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鏡確實曾經不喜歡李未央,但如今情形不同,他既然知道前麵是火坑,又怎麽能看著林忱憶跳下去?李觀鏡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當真無法改變麽?如果趙王去求聖人呢?”

林忱憶回身,搖了搖頭,道:“這次聖人下了詔書,輕易變不了的,若是抗旨,肯定還會連累林家,我絕不能這麽做。”

李觀鏡恨道:“趙王娶你便娶你,自己提親不行麽?為何要讓聖人賜婚?”

林忱憶忙解釋道:“你錯怪他了,賜婚的旨意是太子求來的,他們叔侄二人向來親厚,太子也是一片好心。”

李觀鏡愣住。

“太子不願居功,我們也不好多宣揚,因此大家好像都以為是未央的意思了。”林忱憶說罷,發現李觀鏡臉色發白,問道,“怎麽了?”

李觀鏡猛地站起身,道:“我先走了,改日再來看你。”

“怎麽這麽急?你還沒與我說清楚呢!”

“趙王在前些年結了仇家,恐怕很快就會有人尋仇上門,林姑姑最好別在此時嫁過去。隻是……隻是旨意難抗,如果你真的要嫁過去,定要為自己留好後路。”李觀鏡急著去驗證一些事情,隻含糊地給了提示,爾後合上琴盒,抱在了懷裏,道,“原本我想將這把琴送給你做嫁人的賀禮,但如今看來並不合適,我過幾天再找別的禮物來。”

林忱憶聽完這幾句,越發糊塗,見李觀鏡要走,忙拉住他,問道:“是什麽仇家?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李觀鏡搖頭,道:“沒有誤會,我已經查明了。”

“那仇家是誰?!”

“如果我說了,你要趙王如何?殺了那個人,永絕後患麽?”

林忱憶怔住,淒然道:“你就這麽想我麽?”

“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相信趙王。”李觀鏡悵然道,“我希望不管到什麽時候,你都能將自己擺在第一位,好好為自己活著,可以麽?”

林忱憶知道今日是問不出結果了,她滿麵憂慮,遲疑地點了點頭,道:“我現在可以答應你,但是真到了需要抉擇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會選擇什麽。”

李觀鏡“嗯”了一聲,輕輕將林忱憶的手推開,道:“我先走了。”

林忱憶無法,隻能將李觀鏡送到院門口,她見外麵依舊下著小雨,便從門邊拿起油紙傘遞給李觀鏡,道:“雨天路滑,回去慢些走。”

李觀鏡點頭答應,撐著傘走下台階時,心有所感,他回身看去,見林忱憶眉間雖難掩愁緒,卻仍舊勉強笑著看他,一如送兒時自己出門的模樣。此情此景之下,不知為何,李觀鏡忽然覺得眼睛有些發酸,他忍不住再次說道:“林姑姑,保重好自己。”

林忱憶點了點頭。

李觀鏡在林府沒耽擱太久,離開時,天色尚早,他讓陳珂帶著琴先回家,自己一麵思索太子的用意,一麵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也不知過了多久,李觀鏡忽然注意到擦肩而過的行人都不撐傘,這才意識到雨已經停了,他收起傘,抬頭四顧,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竟然來到了宣陽坊前。李觀鏡仰頭看著坊門,方才淤積的怒氣一點一點往外冒,被欺騙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收回目光,準備進坊。

“李公子?”身後忽然傳來清朗一聲。

聲音再好聽也緩解不了李觀鏡的情緒,甚至讓他的怒氣達到了巔峰,他沒好氣地回過頭,冷冷道:“正好,我有事要請教左庶子!”

杜浮筠被這撲麵而來的怒火嚇了一跳,不過他沒有多問,隻溫聲道:“好,你隨我來。”

兩人進坊後,杜浮筠先將李觀鏡安置在一家酒樓,自己則回家換下官服。李觀鏡等了約摸一炷香的功夫,隨著世間的推移,他的怒意消散了些,腦子清明了不少,便在此時,杜浮筠身穿一身青衫進了隔間,不等李觀鏡說話,他先歉然道:“官服太過紮眼,恐引人注目,因此回去換下,讓你久等了。”

誠如杜浮筠所說,若是有人看見李觀鏡與他一起,傳到趙王耳中,難免不會叫人將李觀鏡今日的提醒和杜浮筠聯係在一起。思及至此,李觀鏡眯起眼睛,再次感覺到對麵這人的可惡。

“李公子?”

李觀鏡輕咳一聲,假意道:“你想得很周到。”

杜浮筠沒聽出嘲諷,隻當他果真如此以為,謙和地笑了笑,道:“李公子今日來找我,想來對我的話已有所查證。”

李觀鏡沒好氣道:“你說得不錯,不過你瞞了我不少。”

“嗯?”杜浮筠思考了一瞬,搖了搖頭,道,“與李公子有關的事,我都說了。”

“你可沒告訴我,是太子求聖人給林姑姑賜婚。”李觀鏡越想越氣,言辭漸漸激烈,“原本我並不想參與你與趙王之間的恩怨,你自去報你的仇,我絕不會透露半分消息出去,可林姑姑是無辜的,你為何讓太子去求這道旨意,將她拉進這火坑?”

杜浮筠看著桌麵,安靜地聽完李觀鏡的控訴,過了片刻,緩緩抬起頭來,道:“這是從何說起?難道不是李未央自己去求來的麽?”

李觀鏡皺眉道:“你莫非在裝傻?”

“我信任李公子的為人,還望李公子亦不要疑我。”

李觀鏡與杜浮筠相識雖久,相交卻不過月餘,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李觀鏡多次被杜浮筠套話、利用,雖然後來杜浮筠主動向自己解釋了原因,但此人心思深沉,並不足信。

杜浮筠垂下眼眸。

李觀鏡見他低沉,心裏一軟,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便道:“不是趙王,是太子的主意,你既然不知,那你能不能推測出太子是為了什麽?難道真是叔侄情深?”

杜浮筠抬頭看向李觀鏡,麵色緩和了一些,待聽完李觀鏡的問題,他嘴角微微揚起,道:“叔侄情深麽?皇室情誼,或許齊王能與你說得更明白些。”

中秋夜那晚,李觀鏡拒絕了李璟的邀請,這幾日又接連被林忱憶和謝韞書的事擾亂心緒,此時聽到杜浮筠提及,他才想起自己後來並沒有去找李璟,以李璟的脾氣,下回再見,自己定然要狠狠被責備一頓不可,想到此處,李觀鏡深覺頭疼,但他知道逃避隻會讓問題變得更糟,便暗自決定明日去齊王府負荊請罪。

李觀鏡走神的當口,杜浮筠的思緒也漸漸飄遠,他沒想到這其中還有太子的手筆,反複梳理之後,明白了太子的目的所在——

“我姨母自請和離之後,太子主動求聖人給趙王和林娘子賜婚,此舉一來可以收買人心,拉攏趙王,二來林娘子是趙王唯一的軟肋,她回了長安,便盡在太子掌控之下,若趙王不服管,他大可用林娘子去威脅。”杜浮筠總結道,“一舉兩得。”

李觀鏡一聽林忱憶成了人質,哪裏忍得住,急道:“不行,這如何使得?你可有法子取消這門親事?”

杜浮筠遺憾道:“聖人下旨,且有太子從中撮合,恐怕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那林姑姑怎麽辦?!”

“李公子莫急,我想太子並不會主動去對付趙王,隻要趙王謹慎行事,林娘子便不會有危險。至於我……我不會傷到無辜之人,你放心。”

李觀鏡怎麽可能放得下心,若是李未央出了事,林忱憶說什麽也會被傷害到,可是事涉他人父母的性命,李觀鏡無法說出勸阻的話,隻能試探地問道:“我記得你會功夫,莫非你要刺殺他?”

杜浮筠搖頭,沉聲道:“我要讓他親口認罪。”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行動?”

杜浮筠看出李觀鏡此時已經不大理智,他放緩了聲音,道:“李公子似乎看輕了趙王。”

李觀鏡皺眉,問道:“何意?”

“流匪一案已過去了二十年,可聖人至今沒有拿到趙王一點把柄,甚至這幾年越來越信任倚重他,就連太子都對他心生忌憚,不得不出此下策去拉攏他,你為何認為我能輕易就讓他伏法?”

“可你如今不是找到了把柄麽?”

“我心中雖然已經確認,可是手上實實在在的證據卻不足以令聖人重審此案,而且這道把柄與其說是我尋得,不如說是他關心則亂,這才露出破綻。”杜浮筠意有所指地看著李觀鏡,道,“愛屋及烏。”

李觀鏡先前何曾沒有疑惑過?不過直到此刻被杜浮筠指點,他才明白了李未央的動機:因為林忱憶關心自己,李未央才冒險送出了團鳳。雖然李未央此舉並非是為了李觀鏡,可是最終結果都是他給李觀鏡送來了救命的藥材。先前李觀鏡隻想讓林忱憶遠離這場爭鬥,現在他才發現,他已經不可避免地被卷了進來,將來杜浮筠動手了,他不可能兩不相幫。

可是自己真的要與眼前這個人為敵麽?

一邊是李未央的恩情,一邊是染血的墨香琴……想到墨香琴,李觀鏡“嘶”地一聲,暫時將糾結放到一邊,道:“我還有一事要問你!”

杜浮筠頷首,道:“願聞其詳。”

“那天買琴,你是不是故意引我去買墨香琴?”李觀鏡審慎地看著杜浮筠,問道,“你不會還提前知道我要去買琴罷?”

杜浮筠明白李觀鏡是在懷疑自己安插奸細,他心覺冤枉,但此事又實在是他理虧,隻得耐心解釋道:“確實是巧合。不瞞李公子,是我托幽蘭閣主尋找墨香琴,那日閣主遞消息告訴我琴到了,我是打算自己送給李未央的,後來聽你說要去買琴,我想著不如借你之手,好過暴露我的意圖。”

李觀鏡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樣,嘲諷道:“怪我主動上門,你不用白不用嘛!不愧是左庶子,竟然那麽短的功夫就想好怎麽利用我!”

杜浮筠一時語塞。

李觀鏡冷哼一聲,不欲多談,拂袖起身,準備離開。

杜浮筠抬起頭,道:“李公子還記不記得我在進幽蘭閣前所說的話?”

李觀鏡懶得回想,冷聲道:“左庶子莫非字字真金,須得我等一一記下?”

杜浮筠被搶白了一句,頓了片刻,溫聲道:“我那時說,要試一試瞻仰幽蘭曲琴譜是否真的可以逢考必過。”

李觀鏡印象中依稀有這麽一句話,他想硬氣地說一聲“與我何幹”,可惜好奇心實在太不爭氣,令他忍不住順著問道:“那你通過了麽?”

“沒有。”杜浮筠站起身,目光沉靜地看著李觀鏡,道,“李公子真誠善良,我無法讓自己欺騙你,所以我帶你去月湖,向你坦白,亦想給你補償,總之我以後不會再利用你半分。”

李觀鏡沉默下去,他一貫吃軟不吃硬,若是杜浮筠堅持己見,他會尊重杜浮筠為親人報仇的想法,同時也會毫不猶豫地站到李未央那邊,可是杜浮筠如今這樣承諾,卻讓李觀鏡再次陷入兩難的境地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