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十分緊急,與泥涅師有關。”李觀鏡將郗風等人發現的事說與李璟聽,道,“宣陽坊裏遍布家奴官兵,我的人不好暗查,因此那日帶著郗風去確認朗府沒有武功路數相近的人,如今隻剩下束淩雲的府邸不清楚情況了,你能不能幫著探點消息?”
“若是束淩雲,我會知道的。”李璟淡淡道。
李觀鏡領會到其中含義,不由得有些驚訝,不過他既然不曾參與其中,便不多問,隻問道:“難道是杜家三兄弟之一?”
李璟沉吟道:“說不準。去朗府的那一小會兒又怎麽能探出虛實?往大了說,他們甚至不一定是宣陽坊的人。”
李觀鏡何嚐沒往這個方向想過,隻是如此一來,無論是查探還是分析俱是無比麻煩,他想一想便覺得頭疼,現在被李璟道破,無奈將頭從沙土裏拔出,道:“那依你之見,該怎麽去查呢?”
李璟沉思片刻,驀然笑了一聲,道:“有意思,有意思!一個廢王子在長安十幾年無人問津,一朝竟門庭若市!”
李觀鏡憂心忡忡地看著李璟,沒有說話。
李璟笑容漸漸散去,他抬眼看向李觀鏡,道:“別發愁,從宣陽坊查起總沒有錯,大戶人家的關聯統共就那些,不是姻親便是師徒。對了,你讓郗風記牢了對方的武功路數,明日過來一趟,我找個高手辨認辨認。”
李觀鏡心下定了定,笑道:“好,便按你說的辦。”
李璟見李觀鏡神色輕鬆不少,也露出閑適的笑意來,他奔勞多日,此番才有說服自己鬆散鬆散的由頭,便順著本心,靠在憑幾上,懶懶道:“不過話說回來,你為何要讓郗風跟著泥涅師?”
李觀鏡對李璟並無隱瞞,將團鳳的事說了,李璟聽完之後,眉頭挑了挑,似笑非笑道:“這麽大的事,你現在才和我說?”
“這不是才找到機會說麽?”李觀鏡見李璟又要發作,忙補充道,“再說了,你如今煩心事多,我這點小事也不算什麽,等我全都安排妥當,再與你說也不遲。”
李璟含糊道:“天大的事也大不過你。”
李觀鏡沒有聽清,追問了一句,李璟卻笑著搖了搖頭,不願再說,隻道:“第一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你再說說第二件。”
李觀鏡有些不好意思,畢竟第二件事與李璟並無關係,純粹是自己拜托他。
李璟常在宮中,消息本來便比常人靈通,此時見李觀鏡躊躇,心中已猜出七八分,問道:“是柴昕麽?”
李觀鏡一驚,忙問道:“你如何知曉?”
“北衙禁軍即將改製,估計柴宣也聽到了一點風聲,這個老狐狸肯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他自己算是半致仕了,唯一能掙紮掙紮的,隻有推柴昕上去。”
想來此次改製,定然是要大大拔高北衙禁軍的地位了。李觀鏡聽完這一通分析,忍不住歎息,道:“老太尉曾經在朝堂呼風喚雨,如今被排擠成了邊緣人物,自然不肯罷休。”
李璟“嗯”了一聲,道:“所以現在是什麽問題?柴昕不肯去?”
李觀鏡點頭,為了永絕後患,道:“柴昕不喜歡舞刀弄槍,你可有法子讓她走文官之路?”
“我聽說秦子裕在備考,柴昕何不與他一起?”
科舉考試搜身極嚴格,柴昕絕不可能去,隻是李觀鏡不能這般說,便道:“她從小就不大愛讀書,考科舉那是千人過獨木橋,她不成的,太尉也不會同意。如今最好是上麵出個調令,直接將她調走。”
“這可巧了!”李璟笑道,“待我出征時,點她作隨軍長史,不就成了麽?”
“那回來後呢?”
“彼時他已在我麾下,回來自然也受我安排。”
“幾時能定下?”
李璟看他急迫,不答反問:“你為何對柴昕的事如此上心?”
李觀鏡一愣,自覺這個可以回答,便道:“從小一起長大的,事關好友的身家性命,自然要關心!”
“你也忒誇張了點,這麽點小事,怎麽就關乎性命了?”
李觀鏡訕訕一笑,這倒不敢答了。
二人相交多年,李璟明白李觀鏡定然是有不能與自己道明的原因,雖心中有些不悅,到底也沒強迫他說,隻道:“月底便能定下。”
李觀鏡心下一鬆,道:“太好了!”
李璟見他高興,先前的不悅也淡了些,見正事說完,便開始關心李觀鏡的身體狀況。兩人還沒說幾句,外間有人回稟有客,李璟起身出門,過了片刻,進來向李觀鏡道:“宮裏有點事,我得馬上過去一趟,今日恐怕不能再出宮了,你在這裏用過晚膳再走。”
李觀鏡忙站起身,道:“你快去罷,我這便回去了,阿娘等我吃飯呢。”
李璟神色不愉,顯然不願就這麽離開,但外麵催得緊,他隻來得及丟下句“回頭我去找你”,便匆匆離去了。
李觀鏡目送他離去,心裏有些擔心,不知宮裏到底出了什麽事,便也匆匆告辭,打算回去問問郡王是否聽到了什麽消息。
夕陽斜斜灑來,將人影拉得長長的,若換做尋常時候,李觀鏡定會下馬閑散幾步,但今日情況緊急,他一路打馬而歸。快到家門前時,前方驀然竄出一道人影,李觀鏡一驚,忙勒住馬,險險地停了下來。李觀鏡驚魂初定,連忙下馬去看,陳珂緊隨其後,隻見一位十五六歲的侍女坐在地上,見到李觀鏡下馬後,利落地站起身,緊接著一位蒙著麵的高個女子走出,往李觀鏡麵前來。
陳珂擋在李觀鏡跟前,喝道:“你是何人?緣何半道攔馬?”
蒙麵女子摘掉帷帽,取下麵巾,露出一張年輕瘦削的麵容來,她眉頭緊鎖,神色頗為哀怨地看著李觀鏡,然後行了一禮,道:“妾身見過李公子。”
李觀鏡注意到她的自稱,又見她已然盤發,心中更加奇怪,問道:“你是?”
“妾身尹門程氏,公子不認得妾身,妾身卻聽夫君提起過公子。”
李觀鏡反應了一瞬,驚訝道:“你夫君難道是尹望泉?”
程媤媤點了點頭,道:“正是。”
“這……”李觀鏡看了看天,道,“你來找望泉?我現下也不知道他在何處,眼看著快到宵禁的時辰了,不如你先歸家去,我回府讓望泉早些回去。”
程媤媤道:“他斷不肯回去的,求李公子帶我入府,讓我見見他。”
原來是夫妻倆發生齟齬,李觀鏡不好插手別人家事,便道:“他現在並不在府中,等他回來,我一定讓他回家。”
程媤媤咬了咬牙,忽然蹲下去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喊道:“日子過成這般,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索性早早死了,也省得礙著公子你差使我夫君!”
這一喊,引來了好幾個路人側目,陳珂怒道:“你好大膽子,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詆毀我家公子!”
程媤媤顯然聽不進去,哭得越發淒厲。
李觀鏡深感頭痛,隻能道:“你快起來,我帶你入府便是!”
程媤媤瞬間收了哭聲,起身道:“多謝公子!”
李觀鏡冷了臉,警告道:“我先說明,你入府之後,不可瞎走,尋到望泉便速速離去罷。”
程媤媤道:“這是自然,公子放心!”
陳珂恐嚇道:“此事隻有這一次,再有下次,我定去報官告你尋釁滋事!”
程媤媤卻不理會陳珂,隻眼巴巴地看著李觀鏡,李觀鏡急著趕路,自行上馬之後,向陳珂道:“你帶她們回去。”
陳珂應聲。李觀鏡目光落在程媤媤身上,隻見她好整以暇地重新戴上帷帽,心裏一歎,轉而策馬離開。
李觀鏡到家時,郡王剛下值,後者見他跑得氣喘籲籲,眉頭一揚,目露疑色。李觀鏡見郡王神色並無異常,奇道:“聖人那邊沒事?”
“何事?”
郡王是聖人心腹,既然他這邊沒問題,那就說明宮裏出的不是朝廷的事,若是涉及後宮,應當不會對李璟有太大影響,畢竟他名義上的母親是當今皇後。思及至此,李觀鏡略略鬆了口氣,道聲“無事”,便告辭往外院去。
陳珂剛帶著程媤媤主仆二人進門,見李觀鏡出來,忙小跑而來,悄聲問道:“公子,將她們安置在何處啊?”
李觀鏡也深感頭痛,帶進前廳的話,極有可能會傳到主院,少不得要被父母拷問一番,屆時若郡王妃不滿於尹望泉內宅之事,少不得要讓郡王換人。若是不帶進去,外麵的吏員仆從都是男子,假如衝撞到了,自己也沒法跟尹望泉交代。再三思量之後,李觀鏡著人去內院將侍墨找來,由侍墨帶著人去客房等著,陳珂則去外院尋尹望泉,等到天都黑了,才將尹望泉等了回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得知程媤媤來到王府後,尹望泉第一反應不是去安撫,而是躲進了蘭柯院裏。
侍墨目瞪口呆地看著院中愁眉不展的人,道:“公子說,今日不必述職,你自去忙家事便好。”
尹望泉搖頭,有些艱難地笑了笑,道:“今日公子去找過我,定然是有急事,我還是留在這裏比較好。”
侍墨有些莫名,道:“可是公子去主院用晚膳了,得等會兒才能回來呢,你先去看你娘子罷,不礙事的。”
尹望泉依舊搖頭。
入畫看出端倪,阻止侍墨繼續勸說,請尹望泉坐進屋內等待。
李觀鏡回屋時,尹望泉正在發呆,他已經聽入畫說了前因,便關懷地問道:“可是夫妻間起了爭執?”
尹望泉行了一禮,聽聞此言,含糊地“嗯”了一聲。
李觀鏡笑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她既尋到了這裏請你,你便大發慈悲原諒她這回罷。”
尹望泉苦笑道:“我如今是怕她得很,恨不得忙到三顧家門而不入。”
李觀鏡想到程媤媤那尋死覓活的話,收起玩笑之意,認真道:“是出了什麽問題?我可能助你?”
尹望泉歎息一聲,道:“多謝公子,隻是……隻是家醜不可外揚,隻能借公子這裏住一夜,明早我便帶她走。”
話既說到這份上,李觀鏡也不好再問,便坐到上首,問道:“張養那裏可有進展?”
“沒有,據我觀察,張養除了傍上王府以外,也沒什麽其他特殊的地方,恐怕這是一杆子買賣,幕後之人不會再回來了。”
李觀鏡並不意外,點了點頭,道:“如你先前安排,其餘的人手撤了後,也不必多加關注,隔段時間去問問便是。”
尹望泉應聲答應,頓了頓,又道:“前段時間,藍家滅門謠言起來的時候,我感覺此事明著是衝郡王而去,實際恐怕還是意在公子,結合張養一事,便想著碰碰運氣,派人去西市外地來的藥商中探查。這一查,沒想到真的搜到了攜帶五石散藥方的商人,隻是此人十分警覺,在我增派人手準備捉他時,便逃之夭夭了。”
李觀鏡倒從未想過這兩件事能有關聯,聽聞此言,忍不住先讚了一聲,待知曉人跑了後,心下惋惜,麵上卻不顯露,而是道:“既是外地來的藥商,要查來曆,卻也不難。”
尹望泉道:“不錯,我已經查到了這家藥商名號和來長安的時間,具體的信息,得找人去監門衛查才是。”
“你用我的名號,直接去問城門守衛便好,這個麵子,他們還是會賣我的。至於理由麽,便說府中買到了假藥。”李觀鏡常年吃藥,即便說出去,也十分合理。
尹望泉笑道:“如此甚好,我明日便去辦。”
這廂事了,尹望泉告退回去外院,李觀鏡派人去安撫程媤媤一番,又讓郗風隔日去齊王府演示招數,待一切安排妥當後,才安心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