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昕走後,李觀鏡猶自心亂如麻,他沒能勸服柴昕,打算去向謝韞書問個明白,最起碼得讓他知道此計對二人都沒有害處才行!李觀鏡想到這裏,起身就要出去,外間院門卻適時響起,傳來尹望泉的聲音:“公子在麽?”

李觀鏡糾結了一瞬,還是選擇先見尹望泉,便重新坐了回去,道:“是望泉麽?快進來罷。”

尹望泉進門後,從懷中取出一頁紙,道:“我已經查到了這批藥商的來曆,世子請看。”

李觀鏡聽慣了別人叫自己“公子”,今日去上值,別人改喚他為員外郎,他還有些不習慣,沒想到回到家中,竟也要經曆些變化,一時覺得甚是怪異。不過這等小節不需糾結,李觀鏡伸手接過紙頭,細細看去,發現這批藥商竟然也是從錢塘來,且他們出發的時間恰好與太妃寫信動身的日期一致,區別在於他們日夜兼程,所以到得更早些。

尹望泉見李觀鏡神色沉重地合上紙,問道:“是否需要派人去錢塘查一查這些人?”

李觀鏡搖了搖頭,道:“不必著急,我過些時日親自過去。”

尹望泉已經聽說了李觀鏡的差事,猶豫了片刻,問道:“世子此番去江南,打算帶哪些人去?”

若按照李觀鏡先前的想法,他是想將郗風和尹望泉都帶上,但現在見識到程媤媤的行為後,他不免猶豫起來——若讓尹望泉帶她一道,恐中途生變,若不讓尹望泉帶她,又擔心她會鬧出什麽事來。

尹望泉見李觀鏡神情,心中哪還不明白,他瞬間覺得從心底透出一股涼意,漫徹全身,連著耳邊也轟鳴起來,眼見著李觀鏡在開口說話,卻聽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麽,整個人如同溺水一般,難以呼吸。

李觀鏡注意到尹望泉臉色蒼白,想起郗風說過,尹望泉是希望多為自己做一些事的,且前次年歡去世時,尹望泉便被自己傷了心,此番再不可如此,因此解釋道:“定然要帶你們去,隻是如何安排,我卻還沒想好。”

說了片刻,尹望泉依舊神情慘淡,恐怕沒能聽得進去,李觀鏡將手搭在尹望泉的肩上,後者身子一震,看了過來,李觀鏡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尹望泉這回總算聽明白了,他驀然鬆了口氣,連忙道:“世子放心,我一定安排好家中事宜,絕不耽誤世子的計劃!”

尹望泉自己既然想到了這一層,李觀鏡不好再多說,於是笑道:“我相信你,這期間若有什麽難處,你盡管來找我。”

“多謝世子!”

尹望泉走後,李觀鏡再次打開那頁紙,心中逐漸萌生了一個猜測,隻是茲事體大,還需向郡王驗證。在此之前,不好透露出去消息,他便找出火折子點燃紙,待它快燒到手指時,將其丟入茶杯中去。

夕陽西下,入畫抱回曬了一天的被子,進門見李觀鏡曲腿靠在榻上,以右臂遮擋眼睛,勸道:“公子困了麽?不如去**歇息呢。”

“我不困,就是想點事情。”李觀鏡放下手,問道,“太妃回來了麽?”

入畫一邊整理被子,一邊道:“方才前廳有一陣動靜,不知是不是太妃,侍墨已經去看了。”

李觀鏡讚賞地點了點頭,見入畫要自己縫被套,便道:“我這邊無事了,院裏其他的人都召回來罷。”

入畫笑道:“等侍墨回來,我再去叫她們。”

李觀鏡見她堅持,便不再多勸,靠在榻上看她忙碌。

入畫垂著頭穿線,過了片刻,忽然道:“公子這次去江南,府裏的人要帶麽?”

李觀鏡其實神遊天外,一時沒聽進去,疑惑道:“嗯?”。

入畫狀作不經意道:“我看二郎來長安時,帶了不少貼身侍女,因此想問問公子要帶誰。”

李觀鏡了然,不禁笑道:“這怎麽一樣?二郎回來是要常住的,自然人都帶了,我去江南是公幹,帶侍女像什麽話?最多就帶上陳珂罷。”

“這樣啊。”入畫又問道,“那公子要去多久呢?”

“唔……”李觀鏡想了想,道:“天一冷,人就沒法下水了,我估摸著初冬時節就能回來,然後明年開春再去。”

入畫不解,道:“如今離冬日也不遠了,聖人為何不幹脆讓你們明年再去?”

“這是年初大朝會上定下的事,一條線的人都領了任務,若輕易改變計劃,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李觀鏡耐心解釋道,“其實今年上半年地方上就在招募人手、準備材料,隻是沒想到六月份江南鬧了水災,這才不得不擱置下來。如今水患治好了,我們自然要按計劃過去,不管今年能做到什麽程度,總歸要開個頭,否則年終述職時,諸多官員都要被問責了。”

入畫恍然,道:“原來其中還有這許多門道,如此說來,確實是非去不可了。”

李觀鏡輕歎一聲,道:“朝堂之上,便是如此,並不單單是做好事情就行了。”

入畫滿麵崇敬地看向李觀鏡,道,“還好公子看得明白!”

李觀鏡無奈地笑了笑,道:“我隻是仗著比別人看得多,但其實看明白也沒用,我做不好的。”

入畫有些懵懂地看著李觀鏡,顯然不大明白。

李觀鏡自我安慰道:“不過沒關係,別人也不一定都能做得好,我隻管無愧於心便是。”

“無愧於心……”入畫似是受了觸動,喃喃重複一句,垂下頭去。

李觀鏡待要相問,侍墨推門而入,上去不接下氣地說道:“公子!太妃她……她帶了朗家老夫人來了!去了主院!”

“朗家老夫人?朗將軍的母親?”

侍墨點頭。

入畫問道:“她也不是沒來過府裏,你為何如此驚慌?”

侍墨跺腳,急道:“因為!因為她們去找夫人說親了!”

李觀鏡倒是在郡王妃跟前聽說過太妃有意讓李照影娶朗思語,此時侍墨如此著急,顯然事情與李觀鏡有關了。果然,侍墨接下來的話驚掉了李觀鏡的下巴:“給公子說親!”

“什麽?!”入畫失聲驚呼。

“你沒聽錯罷?”李觀鏡遲疑道,“議親對象難道不是……”

“哎呀不會錯!我親耳聽見的!”

餘杭郡王府與朗府雖然十分熟悉,但婚娶大事,涉及兩家聲譽,所有的程序必然是嚴格照著六禮行事,斷不會繞過家主去。如今太妃貿然帶著朗家老夫人過來,李觀鏡乍聽之下,也是十分激動,但轉念一想,便明白過來——所謂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太妃這麽做,不過是用李觀鏡作為威脅,逼著郡王妃讓步,好叫李照影能夠迎娶朗思語。思及至此,李觀鏡起身出門,不是往主院的方向,而是按照原本的計劃去尋謝韞書。

主院炸開了鍋,謝韞書的院子卻一派寧靜。李觀鏡初次過來,發現這裏竟然被種上了不少文竹,竹下有含苞秋菊,四君子之二相陪,盡顯清雅。

謝韞書從屋內走出,李觀鏡道:“這個院子也隻該給你住,其他人來,都顯得吵鬧。”

謝韞書微微一笑,道:“大表哥謬讚,韞書不過一介俗人罷了。”

李觀鏡亦是一笑,目光往院中侍女身上停了一瞬。

謝韞書會意,將人都遣了出去,爾後請李觀鏡進屋入座,問道:“柴小郎君走了?”

李觀鏡不答反問:“你既知她底細,為何還如此稱呼?”

“我不知什麽底細,隻知她是懷瑾握瑜的人物,值得托付。”

“你想過將來麽?”李觀鏡皺起眉頭,道,“總有一日,你們是要分開的,屆時你作何打算?在柴府蹉跎一生?”

謝韞書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大表哥既然視柴小郎君為知交好友,想必不會覺得天下女子都應當被拘在後院內宅。”

李觀鏡一愣,轉而聽明白了,他驚道:“你也要離開?”

“小時候,我一直住在後院中,除了女紅,渾不知一門心思該撲向何處。後來我被接去錢塘,表哥教我讀書寫字,讓我見識了許多從未想象過的美景:塞外的大漠孤煙,江南的長河日落……”謝韞書悠悠看向窗外,頓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李觀鏡,道,“此番來長安的路上,詩句駢文化作了實景,我方知造化神功,非人力所能想象。人活一世並不容易,眼下的日子既然不快活,為何不幹脆逃出去?去看遍世間的風景,見一見許多不同的人,如此,即便有一日死在半路,我也覺得心滿意足,不枉活這一遭。”

李觀鏡難言心中驚愕,他知道謝韞書與李照影心意相通,如今二人要被生生拆散,謝韞書必然心痛不已,今日見她在李照影處落淚,更是印證了心中猜測。可是李觀鏡萬萬沒想到,在謝韞書弱風扶柳的外表下,卻是這樣一顆堅韌的心。

謝韞書見李觀鏡不說話,以為他不為所動,不由自嘲地一笑,道:“一開始,我也被自己這些想法驚到,可是我越不去想,它越加在我心中生根。今日與大表哥說開,我也顧不得禮義廉恥了,成敗在此一舉,我絕不放棄!大表哥不必為難,你若不想答應,我也不會生出怨恨之心。”

話已至此,李觀鏡怎麽還會拒絕,不過他雖點頭答應,為了謝韞書的安全,還是與她約法三章,道:“此事絕密,不可告訴任何一個人,包括照影。其次,你須得等我安排妥當,才可離去,萬萬不可單獨行動。”

謝韞書睜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李觀鏡,待後者嚴肅地點了點頭,她才明白李觀鏡真的同意了,一時難免動容,眼睛忍不住一紅,忙起身行禮,悶聲道:“大表哥放心,韞書一定珍重自己!今日深恩,他日結草銜環也無以為報,請大表哥受我一拜!”

李觀鏡將她扶起,一時不知該為她喜還是該為她憂,千言萬語俱化作一聲輕歎,爾後告辭離去。

蘭柯院裏,郗風已經等了一會兒,他帶著答案來見李觀鏡,待見到人時,一時卻無法開口了。

李觀鏡甫一進門,便見郗風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一個咯噔,升起不祥的預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