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朝會開始,李觀鏡等在了東側殿內,他也沒想明白杜浮筠要帶自己去哪裏。

大朝會進程很慢,天微明時,兩位監察禦史帶著文武百官入太極殿,一直到辰時末,才開始宣讀各項旨意。不出所料,今日第一道敕旨便是江南河修葺一事,在此次敕旨公布的參建人員名單中,工部未細列人名,而是統一由工部侍郎顏禮銘調配。除工部以外,敕旨還列了來自都水監的一位都水使者章詢和一位都水監丞姚歌行,戶部度支郎中崔勖在長安遙領財政事宜,其麾下分派一名度支員外郎徐言墨、兩名度支主事現場跟工事進度和開支。

令李觀鏡感到意外的是,杜浮筠竟也在江南隨行人員之列,理由是替代太子前往江南。杜浮筠並非工部的人,若是敕旨裏說讓杜浮筠做開渠指導,未免有打臉整個工部的嫌疑,因此說是為了太子,倒也無可厚非,且江南河修葺注定會是一件名傳千古的大事,以此為太子的功績之一,不難看出聖人對他的偏愛。思及至此,李觀鏡不免為李璟而憂心起來,李璟之所求,在李觀鏡目前看來,無異於上九天攬月。

江南河相關的旨意宣讀結束後,緊接著是各項其他施政的旨意,包括江南水災後續的安撫措施,以及今冬防寒的一應準備。李觀鏡聽著與自己關係不大,便沒太關注,直到聽見一道賜婚的口諭——賜羅山縣令王友仁之女為齊王李璟王妃。

李觀鏡記不起這羅山縣令是何許人也,隻記得前日裏提起親事時,李璟說對方才貌俱是“上佳”,既然這嶽父名不見經傳,或許女兒極負盛名也未可知,因此才能得聖人賜婚。李觀鏡正胡思亂想間,一名內侍走到他麵前,輕聲道:“李公子,該上殿了。”

李觀鏡醒神,站起身來,由著內侍幫忙整理好衣服,然後跟在其身後,來到大殿東門外,向監門校尉報了姓名,對方在名錄中查到後,勾了一筆,道:“公子且去殿內等候,在文官最後一位。”

“多謝。”李觀鏡依言進殿站好。

上一封敕旨讀完後,終於輪到了李觀鏡,隻見一位中年人站在台階下,道:“李觀鏡接旨。”

李觀鏡趨步向前,目光微垂,到殿中後,向聖人行了一禮,爾後恭敬地站好接旨。此番下達敕旨,李觀鏡是早就有心理準備的,何況他出生後這些年,還算是見過一些世麵,且他以為自己對封官進爵並不那麽在乎,綜合而言,今日必然可以平常心待之,不會輕易露怯。萬萬沒想到,真到了這個時候,感受到兩側文武百官投來的目光,李觀鏡的心控製不住地飛快跳動起來,若不是手藏在袖子裏,恐怕掩飾不住那微微的顫抖了。

“門下,餘杭郡王長子李門觀鏡,忠君明禮,扇枕溫被,德才兼有,虛中樂善,堪承父輩蔭德,許受聖天恩澤,今封餘杭郡王世子之爵,領工部員外郎之職,即日起,主者施行。”

敕旨後麵一串擬旨審核人員未讀,旨意將會被直接送至吏部主爵司,由其施行。

李觀鏡規規矩矩行好了禮,又應了聖人幾句嘉獎的話,待回到原先的位置,心才慢慢回到了胸腔裏。

此時大朝會已經到了尾聲,他沒站一會兒,朝會便散了。眾人有序走出,等出了禁宮後,李觀鏡才算真正鬆了口氣,他轉過身,還未找到郡王,便被衛若風拉著往外去,衛若風甚是急切,道:“總算你的旨意下來了,也不枉我天天往中書省去催!走,我們去領魚符和官服!啊對了,恭喜你啊,以後就不叫你李公子了,改叫李員外,或是李世子!”

“衛郎中這話是要折煞我了!”李觀鏡被他渲染得也高興起來,笑道,“郎中是我的長官,還請叫我名字才好。”

衛若風道:“可不能這麽算,你的職位可不比我小,且不看你是餘杭郡王府世子,單單說你的實職——率屬工部直係!可見顏侍郎十分看重你,好好努力,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觀鏡一無功名,二無資曆,還未加冠,便因為父親的原因被封了世子,又領了從六品上的實職,實實在在是個走後門的關係戶,衛若風或許覺得他這般是正常的,但是李觀鏡自己卻不能坦然受之。好在衛若風沒有繼續打趣他,兩人回到工部休息了一會兒,東西就都送來了。李觀鏡在一片祝賀中,與衛若風定好了改日的飯約,便告別歸家,換了一身稍稍輕便些的衣服,簡單用了午膳,便又出門,護送著郡王妃一起去往宮中赴宴。

太妃和李照影都告了假,今年的中秋晚宴也就與以往並無區別。李觀鏡今日雖當上了官,但為表謙讓,還是與眾位公子在外殿飲食,因此一直沒見到杜浮筠,好容易等宴席結束了,內殿一人匆匆向他走來,李觀鏡見到來人,與秦子裕等人告別,轉而迎了上去。

李璟滿臉笑意,道:“我給你準備了禮物,等會兒隨我回府中取!”

李觀鏡有些為難道:“我今晚有些事,不能跟你走了。”

李璟笑容一頓,下意識地便要皺眉,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問道:“我不是讓郗風帶話約你麽?你怎麽還答應了別人?”

“啊?”李觀鏡有些茫然,他實在想不起郗風有說過。

“莫非他沒將話帶到?”

李觀鏡也是不解,道:“怪哉,郗風成熟穩重,心思細膩,你的話這麽重要,他怎麽會忘記?”

李璟想了想,眉頭漸漸鎖起,道:“昨日他來,我見他確實有些心不在焉,隻是沒大當回事。如今想來實在可恨,竟將我吩咐的事給忘了!他都帶了什麽話?不會都忘了罷?”

李觀鏡將李璟拉到一旁,小聲將竹下劍的事說了,李璟怒道:“其他事倒沒忘,偏偏忽略我約你的事!此人這是何意?”

“別氣別氣,他一定是真的忘了,不是故意與你作對!”李觀鏡想到王氏女,以及那天宮裏急匆匆叫走李璟,忍不住將二者聯係在了一起,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親自去問問李璟,“這樣罷,明日休朝,我去你府中,恰好我也有話與你說。

李璟臉色稍霽,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郗風是郡王派給你的,但是規矩該立還是立。”

李觀鏡見到杜浮筠的身影,忙向李璟道:“好好好,回頭我一定質問他去!”

李璟見他敷衍,心裏不大舒服,問道:“你應了何人之約?”

李觀鏡看向李璟,後知後覺地發現他的臉色實在談不上好,原本李觀鏡覺得自己與杜浮筠的約定光明正大,此時卻不敢在李璟麵前坦然相告,不由支吾起來。

李璟鼻孔出氣,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誒誒,別走啊,我說還不行麽?”可惜李觀鏡還未說完話,李璟便已經離去。

杜浮筠目光投了過來,李觀鏡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額角,杜浮筠淡淡一笑,輕輕點頭示意,率先往外走去。李觀鏡見狀,隻得跟上。

兩人帶著仆從,到皇城外時,各自告別了宮中的護衛,杜浮筠策馬走到李觀鏡麵前,和善地問道:“李公子,你能單獨跟我走麽?”

陳珂登時緊張地看向李觀鏡。

李觀鏡回視陳珂,又看杜浮筠已經撇開自己的隨從,便點了點頭,道:“好。”

杜浮筠向陳珂道:“李公子跟著我,斷然不會有事,你放心。”

陳珂為難道:“可是夫人一定會打死我的……”

杜浮筠笑道:“你跟著我們去宣陽坊,爾後等在坊門口,一個時辰之內,我一定帶李公子去門口,這樣你可放心?”

陳珂自然是不會放心的,因此李觀鏡也沒給他拒絕的機會,道:“好,就這麽決定了,此事不必告訴阿耶他們。”

陳珂無奈,隻得滿腹糾結地跟著來到了宣陽坊。今日無宵禁,但宣陽坊因為有萬年縣廨,路上有不少守衛行走,且其中好大一片地都被官員的府邸占了,因此比起七夕平康坊的熱鬧可差遠了。李觀鏡來過這裏幾次,原本聽到宣陽坊,他以為杜浮筠是要帶自己去杜府,卻沒想到兩人路過了三家杜府和束淩雲家後,來到了坊中一所空院子前。

“這……”李觀鏡指著牌匾,問道,“怎麽還有個杜府?也是你家麽?”

杜浮筠麵色冷淡地抬頭看了一眼,“嗯”了一聲,帶著李觀鏡繼續向前,繞著院子來到後門,示意李觀鏡一同下馬。二人將馬拴在後門邊的一棵樹上,李觀鏡的胳膊被握住,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杜浮筠已經帶著他越過圍牆,落到了院內。

李觀鏡驚住,落地後忍不住問道:“這不是你家麽?為何要翻牆?”

“噓——”杜浮筠將食指搭到唇上,輕聲道,“不必驚動門房。”

眼前的人真的是杜浮筠麽?李觀鏡有些後悔今日爽了李璟的約,而來到這裏了。

杜浮筠見李觀鏡眼神不對,問道:“怎麽?”

李觀鏡道:“我聽聞江湖上有易容術,能夠改變人的形貌……”

話未說完,便聽杜浮筠笑了一聲,他欺身靠近,整張臉在月色下變得十分清晰,李觀鏡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呼吸為之一窒,並不大願意接受這樣的美顏暴擊,便往後仰了仰,繼續道:“自然,這定是無稽之談。”

杜浮筠忍俊不禁,退了回去,笑著搖了搖頭,道:“隨我來,你會明白的。”

月色雖明,樹叢樓閣陰影卻也不少,李觀鏡在這陌生的環境裏,隨著杜浮筠繞行了好一會兒後,成功失去了方向。待到視野再次開闊,兩人已經來到了月湖前,此時,不用杜浮筠解釋,李觀鏡也明白過來:“這是杜府後院的月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