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墨已經第三次進房了,但李觀鏡的姿勢和半個時辰前依舊一模一樣——自從今早醒來,他將郗風叫來吩咐一番後,便一直呆呆地看著墨香琴,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到進門的動靜,李觀鏡抬起眼簾,見來人是侍墨,複又垂落眼瞼,問道:“郗風還沒回來?”

侍墨小聲道:“方才去前院問了,陳珂說郗風回來了一趟,換了一匹馬出去了,說是要去城外,恐怕今天回不來了。”

李觀鏡內心深處也明白這件事不會這麽快有結果,隻是林忱憶婚事就在眼前,他心中十分焦急,但眼下顯然幹等著也不會有結果了,他便站起身,道:“我去看看二郎,郗風若是回來了,便去二郎院子裏尋我。”

侍墨應聲。

李觀鏡本來打算昨日宮宴後來看望李照影,不想中途應了杜浮筠的約定,回來時已經很晚了,又被擾亂了心緒,便沒顧得上。此時無事,索性去看看李照影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中秋那天一大早,太妃便帶著陳嬤嬤去禮佛,住到現在也沒回來,因此李觀鏡一路暢通無阻,很快便來到了李照影的院子前。此時院門大開著,一個侍女正坐在門口打盹兒,直到李觀鏡走到跟前,侍女才醒了過來,她手忙腳亂地站起行禮,李觀鏡便讓她進去通報。幾乎就在侍女踏入正屋的那一瞬,謝韞書從屋裏走了出來。

“韞書?”李觀鏡有些驚訝。

謝韞書也有些愕然,她連忙擦幹臉上淚痕,垂首道:“大表哥。”

“你這……”李觀鏡想問她為何哭,但話說出口,卻察覺到不合適。

謝韞書接過話頭,道:“我該回去了,表哥今日好些了,在屋裏呢,大表哥快進去罷。”

“唔,好。”李觀鏡目送謝韞書離開,轉身往屋裏去。

李照影在二人談話間,已經起身迎到了門口。李觀鏡見他麵色灰敗,嘴唇發白,意識到他真的病了,忙道:“你別出來受風,快進去!”

“不要緊的,隻是臉色看著差,已經好了很多。”李照影雖這麽說,但是濃重的鼻音還是出賣了他。

李觀鏡不由得皺起眉頭,愧道:“前幾日一起吃飯,我竟一點都未察覺你有不適,實在是不該。你找了哪家醫者?可去尋過太醫令?”

“昨晚父親過來看過我,也叫了太醫令,說是受了涼,服幾帖藥,過幾日就好了。”李照影笑道,“我這也是忽然病倒,自己都未先察覺,何況是哥?不過錯過了去見聖人,心中確實遺憾。”

李照影有意參加製科,不知聖人何時才有需要,本來中秋如果去了宮宴,或許能夠得聖人賞識,如今因為不趕巧的風寒,失去了麵聖的機會,李觀鏡設身處地著想,也覺得可惜,但此時與其相對而歎,倒不如向前看,李觀鏡便勸道:“你如今在長安,麵聖機會雖然不多,但絕對少不了,你也別著急,先將其他人都認熟了,得了別人的認可,有阿耶的情麵在,自然會有人替你美言。”

李照影點頭,道:“哥說得是,我聽聞以往每年重陽節都有貴族弟子結伴去華州登高,想來會是個不錯的機會,我定然養好身體,好好去參加。”

李觀鏡欣然道:“正該如此!屆時我不在長安,沒法陪你了,不過我在走前會跟子裕他們打好招呼,你也不怕無人相伴了。”

李照影情緒明顯好了很多,李觀鏡又關懷了幾句,不願擾他休息,便告辭離開。回去的路需要經過湖邊,李觀鏡路過時,見謝韞書站在那邊,秋風襲身,衣袂翻飛。李觀鏡感覺湖邊風不小,擔心又病倒一個,便快步走上前去,道:“韞書,這裏風大,小心著了涼。”

謝韞書回過身,微微一笑,道:“我沒打算站太久,就是在這裏等大表哥。”

李觀鏡一愣,問道:“怎麽?可是遇見什麽難事了?”

謝韞書搖了搖頭,道:“沒有,我是想請大表哥為我引薦一個人。”

“唔。”李觀鏡腦中迅速想到了朗思語,暗道謝韞書莫非要與朗思語正麵宣示主權?

“就是幾日前來過宴會的柴小郎君。”

“啊?”李觀鏡險些驚掉了下巴,奇道,“你為何想見她?”

謝韞書道:“我有非見不可的理由,且絕不會對柴小郎君不利,甚至還能助她一臂之力。”

李觀鏡見她說得篤定,一時無言。

謝韞書見李觀鏡不回答,輕歎一聲,道:“我也知此舉甚是突兀,但求大表哥莫以尋常世情度我,若是相見之後,柴小郎君願意告訴大表哥,我絕不阻攔。”

話已至此,李觀鏡自然不會再拒絕,便與謝韞書約好明日此時在蘭柯院相見。

次日午後,郗風依舊不見蹤影,李觀鏡有了其他事,心裏倒沒那麽掛念郗風了,下值之後,早早地等在了院子裏。

柴昕來得很快,她看上去頗為緊張,一進門就拉住李觀鏡,問道:“你表妹要見我?為何?不會是看上我了罷?那可不成啊,我不喜歡女子的!”

李觀鏡先是被這個猜測給嚇得腦中嗡嗡,轉而想到李照影,忙道:“不會不會,她決計不會看上你。”

柴昕頓時不悅,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我難道不夠玉樹臨風?”

“你不明白。”李觀鏡含糊回答了一句,從窗外看過去,發現謝韞書已經進了院子,看來她也是有些忐忑,因此提前過來了,李觀鏡便拍了拍柴昕,示意她別說話了。

片刻之後,謝韞書被入畫帶了進來,她在入畫口中已經知曉柴昕來了,因此進門後見到二人,臉上並無驚訝,待她周到地行了一禮後,李觀鏡為二人再次引薦。話音剛落,便聽謝韞書道:“大表哥,能否容我與柴小郎君單獨談一談。”

柴昕不安地看向李觀鏡。

李觀鏡笑道:“她畢竟是男子,若讓你二人共處一室,傳出去對你不好。這樣罷,你不想我在這裏,我讓侍墨留下,如何?”

謝韞書搖了搖頭,溫柔而堅定地看著李觀鏡。

李觀鏡敗下陣來,隻得詢問地看向柴昕,柴昕撓了撓鼻尖,道:“那……來都來了,便依小娘子罷。”

李觀鏡為二人騰出屋子,自己去外間廊下坐著看書,隻是書上的字個個認識,連起來卻進不了他的腦子。也不知捱了多久,開門聲驀然響起,李觀鏡連忙放下書,起身走過去,迎麵見謝韞書款步走出,而她的身後,柴昕有些呆愣地坐在桌邊。李觀鏡複又將目光落到謝韞書身上,問道:“你們談完了?”

謝韞書點頭,道:“多謝大表哥,我先回去了。”

“我讓人送你!”

謝韞書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道:“我是悄悄來的,大表哥莫要送我,也請不要讓蘭柯院之外的人知道我今天見了誰。”

此事李觀鏡早就考慮到了,今日院中隻有侍墨和入畫二人,她倆是無論如何不會將消息傳出去的。因此李觀鏡保證道:“你放心。”

謝韞書點了點頭,告辭離去。

李觀鏡待她走後,還不見柴昕出來,便進屋問道:“你們都說了什麽?”

柴昕抬頭看他,目光卻不聚焦,顯得人有些呆愣,過了片刻,她神思恍惚地開口道:“她說要嫁給我。”

李觀鏡被驚得一個趔趄,不可置信地問道:“什麽?”

柴昕“嗯”了一聲,道:“你沒聽錯。”

李觀鏡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兒,方自我懷疑道:“莫非我想錯了?她隻見你一麵,還真的看上你了?”

柴昕搖頭,道:“你沒想錯,她沒看上我。”

“啊?”李觀鏡坐到柴昕麵前,肅然道,“到底是什麽意思?我完全糊塗了!”

柴昕眯了眯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岔開話題,問道:“我昨日接到指令,讓我入齊王府中,你是不是去托齊王了?”

“我倒忘記和你說了,確有此事。”

“如此說來,北衙禁軍的事已然解決,剩下的便是成親,如今也正好解決了。”

李觀鏡皺眉,道:“不行,你的身份不能泄露,韞書也不能嫁給女子。”

“如果她正是因為知道我的秘密,才提出這個要求呢?”

李觀鏡一愣,問道:“你的意思是?”

“謝小娘子慧眼如炬,你家擺宴那晚,隻一眼,她就看出我是女子。”柴昕歎了一聲,道,“方才如她所言,她孤身在長安,事事不能由己,但她又不願被別人擺布一生,因此在聽說太尉府有議親的想法後,便想到了這個計策。”

李觀鏡一時不知該說什麽,誠如謝韞書所想,此計對她二人都是十分有利,說是緩燃眉之急也不過分,可是婚姻大事畢竟不能兒戲,如果她二人真的成親,實在難以想象將來該如何收場。李觀鏡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斟酌著開口,道:“不瞞你說,我不止一次地想過你的歸宿,想來想去,確實也沒能想到比韞書此計更好的建議,但是此計畢竟不能長久。你如今漸漸長大,與男子的分別會越來越明顯,前些時日你被人暗算,顯然就是有人看穿了你,今日韞書敏銳些,也看出了端倪,如此下去,難保不會有居心叵測之人再次加害,如此,你還要采納這權宜之計麽?”

柴昕安靜地聽李觀鏡說完這些話,長歎一聲,道:“你說的不錯,這確實隻能解一時之困。”

李觀鏡繼續勸道:“我的想法,還是讓你想辦法永遠離開長安,可屆時你走了,韞書該怎麽辦呢?她以什麽身份過一輩子?”

柴昕勉強笑了笑,道,“我問了同樣的問題,謝小娘子沒有直接答我,但似乎心有成算,不如你再去問問她。”

-----

作者有話要說:

求……求……求收藏求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