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影這經不起推敲的否認在第二日便露了餡,李觀鏡在主院試禮服時,郡王妃抱怨道:“你這個做大哥的還沒著落,他倒急吼吼地要去提親了!”

李觀鏡聽她說得沒頭沒尾,有些茫然地問道:“誰要提親?二弟麽?”

“你還有幾個弟弟?”郡王妃指揮著琳琅在禮服上劃線,喃喃道:“這一場病怎麽瘦了這許多?去年的尺寸竟然都撐不起了。”

李觀鏡見郡王妃麵有憂色,語氣輕鬆地說道:“近日長安崇尚複古,我若是出去,大家都要誇我有魏晉風度呢。”

郡王妃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李觀鏡接回之前的話題,問道:“二弟要向誰提親?韞書麽?”

郡王妃挑了挑眉,倒沒想到李觀鏡會說謝韞書,她冷冷一笑,道:“是朗家那小娘子!”

李觀鏡一驚:“朗家?不會是朗思語罷?怎麽會是她?”

“誰知道他們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總之我是不會去求這趟親的。”郡王妃冷著臉道,“你也不許管這事,聽見沒有?”

李觀鏡聽出郡王妃是知道了昨晚自己跟李照影的對話,沒有立即應聲,隻道:“我看照影不見得對朗家妹妹上心,這恐怕太妃的主意。”

郡王妃聞言,沉吟片刻,道:“我道他見色起意,若如你這般說,恐怕沒那麽簡單,此事更不能成!我去說與你父親聽。”

李觀鏡提醒道:“阿娘,照影是府中二公子,你別把話說得那麽難聽。”

“但凡太妃少給我找麻煩,我至於如此刻薄?”郡王妃說罷,不由得生起氣來,道,“你這是什麽意思?胳膊肘朝外了不成?”

李觀鏡忙道:“阿娘是府中管家人,犯不著與他們計較,與太妃在麵上敷衍一番便罷,何必氣到自己?”

“哪有那麽簡單?若能什麽事都擺上台麵,我自然無所畏懼,可有些人就是喜歡背後嚼舌根,豈不聞眾口鑠金?”

李觀鏡知道太妃回來後曾經拜訪過幾位老姐妹,今日看來,太妃定然在背後傳了郡王妃不少壞話,隻是此事防不勝防,一時倒也拿她沒辦法。不過郡王妃這番抱怨倒讓李觀鏡想起了郡王滅藍家滿門的謠言,若細算時間,正好是太妃回長安那會兒開始興起的。

“怎麽了?”郡王妃見李觀鏡神情怔忡,問道。

“無事。”李觀鏡看琳琅量好了衣服,便將外衣脫下,道,“我忽然想起一事,要去齊王府一趟,晚飯不必等我。”

李觀鏡回蘭柯院換了衣服,先去側院尋人,卻被告知郗風與尹望泉都出去辦事了,隻得給郗風留了話,轉而打馬往齊王府去。

李璟還未正式出宮,若是有人突然來訪,十有八九要撲空。今日果然不出意外,李觀鏡被閽者迎進去後,長史道李璟並不在府上,李觀鏡待要告辭,長史卻攔住他,笑道:“齊王叮囑過,李公子來了,我們須得立即去宮中回稟,若李公子今日有些許空閑,還請稍待片刻。”

李觀鏡一愣,問道:“齊王知道我會來?”

長史笑了笑,道:“齊王期盼著李公子常來。”

李觀鏡有些赧然,回想起來,自打去工部上值後,自己確實對李璟頗有疏忽,尤其是病愈之後,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令他無法分出精力來看望李璟,就連今日來找,也是因為有幾件事情迫在眉睫。思及至此,李觀鏡心中更加愧疚,忙道:“早該來的,你們讓齊王不必著急,我會一直等著。”

長史笑著應下,令仆人去傳信,自己親自將李觀鏡帶去了李璟書房中,李觀鏡不願他一直相陪,便道:“長史今日公務可忙?”

長史了然,道:“後日便是中秋宮宴,府中確實有不少事情需要安排,李公子既體恤,下官這廂便退下了。”

李觀鏡如今並無實職,不過齊王對他十分看中,連著府中將衛跟著對他禮讓三分,李觀鏡倒不會真的坦然受之,忙起身還了一禮,道:“有勞長史了。”

長史走後,侍女很快便送來茶水瓜果,李觀鏡靠坐在窗邊,剝了一個橘子吃,入口卻有些酸,他向來怕酸,皺眉吃完一個,擦幹淨手,不再去吃,而是起身往書架走去。齊王府如今物事頗為齊全,不過書架卻隻填了一半,另一半約莫是留給將來從宮中搬出的書。李觀鏡不喜別人亂動他的東西,自然也不願意多動他人擺設,原本隻打算隨意走走,卻不想書架與他雙目齊平高度的一欄放著三本舊書,一眼過去便能看到,一本《吳越春秋》,一本《三國誌》,還有一本《洛陽伽藍記》。

李觀鏡怔然片刻,伸手取下《洛陽伽藍記》,翻開一看,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幾個歪歪斜斜的毛筆大字:贈阿璟,李觀鏡留。

書頁已經泛黃,露出歲月的痕跡來。李觀鏡一回想才發現,距離自己與李璟初見,竟已過了整整十五年。

李璟生母位份不高,是皇帝自己都不大記得起來的一名才人。母子二人的日子冷清安寧,除了生活必需品外,李璟再想多要些別的,卻是沒有的。十五年前的中秋宮宴上,年幼的李觀鏡因精神不濟,被宮婢帶去十王宅小睡,由此得以與李璟相識相認。此後,李觀鏡偶爾隨郡王妃進宮玩耍,定然記得給李璟帶些小玩意兒解悶,這三本書便在其中。再後來,李觀鏡遇刺,回長安時,李璟生母已經過世,而他自己被皇後養在身邊,待遇水漲船高,也就不再需要李觀鏡給他帶什麽了。

李觀鏡沒想到李璟還留著這幾本書,更沒想到這些書還擺在最好取的位置。思及前塵,他一時唏噓不已,便捧著書回到窗邊,一頁一頁翻看下去,發現裏頁被李璟做了滿滿的筆記,有些字跡時日太久,變得淺淡模糊,依稀可以看出李璟對那些寺廟是否仍舊存在的疑惑,若遇上景美或故事動人的寺廟,李璟多半會圈上一圈,標注道:“妙,當與觀鏡同遊”。然而隨著字跡越來越新,同遊的標注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對佛教傳播的思考,直言朝廷不應推崇任何教派,否則人人趨之若鶩,以修道或出家為避世謀利的捷徑,豈不是動搖江山社稷?

這些想法對於李觀鏡來說並不陌生,在他前世的曆史書中,也曾有因為僧侶過多,皇帝下令讓其還俗的事情發生。李觀鏡翻了片刻,輕聲歎氣,暗道李璟這些年果真是成長了不少,而自己卻隨波逐流,不曾有什麽長進,可見什麽重生、什麽穿越並不是必定的金手指,自己得虧是運氣好,生在了郡王府裏,否則以他這般性情,恐怕在古代十分不易生存。

李觀鏡正感歎間,忽聞腳步聲匆忙而來,他聽出是李璟,便合上書,起身迎了出去,還未到門口,李璟便已踏了進來,李觀鏡看他額間冒汗,笑道:“都說了別急,你卻不聽。”

李璟除下帽子,怨懟地看了李觀鏡一眼,道:“難為你還記得我,可不得快馬加鞭趕過來?”

李觀鏡去將窗戶開大一些,道:“來這邊坐,這秋風還算涼爽。”

李璟依言坐過去,目光自然落在了書上。

李觀鏡笑道:“對不住,未打招呼便去翻了。”

李璟嘴角微微揚起,溫聲道:“這一欄原是為你準備的,你想怎麽翻都成。”

“莫非隻能看這一欄?”

李璟沉沉一笑,道:“你何必問這話?若是想要,整個齊王府都是你的。”

李觀鏡一怔,覺得這話有些怪怪的,他探究地看向李璟,見後者嘴角帶著促狹的笑意,這才明白自己是被耍了,當即冷哼一聲,故作高深道:“非也非也,你這話可大錯特錯了!”

李璟奇道:“我的府邸自是由我做主,哪裏就錯了?”

“將來齊王府有了王妃,哪還容你多話?”李觀鏡早就聽說皇帝準備給幾個適齡親王選妃,此時便趁機用來打趣李璟,料他平日裏再嚴肅,聽到這話也不得不害羞。

李璟卻沒有像李觀鏡想象般紅了臉,麵上雖仍舊掛著笑意,眼中的光卻熄滅了。李觀鏡看出李璟的不悅,不明緣由,問道:“我聽說你都快議親了,這是怎麽了?不順利麽?”

“很順利,已經定下人家了。”李璟說罷,定定地看著李觀鏡,不願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變化。

李觀鏡沒多想,聞言便鬆了口氣,道:“順利就好,順利就好!眼看著你有了著落,以後多一個人照顧你,我也放心了。不過話說回來,定的是哪家的小娘子?人品相貌如何?”

“上佳。”李璟淡淡道。

李觀鏡終於發現李璟態度冷淡,奇道:“既然上佳,你為何不高興?”

“不喜歡。”李璟依舊言簡意賅。

“這……”李觀鏡有些為難,“咱們生在這個時代,要想自由戀愛,確實有些難度,你看看有沒有法子接觸接觸人家小娘子呢?或許就喜歡了呢。”

李璟垂下眼眸,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今天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李觀鏡想起正事,一拍額頭,道:“看我這腦子!自然不是這些,我有幾件事想要拜托你!”

李璟揚了揚眉,道:“你且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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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以龜速緩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