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鏡從一開始不願接受李未央,到後麵為李未央和林忱憶的波折經曆而動容,其實內心是經過了不少掙紮的,如今好不容易才說服了自己。林忱憶名義上是李觀鏡的長輩,但他內心深處其實一直將她當做一個憂鬱的小姑娘,無論如何,他都希望這個小姑娘能夠開心一些,幸福一些。
可是郗風帶來的消息卻徹底打破了李觀鏡的希望。
李觀鏡讓郗風先坐下,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後,才開口道:“你從頭說起罷。”
郗風道:“當年的案子很大,好在郡王這裏也暗中調查過,卷宗能夠查到,因此我不必到當地去翻,公子吩咐的當日,我便看到了匪首的供詞。”
李觀鏡一愣,問道:“阿耶為何要查?”
郗風舔了舔唇,難得猶豫起來。
“事情發生在二十年前,又是二十年前,事涉皇子,莫非與……”郗風不說,李觀鏡自己也能根據蛛絲馬跡去推測,他想了片刻,放在桌上的手無意識地一敲,驀然記起一事,問道,“此事與朗將軍有沒有關係?”
郗風奇道:“公子如何知曉?”
李觀鏡得了肯定,心裏卻不是滋味,他解釋道:“那日我們去朗府探查情況,朗將軍向我展示了一把紫檀木弓。”
“屬下記得。”
“那把弓上刻了三個字,毗沙門。”
郗風沒有領會到李觀鏡的意思,遲疑道:“那是佛教多聞天王,四天尊王之一。”
李觀鏡提示道:“二十年前,這曾經也是一位貴人的小字。”
郗風瞬間明白過來,驚道:“隱太子!”
二十年前,那位兵變失敗,被當今聖人殺死在宮門前,前幾年被追封為隱太子的貴人,名作李慶成,小字毗沙門。李照影的父母在那場宮變後被賜死,可見他們與隱太子關係匪淺,如今太妃執意與朗家聯姻,恐怕有不可告人的意圖。思及至此,李觀鏡強自鎮定地說道:“你繼續說下去。”
“前趙王是聖人同胞兄弟,宮變那晚,就是他在宮內接應聖人,還有傳聞說,將隱太子射落馬下的人,也是前趙王。聖人繼位後,前趙王去封地接回王妃,同行者共計一百六十餘人,除去親王車駕衛兵,還有臨沂杜氏夫婦、琅琊王氏一戶,以及名琴傅啟葉,一行人到商州與藍田交界處時,遭遇匪患,所有人俱死無全屍,攜帶財物也被洗劫一空。”
李觀鏡搖頭,道:“這麽多人,其中還有軍中兵士,竟然無一人生還,什麽劫匪能有這樣的本事?我不信別人看不出這些破綻。”
“聖人亦不相信,看了奏報後,便將兩州刺史都下了獄,令刑部尚書親理此案,又命左衛中郎將領百名翊衛軍,再加商州附近折衝府千名府兵剿匪,不過幾日,他們便尋到了流匪窩點,一名翊衛帶領三百名府兵全殲流匪,生擒匪首,那人就是如今的左衛將軍朗詹。”
“也就是說,除了匪首,沒留下一個活口?”
郗風點頭,道:“中郎將率兵到達時,寨子已經被屠了個幹淨,再加上匪首對此案供認不諱,他們根據供詞,也確實尋到了大多數財物,因此這點疑點很快便被淹沒。聖人隻見朗詹立功,卻不知原來是這樣的過程。”
“朗詹本就是世家子弟,經此一役,自然得了聖人青睞,這些年一路高升,變成了如今的從三品將軍。”李觀鏡頓了頓,又問道,“那匪首最後如何處置了?”
“當年秋天被判腰斬,在長安行刑。”
李觀鏡冷笑一聲,道:“這場戲倒做得足,也不知他們用什麽收買來了這個‘匪首’。”
郗風搖了搖頭,過了片刻,繼續道:“在匪首的供詞中,他們奪了財物後,將一些看起來不值錢的物品丟在半路,我去向幽蘭閣主詢問過,閣主亦說墨香琴是從商州一家農戶手中收得,農戶撿到琴時,琴身上有大塊幹涸的血跡,他便用墨水加以掩蓋。我比較了流匪的路線和農戶的位置,兩者確實吻合。”
李觀鏡眯起眼睛,心中十分不悅:誠然,他當初是自己要去買琴,但最後卻被杜浮筠引著買了墨香琴,若此案果真與李未央有關,自己將墨香琴送給了林忱憶作賀禮,新婚之後,李未央定然會看見琴,屆時他又怎麽會聯想不到前趙王被害的案子?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又做了杜浮筠的刀,此人當真是可惡!
“聖人真的就相信了這個說法麽?”李觀鏡隱下心中對杜浮筠的不滿,猜測道,“從前別人覺得聖人是偏愛這個弟弟,因此給他胞弟同樣的稱號,可若是換一個思路呢?他若疑心李未央,將趙王的稱號給他,豈不是叫李未央日日懸心,不得安生?”
郗風不敢妄論,因此沒有開口。
李觀鏡歎了口氣,道:“說說團鳳罷。”
郗風便接著說道:“公子提示團鳳可能來自趙王後,我便從泥涅師身邊的人下手,發現其中一個仆從確實與趙王府有些關聯——那名仆從是趙王府雜役之子,我派人綁了那名仆從,一番恐嚇之下,他承認團鳳是他阿耶所給,且得令要引泥涅師去尋團鳳贈你,爾後再以不經意的方式將團鳳給他。”
李觀鏡閉上眼睛,他終於還是聽到了自己最不想聽到的部分,隻是他有些不明白,李未央為何冒著暴露的風險,大費周章地將團鳳送給自己?
這晚,李觀鏡如何也睡不安穩,人心情不好時,見到下雨都會覺得老天在和自己作對。李觀鏡聽了一夜雨聲,第二日下值後,回府換了一身衣服,便帶著陳珂和墨香琴,一路往林府去。
林府在升平坊,離永興坊不近,彼時細雨紛紛,若是騎馬,一來容易滑倒,二來必然淋濕,而李觀鏡又不願驚動家裏,於是讓陳珂雇了一輛車,兩人坐車過去。進林府後,李觀鏡將傘交給閽者,從陳珂手中接過琴盒,跟著侍女穿過幾條回廊,來到一處院落外。
院外秋雨蕭瑟,院內言笑晏晏,李觀鏡頓住腳步,為他撐傘的侍女跟著停下,試探地問道:“世子?”
李觀鏡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抬步走進院子。
林忱憶的院子很小,進院走幾步便到了正屋,因著下雨的緣故,雖是午後,屋內卻早早掌了燈,四五個繡娘圍著一個繡架,一邊說笑一邊穿針引線,林忱憶則獨自坐在窗邊,拿著一個小的花繃子,麵上帶著柔和的笑意,垂頭正繡著什麽。
李觀鏡見此情景,心中一窒,再次停下腳步。侍女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相問,而是直接敲門,道:“憶娘,餘杭郡王府世子來了,前麵稟報了阿郎,阿郎說不必通報你,因此奴直接將他帶來了。”
林家如今是林忱憶的兄長當家,她的兄長有幾個子女,若是再以從前的順序喚林忱憶,倒容易亂了輩分,因此林忱憶這次回來後,林家上下統一稱她為“憶娘”。
聽到侍女的話,林忱憶滿麵驚訝地抬起頭,見到李觀鏡後,她雙眼一彎,放下繃子,笑著走出裏間,問道:“怎麽來得這麽突然?前幾天叫你過來,你阿娘還說你不得空。來,快進來,手上這是……”
箭在弦上,容不得李觀鏡再猶豫,他神情嚴肅地將琴盒遞過去,道:“林姑姑打開看看。”
林忱憶察覺到李觀鏡情緒不佳,便將繡娘和侍女都遣了出去,然後拉著李觀鏡坐到桌邊,不急著開盒子,而是柔聲問道:“阿鏡,你怎麽了?”
李觀鏡抬頭看林忱憶,過了好一會兒,才別過臉,他將琴盒一推,堅持道:“打開罷。”
林忱憶無奈,隻得順從地打開了盒子,轉而驚呼一聲,道:“墨香琴!你從哪裏得來的?這……這上麵怎麽變成這般模樣?”
李觀鏡看著林忱憶輕輕撫上那大塊墨跡,道:“這把琴果然不該是這樣的。”
林忱憶點頭,肅然道:“墨香琴上的墨痕為星星點墨,絕不是如此大片的痕跡。”
“昨日有人跟我說這是為了掩蓋血跡。”李觀鏡想到自己險些將這把染血的琴作為賀禮,不由氣結。
林忱憶忙問道:“你從哪裏得到的琴?”
“幽蘭閣。”李觀鏡不等林忱憶猜測,將農戶得琴的經過說了出來。
林忱憶臉色蒼白,捂住心口,扶著桌子坐了下去。重得墨香琴的喜悅早就**然無存,琴身上被掩蓋的血跡,昭示著當年殘忍的真相,讓林忱憶心痛不已。
李觀鏡有些不忍,問道:“林姑姑,你還好麽?”
林忱憶苦笑著點了點頭,道:“我無事,多謝你今天帶它來了,我會好好保管這把琴,永遠也不會忘記傅大家。”
李觀鏡的本意並不是送琴,但如今見林忱憶痛楚的模樣,他變得躊躇起來,一時不敢直接說出真相,四顧之下,看見屋中央的繡架,心中有了主意,便問道:“這是在繡什麽?”
話題轉變得太快,林忱憶不由得怔了一瞬才明白過來,悲戚的情緒被眼前的喜事衝淡了些,她臉上泛起紅暈,輕聲答道:“是嫁衣。”
李觀鏡順著問道:“他怎麽樣?”
“嗯?”林忱憶一時沒反應過來。
李觀鏡微微一笑,道:“趙王。”
“他呀……”林忱憶神情徹底柔和下來,連著聲音也輕柔了幾分,“他很好,一貫都很好。”
李觀鏡別開目光,淡淡道:“你們多少年沒見了?”
“細算起來,快二十年了。”
“那你說的‘好’,是記憶中的‘好’了。”
林忱憶眉頭一挑,道:“阿鏡,你似乎話裏有話。到我這裏,不妨直說,我不會與你生氣的。”
李觀鏡看向林忱憶,後者正誠懇地看著他。李觀鏡沉默片刻,攥緊手,鼓足勇氣道:“我認為現在不是成親的好時機,林姑姑能不能再考驗考驗他?時間會改變一個人,何況是二十年這麽久,中間還經過了那麽多事。”
林忱憶一愣,顯然沒料到李觀鏡會說這樣的話,她追問道:“你為何這麽說?發生什麽事了?”
李觀鏡沒有回答,堅持問道:“姑姑可以答應麽?”
林忱憶意識到事情恐怕有些嚴重,她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幾步,最後停在窗邊,扶著窗欞,半側著身,道:“阿鏡,你知道聖人賜婚的含義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聖人賜婚,豈能兒戲?”
李觀鏡沉默了片刻,心不甘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林忱憶緩聲道:“聖人連日子都定下了,改不了的。你為何要讓我推遲?之前不是都好好的麽?你不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