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鏡始終記掛著程媤媤之事,次日一早便讓侍墨去打聽,聽聞尹望泉已經將她帶回家,期間也未再起什麽爭執,這才放下心,安心去上值。江南一行便在眼前,工部上上下下俱是十分忙碌,李觀鏡一直忙到傍晚,才得空回家,進門便將郗風招進院子,問起去齊王府的情況來。

郗風回道:“齊王叫了好幾位先生旁觀,隻有其中一位先生認得,不過他也不是十分確定,現下已動身往臨沂去了。”

李觀鏡問道:“你是說,這些人確有門派,且可能是來自臨沂?”

“不錯,他們或許是出自臨沂的沂蒙山莊。”郗風站起身,告罪一聲,並食中二指為劍,以十分刁鑽的角度刺向身後,道,“沂蒙山莊有類似的一招,專為對付身後追兵,屬‘竹下劍’一脈。”

李觀鏡雖然跟著林忱憶學過些劍招,但因為身體弱,一直隻會招式,並不知內力心法為何物,此時見郗風使得威風凜凜,心神往之,不由道:“你多來幾招。”

郗風便簡單地示範了幾招,李觀鏡隻覺這些劍招比自己所學要複雜不少,一時半會兒,自己肯定是無法學會了,便讓郗風停了下來,重新將話題引回正軌,問道:“這沂蒙山莊是什麽來曆?”

“傳聞幾百年前,王戎在躲避官兵追捕之時,回故鄉創立了沂蒙山莊。不過山莊屬於琅琊王氏的一個分支,與尋常江湖門派並不相同,一直隻在家族內傳功,且由於琅琊王氏的名號太響,沂蒙山莊即便有相傳百年的‘竹下劍’,在江湖上卻沒什麽名望。”

李觀鏡奇道:“莫非是‘竹林七賢’之王戎?”

郗風頷首,道:“正如公子所言。”

李觀鏡沉吟片刻,搖頭道:“宣陽坊沒有王氏族人,莫非他們前往宣陽坊,是在掩人耳目?”

“齊王道,士族如今雖已沒落,但世家大族之間交往仍舊十分密切,若是別人借助沂蒙山莊之力,也未可知,此事恐怕得等那位先生去臨沂確認何人來了長安才行。”

查到誰來了,便能夠查到那些人與誰交往過。李觀鏡點了點頭,道:“如你先前所說,沂蒙山莊相承百年,既不斷香火,又不顯山水於世人,他們想必不會輕易助力於外姓。”

郗風麵露驚異之色,道:“公子與齊王想到一處了,齊王令屬下遞話給公子,道此番若是確認是沂蒙山莊的人,那背後的主家基本也可確認是來自臨沂的士族大家,因此公子不必憂心,很快便能有結論。”

李觀鏡心中石頭稍稍落下一些,眼看著時辰不早,便道:“今日辛苦你了,明日府中有事,恐怕我不能見你,你可有其他事要報?”

郗風垂眸,過了片刻,道:“公子,我聽說望泉的娘子來府上了?”

李觀鏡沒想到郗風會問起此事,有些奇怪,道:“不錯,不過她一早就走了,怎麽,你們認識?”

郗風搖頭,遲疑道:“我隻是有些擔心……”

李觀鏡隻當郗風擔心自己會因此輕視尹望泉,便道:“你放心,我不會因為你們的家事而對你們有什麽看法,此話也請你傳達給望泉。”

郗風眉頭輕不可察地**了一下,垂首道:“好,我去找望泉談談。”

待人走後,李觀鏡獨自休息了片刻,便有郡王妃院中侍女來喚他用晚膳。明日是中秋宮宴,李觀鏡知曉郡王有些吩咐,卻沒想到太妃和李照影都沒來用膳,於是晚膳過後,他單獨將琳琅拉到一邊問道:“怎麽不見二弟?”

琳琅悄聲道:“夫人遣人去叫過了,但是二郎君忽然染了風寒,不能過來,連著明日的宮宴也去不了了。”

李觀鏡想到李照影的誌向,明白他定然是想見聖人的,忙道:“這怎麽行?我去看看他。”

琳琅一把拉住他,道:“此時公子還是別去了,萬一也染上了,那可就耽誤明日的大事了。”

琳琅是郡王妃的貼身侍女,對於府中的很多事自然知道得比別人更清楚,李觀鏡也知道她提醒得在理,隻是他昨日剛見過李照影,見他生龍活虎的,這病來得著實奇怪,便含糊地應了一聲,在聽完郡王的囑咐後,離開主院,仍舊往李照影的院子去。

李照影住處與太妃的院子毗鄰,李觀鏡過去時,難免要經過太妃的院子,院門口的人眼尖,遠遠見到他們的燈籠,便回稟了太妃,當李觀鏡到李照影的院前,還未叩門,便被太妃手下的嬤嬤喊住了,李觀鏡認出那是太妃貼身的老侍女,便笑道:“原來是陳嬤嬤,怎麽這麽晚還不睡?”

陳嬤嬤和和氣氣地回道:“二郎生病了,太妃讓奴多看顧著些,奴不敢睡下。”

“你既然要看顧二弟,不如我們一起進去。我也是聽說二弟染了風寒,因此來看望他。”李觀鏡說罷,示意侍墨敲門。

陳嬤嬤一個箭步過來,擋在了門口,道:“不瞞大公子,奴是剛出來,二郎他剛睡下,大公子若是有心,還請讓他歇息歇息罷,待二郎病愈,奴定將大公子的關切之情轉告給他。”

李觀鏡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陳嬤嬤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連忙又垂首,道:“大公子莫要擔心,午間已有大夫來看過,不礙事的。”

侍墨將目光投向李觀鏡,李觀鏡看著陳嬤嬤這個架勢,知道現在自己即使進去了,一定也會鬧出很大的動靜,加冠在即,他不必在此事上授人以話柄,便點了點頭,道:“如此,我便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看二弟。”

陳嬤嬤鬆了口氣,行禮道:“多謝大公子。”

回去的路上,侍墨忍不住小聲道:“公子,我覺得二郎君好像不是生病啊!”

李觀鏡示意噤聲,侍墨連忙捂嘴點頭,不再提這件事。

次日清晨,寅時剛至,李觀鏡便被叫醒梳洗,爾後穿戴好禮服,跟著郡王一起出門,由護送郡王的金吾衛陪同,往太極殿去參加大朝會。本朝的大朝會設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因此又被稱作朔望朝,朔望朝以慶典為主,兼顧議事,凡在京九品以上職官都要參加,而尋常時日的常朝隻需五品以上職官參加,隻議事,無特殊典儀要求,參加常朝的官員又被稱作常參官,郡王是其中之一。

李觀鏡如今並無資格上朝,今日之所以跟著來了,是因為昨日郡王得了宮裏的消息,道吏部對李觀鏡掛職期間的考核結果提前下來了,李觀鏡不是科舉入朝,須由聖人賜官,中書省便將今日封世子與賜官的旨意合並,這幾日官員普遍都在衙門裏,門下省審核得很快,旨意計劃在朝會快要結束時同其他旨意一同頒布,李觀鏡屆時須得上殿領旨意和官服。

郡王一行人到達待漏院的時候,天還是黑的,不過院內燈火通明,已經來了不少人。郡王低聲向李觀鏡道:“等會兒去向吏部幾位主事官員道聲謝。這次結果來得快,恐怕還有顏侍郎催促的功勞在,你也去向你長官道聲謝。”

“兒記住了。”

郡王“嗯”了一聲,領著李觀鏡走到院內一群腰綴魚袋的常參官中,銀魚袋為五品以上官員,金魚袋則是三品以上。這些人站在一起,後麵的官員不敢隨便靠近,李觀鏡站在其中,深覺壓力,雖有對方和善相待,卻不敢托大,一一見過禮後,如郡王所吩咐的那般,又單獨向吏部的官員行禮拜謝,爾後走到顏禮銘麵前,未等說話,顏禮銘先笑著拍了拍他,向郡王道:“往後要貴公子多在工部效力,郡王可不要舍不得啊!”

郡王笑道:“我兒交給顏侍郎,侍郎放心差遣便是。”

眾人見他不稱“犬子”一類謙語,心道郡王對長子溺愛之情果然一如傳言,一時倒同情起顏禮銘來。

顏禮銘知曉李觀鏡做事的能力和態度,自然是哈哈一笑,爽快應聲。

李觀鏡這廂應酬完,見待漏院裏人越來越多,他沒有官職,也不好在這裏紮堆,便與郡王說了一聲,準備往門口退去,等會兒綴在末尾入禁宮。

剛回過身,迎麵出現一身深緋色,李觀鏡正垂著頭,首先看到他腰間懸銀魚袋,手中持象牙笏,隨著李觀鏡目光一路向上,便見兩梁進賢冠下,是杜浮筠那雙正帶著滿滿笑意的雙眸。

“你也來了!”李觀鏡有些興奮,但是說罷便覺自己蠢了,輕咳一聲掩飾過去,道,“你該來的。”

杜浮筠麵上笑意更盛,他退後一步,細細地看了看李觀鏡,道:“從前見李公子時,公子總是一身清冷廣袖長袍,那時隻覺公子如山中高士,卻不知公子著禮服更有另一番氣度。”

李觀鏡臉有些發燙,心也跳得厲害,隻得強裝鎮定道:“這是我阿娘收拾的,她眼光總是不錯。”

杜浮筠見李觀鏡羞赧,便未再繼續說下去,隻靠近他,道:“今日宮宴後,公子可有空閑?”

宮宴之後,天色想必不會早,李觀鏡不知杜浮筠有什麽事,不過許是因為這段時日與杜浮筠交往幾次的印象都不錯,他隻思考了一瞬,便道:“有的。”

杜浮筠笑道:“好,宮宴之後,我帶公子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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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待漏院:百官晨集準備朝拜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