這些藥。”醫工沒有再說後麵的話。

雲落怔住,她呆呆地看著腿,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道:“好,隻要留下孩子,什麽代價都可以。”

侍墨勸道:“娘子再想想罷!”

雲落仰麵躺了回去,閉上眼睛,並不願意聽侍墨的話。

醫工偏過頭,問道:“小娘子可問過當家郎君了?這腿傷還治嗎?”

侍墨看了過來,李觀鏡見雲落麵容堅定,輕輕搖了搖頭。侍墨大失所望,冷聲道:“好,那便如娘子所願罷!”

醫工留下了藥方,依舊由尹望泉送了回去,入畫和陳珂一同去安排抓藥的事。李觀鏡獨自回到書房,見雲落仍舊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便上前去給她蓋好被子,手剛落下,雲落忽然開口道:“多謝公子。”

李觀鏡聞言,坐到一邊,道:“不必謝我,回答我幾個問題便好。”

雲落睜眼看他,沉默了片刻,問道:“公子會保護我的孩子麽?”

李觀鏡“嗯”了一聲,道:“我會保護你們母子二人。”

雲落咬了咬牙,道:“好,我信!公子請問!”

李觀鏡開門見山:“孩子的父親是誰?”

“是少主人。”

李觀鏡反應了一瞬,驚道:“思源?!”

雲落咬著唇,點頭承認。

若是在知曉朗詹的經曆前,李觀鏡聽到這些,定然會覺得雲落在說謊,但是如今他雖然驚訝,心底卻信了三分。李觀鏡略加思考,心道雲落此時能幹脆利落地供出朗思源,定然是因為兩人已經決裂了,他便問道:“你的傷,也是思源的手筆?”

雲落再次點頭。

李觀鏡不解:“既是他的孩子,他為何要傷你?”

雲落垂眸,淡淡道:“我的孩兒不能成為野孩子,我要名分,但是他卻不願讓我見光。”

“他不願?”李觀鏡奇道,“那他為何要與你……”

“因為他知道,為了情,我願意付出生命!更何況是其他違背道義的事!”雲落說罷,頓了頓,自嘲地一笑,道,“可是世間唯有女子重情,我竟不知逢場作戲原可以做到這般程度。”

李觀鏡知道朗思源比秦子裕要深沉許多,但他一直覺得這是因為朗思源比他們年長幾歲,且又是朗詹的長子,可是如今看來,自己好似從來沒有認識這個好友一般。李觀鏡暗自消化了片刻,又問道:“你知道他不值得,為何還要舍了腿去保住孩子?”

“我這一生再不會將自己托付給任何人,從此以後,隻有這個孩子能夠陪伴我,所以我要留下他,他就是我的希望!”雲落越說越堅定,她儼然將活下去的希望都壓到了這個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李觀鏡不由皺眉,他默然看著雲落,知道不能再問她對孩子的安排,隻能等她稍微平靜了些,問與自己相關的事:“你方才說違背道義……思源讓你做我的影衛時,是不是還有其他安排?”

雲落承認道:“少主人……不,朗思源,他讓我盯住公子,將公子的一言一行都告知給他。”

“還有呢?”李觀鏡輕聲問道,“他讓你殺我麽?”

雲落一愣,搖了搖頭,道:“除了我去找他的時候,他都是讓我好好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