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粼粼,將清冷的月光反照到行人麵上,明滅之間,神情似乎也變得莫測起來。

杜浮筠嘴角輕輕揚起,似笑非笑地看著湖中央,李觀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湖中心竟然真的有一方青石!

“這這這……這不是和傳說一模一樣?”李觀鏡驚訝地指著湖心,爾後四顧周圍,奇道,“那今晚不是應該有很多江湖人來這裏麽?都到這個點了,怎麽一個人也沒有見到?”

杜浮筠挑了挑眉,道:“李公子竟不知麽?”

李觀鏡有些茫然,反問道:“我該知道麽?”

杜浮筠一怔,顯然沒想到李觀鏡會這麽說,他的臉色一時有些複雜,過了片刻,似是確認李觀鏡不在扯謊,便解釋道:“齊王府裏失了東西,侍衛在追蹤那盜賊時,見盜賊進了宣陽坊,因此萬年縣令這些日子加緊了巡邏——方才在街上,想必你也看見了。所以今夜這裏十分平靜,也是因為不會有人驚擾,我才會帶你來。”

李璟的府裏遭了賊?還剛好也進了宣陽坊?李觀鏡隻思考了一瞬,便明白過來:這定然是李璟找的借口,好來搜索那批跟蹤泥涅師的人。

李觀鏡想清楚原因所在,麵上不顯,隻道:“原來如此,也不知是什麽時候的事,我前日去看望齊王時,他倒沒和我說這個。”

“或許是失竊的物什不那麽重要,若是說與你聽,總歸多一個人掛心。”杜浮筠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示意李觀鏡跟著他去河邊。

垂柳下已經準備好了一艘小船,杜浮筠跳入船內,左手持篙固定船身,右手向李觀鏡伸來,李觀鏡便搭了上去,小心地來到船上。

“坐好。”杜浮筠道。

李觀鏡依言坐到船頭,一時覺得十分好笑,若不是親身經曆,他實在難以想象杜浮筠會親自來掌舵撐船。而事實是杜浮筠不但會撐,且撐得又穩又快,小舟離岸而去,不過片刻功夫,便來到了湖中央。

離得近了,李觀鏡才發現青石之下是土堆砌而成的小洲,隻是小洲與湖麵差不多高,因此遠遠的隻能看見青石。二人踏上小洲後,李觀鏡好奇地問道:“這個不會是天然的罷?”

“是人為製成。” 杜浮筠頓了頓,又道,“是我的主意。”

李觀鏡一個沒站穩,差點被青苔滑倒,驚道:“你的主意?這不是在江湖上流傳了很多年了麽?”

杜浮筠靜靜地看著李觀鏡,無聲地告訴他,這不是玩笑。

李觀鏡站直身子,試探道:“你幾歲出的主意?”

“八歲。”

“八歲?!那是十……十……”

“十七年前。”

“你出主意做這個?”李觀鏡指了指青石,有些難以置信,道,“那傳言呢?也是你的主意?”

杜浮筠此時竟然頗為欣慰地笑了,道:“不錯。”

李觀鏡呆呆地看了杜浮筠片刻,忍不住道:“沒想到你小時候如此頑皮,你是不知,這傳言可調動了不少江湖人呢!”

杜浮筠麵上欣慰之色消失,顯得有些錯愕。

李觀鏡自省了一瞬,反應過來,若隻是一介小兒的頑皮舉動,恐怕不會傳得這麽廣,他不由再次驚道:“你是故意為之,而且有大人相助!”

杜浮筠輕輕頷首,踱步到青石旁,撫上青石的正中,道:“那日你問起月湖一事,我雖不知你相問的緣由,但思來想去,還是不願誤導於你。你來看看這道印記。”

李觀鏡依言撫上去,發現這是一道很淺的圓形淺坑,他粗略摩挲之下,感覺坑中有很複雜的紋路,但究竟是不是與團鳳一樣,一時卻無從驗證。李觀鏡收回手,有些心虛地看了杜浮筠一眼,問道:“你怕我白費功夫,所以帶我來看?”

杜浮筠點了點頭。

李觀鏡坐到青石上,問道:“你為何要散布這個消息?”

杜浮筠坐到他身邊,靜默了片刻,沉聲道:“與嚴親相關。”

李觀鏡知道杜浮筠的父母早逝,卻沒想到他們竟與團鳳相關,一時之間,藏在胸口的團鳳似乎變得炙熱起來,讓他不由自主地繼續問下去:“莫非團鳳其實是屬於杜家?”

杜浮筠搖頭,道:“真假相間,別人才無法辨別。那團鳳確實是南陽公主的嫁妝,但在公主與宇文士及決裂後,團鳳便留在了宇文家,並且被宇文士及傳給了他與壽光縣主所生的女兒,宇文修多羅。”

李觀鏡恍然,又問道:“宇文修多羅呢?”

“她嫁給了先帝十三子,前趙王李福。”

“如今的趙王卻不是李福,那李福去了哪裏?”

杜浮筠輕聲道:“他死了。二十年前,李福帶妻兒回長安時,遭遇流匪,全家盡皆遇難。”

二十年前,流匪,李觀鏡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冷了下來,他有些艱難地開口問道:“莫非……他們與傅啟葉的遭遇一致?”

“嗯。”杜浮筠垂下眼眸,淡淡道,“趙王一行超過百人,我父母亦在其中。”

李觀鏡倒吸一口涼氣,怒道:“這怎麽會是流匪所能為之?!”

杜浮筠被李觀鏡嚇了一跳,也是在這一瞬,他仿佛才從兒時那段黑夜裏走了出來,見到了人間的月光。

李觀鏡沒有察覺到杜浮筠神色的變化,激動道:“這麽大的事,怎麽能以流匪做定論?這是誰辦的案?誒對!你如今在東宮,能不能去查當年的案子?實在不行,讓太子幫幫你!”

“稍安勿躁,我這不是自己在查了麽?”杜浮筠拉著李觀鏡重新坐下,溫聲道,“我母親與宇文修多羅是閨中密友,因此我知曉宇文姑姑的團鳳從不離身,但他們出事之後,這玉墜卻不見了蹤跡。我等了三年,從無知幼兒到了解整個事情,也等到大家漸漸淡忘了這件事後,於八歲那年,和兄長一起定下了這個計策。隻可惜他們藏得太深,這麽多年了,我還是找不到幕後凶手到底是誰。”

李觀鏡整個人呆住。

杜浮筠狀作不經意地問道:“你怎麽了?難道是青石太涼?”

李觀鏡怔怔地看著杜浮筠,搖了搖頭。

“啊,那是今晚耽誤太久,你該回去休息了。”杜浮筠看了看天色,隻見一片烏雲將圓月遮住,隻透出隱隱的月光來。在李觀鏡的沉默之下,他的心情也似被陰霾籠住,連聲音也變得清冷,“李公子,我們走罷。”

杜浮筠站起身,發現李觀鏡沒動,後者依舊傻傻地看著他。這時候,圓月又躍出了雲層,月光將李觀鏡的臉照得雪亮,李觀鏡也在這時下定了決心,他扯開衣領,將團鳳摘了下來,站起身,抓起杜浮筠的右手,將團鳳放到了他的手心,道:“這是我前些日子得來的,你拿去查罷!”

出乎李觀鏡的意料,杜浮筠看見團鳳時,並未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垂首翻看了片刻,輕聲道:“竟在李公子這裏麽?”

李觀鏡怕他誤會,連忙解釋道:“是別人所贈,不是我的,也不是我阿耶的!更不是我阿娘的!”

“嗯,我知道。”杜浮筠道,“否則我就不會帶你來這裏,還與你說這麽多了。”

李觀鏡想到了沂蒙山莊,後知後覺地問道:“杜家難道也是臨沂人?”

杜浮筠笑著點了點頭。

“那夥人是你派去的!”李觀鏡懊惱地一拍手,道,“虧我還將你排除在懷疑之外,原來竟然是你!可是你怎麽會知道這件事?你在我家有奸細?!”

杜浮筠見李觀鏡越想越偏,連忙將他拉了回來,道:“這不是你自己來問我的麽?”

那日大明湖驗收工事時,李觀鏡確實與杜浮筠聊起此事,隻是他自以為說得高明,對方卻已經將他看穿了。思及至此,李觀鏡一拍額頭,道:“大意了大意了,還好你沒有壞心,不然我真是把自己給賣了還不自知!”

杜浮筠聽到最後兩句,微微有些動容,他別開臉,俯身將團鳳按到淺坑中,隻聽輕輕“哢噠”一聲,這光滑圓潤的青石中心竟然浮起了一塊,浮石之下是一塊玉盒。杜浮筠取下浮石,從反麵取出了一枚極細的針,那銀針泛著藍光,顯然是淬了劇毒,若是有人不取浮石而直接去拿玉盒,必然會被毒針劃傷,後果不堪設想。

李觀鏡打了個寒噤,不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杜浮筠注意到他的動靜,沒有回頭,隻淡然地取出玉盒,爾後將毒針歸位,重新放回浮石,又是一聲“哢噠”,浮石落了下去,青石又變成了渾然一體的模樣。杜浮筠取下團鳳,將玉盒遞到李觀鏡麵前,道:“這個給你。”

李觀鏡接過玉盒,隻是他剛見過毒針,此時並不敢打開。

杜浮筠欺近兩步,將團鳳玉墜重新給李觀鏡戴好,還貼心地為他理好衣領,然後退了回去,道:“寶玉護體,還是交還給你罷。”

“你不用了麽?”

杜浮筠搖頭:“我已經知道是誰了。”

郗風跟了幾天,也沒跟出個結果來,沒想到杜浮筠的人卻查到了,李觀鏡不由得有些無奈。

杜浮筠轉身走到船邊,道:“時候差不多了,這回可真的要走了。”

李觀鏡停在原地,忍不住問道:“既然你已經查到了,為什麽還告訴我這些?”

“李公子今日既坦誠相對,杜某自然也不敢欺瞞。那位將團鳳交給泥涅師的人,正是如今的趙王,李未央。”杜浮筠頓了頓,回頭看著一臉震驚的李觀鏡,淡淡道,“也就是你師父的未婚夫,如今你明白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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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 4/19/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