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二十年所追尋的疑惑,好像從七夕那天毒發後,就漸漸將答案展現到了李觀鏡的麵前。雲落歇下後,李觀鏡獨自來到主院前,上次他問起下毒之人是誰時,郡王所給的“不知”二字後有顯而易見的隱瞞,如今他自己有了猜測,前來郡王麵前求證。
年豆兒看李觀鏡站著不進門,有些莫名地撓了撓頭,問道:“公子在想什麽呀?”
李觀鏡回過神,向年豆兒微微一笑,便徑直進了郡王的書房,進門後,腳步不由頓住——李照影竟然在裏麵。
郡王看到李觀鏡,眉頭一皺,道:“招呼都沒一聲,你可還將我放在眼裏?”
“自己家,那麽多規矩幹嘛?”李觀鏡小聲咕嚨了一句,趁郡王沒聽清前,退了出來。
片刻之後,李照影走出,向李觀鏡道:“哥,我談完了,你進去罷。”
李觀鏡道:“我不急的。”
李照影笑道:“我真的說完事了。對了,今晚我能不能去哥院裏,有些事想和哥聊一聊。”
李觀鏡有點心虛,擔心謝韞書的計劃被李照影知曉了,他正想找個理由拒絕,書房裏傳來郡王喝聲:“還不進來?!”
李照影忍笑,小聲道:“快進去快進去!”
李觀鏡垂著頭,灰溜溜地進了書房。
“過幾天就是加冠禮,你倒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不在家中準備便也罷了,竟然幾天都不見蹤影,如今一來就如此冒失,哪還有點成年人的模樣?” 郡王坐在桌案後,麵色不悅地看著李觀鏡,見後者心事重重,頓了頓,緩了語氣,道,“坐過來罷,發生何事了?”
李觀鏡依言坐下,道:“兒知錯了,不過我這幾日不在家,其實是在查一些舊事。”
郡王不甚在意地敷衍道:“是麽?說說看。”
李觀鏡來之前便已想好怎麽開口,他認真道:“我有個問題,想再問阿耶一次。當年給我下毒的人,阿耶真的不知是何人麽?”
郡王靜默地看著李觀鏡,過了片刻,緩緩問道:“你這幾天在查這件事?”
“我不是有心查,隻是許多事情堆積到一起,兒雖愚鈍,也能看出些端倪來。”
郡王點了點頭,示意李觀鏡繼續說。
“先從一個多月前說起罷。七月初的時候,我曾經差點喝下五石散,後來經過查探,幾乎可以確認那群人來自錢塘,與太妃同日出發。”李觀鏡緊盯著郡王,發現他的眉頭逐漸皺起,但並沒有阻止自己的意思,於是他繼續道,“太妃來長安後,西市便起謠言,說阿耶為了我,滅了藍家滿門,此事發生時機太過巧合,結合前事,我不免又要聯係到太妃身上。
“最後一件事,就是太妃最近執意要讓照影娶朗思語,如今想來也很巧,朗思語在五台山呆了這麽多年,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這時候回,且一回來就得了太妃青眼。當然,如果不是因為我知道二十年前趙王李福被害一案,我也不會想到朗家會因為隱太子而與太妃有關係。”
郡王難掩驚訝,問道:“你如何查了那件事?”
李觀鏡心中有些得意,不過他頭腦尚且清明,未將李未央在這些事的角色道出,隻挺直了腰板,沉聲道:“總之我知道,下毒害我的人,就是太妃!她一定是怕我長大後與照影容貌差距太大,因此想早早滅口!”
郡王張了張口,猶豫了好一會兒,見李觀鏡如此篤定,還是開口道:“不是太妃。”
李觀鏡愕然:“啊?那五石散呢?”
“五石散的事,聽起來倒是她的手段。”
李觀鏡一時無言,他趴在憑幾上,十分不甘心地問道:“與太妃一點關係也沒有?”
郡王站起身,踱了兩步,停到李觀鏡的麵前,道:“你已經查到這裏,還算是有幾分本事,我便與你說罷。下毒害你的人確實不是太妃,那人已經死了,曾經是隱太子身邊的人,害你是為了報複我。”
李觀鏡不解道:“為何報複你?”
“因為我對當今聖人……也有從龍之功。”
“從龍?”李觀鏡反應過來後,不由驚住,“你是說宮門之變……”
郡王示意他噤聲。
李觀鏡呆呆地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他們怪你,所以要叫你不好受,就來害我,此事雖不是太妃主使,但恐怕也與她脫不了幹係罷?”
郡王歎道:“不錯,隻是他們手中亦捏有我的把柄,因此我沒能去斬草除根。這也是為何我同意讓太妃他們回來,他們留在我眼下,總比在錢塘要妥當。”
李觀鏡今日當真是大開眼界,好友不是原來的好友,郡王好像也不是以前嘴硬心軟的郡王了。
“我不懷疑太妃下毒,是因為太妃並沒有那樣的手段。”郡王重新坐了回去,緩緩道,“就如她現在急著要與朗家聯姻,便早早暴露了朗家的立場,這些年裏,我隻懷疑朗詹晉升的途徑,卻沒想到他與隱太子竟也有緊密的聯係。”
李觀鏡有些感慨,道:“原來阿耶早就想到了。在長安城裏,作壁上觀的人恐怕不知阿耶一位。”
“是啊。”郡王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道,“樹欲靜而風不止,長安的平靜恐怕要到頭了,隻是如今大家都在等,等著看誰先按捺不住。”
李觀鏡十分不解,問道:“大家是誰?隱太子都去世這麽久了,聖人的天下也太平安穩,你們要爭什麽?”
“太子,秦王,隱太子的餘部,甚至於你那位好友,齊王,都不是省油的燈。不過你隻管安心去江南開渠,這些人不會去花心思對付你的。”
李觀鏡聽到李璟時,心裏一緊,他以為李璟的圖謀已經很隱秘了,沒想到郡王卻起了疑心。待他聽到後麵一句話時,不由得哭笑不得,一時不知該慶幸還是該鬱悶,他在這忙忙碌碌,感覺做了一番事業,在郡王眼中,自己卻是不值得被對付的小角色。
郡王看出李觀鏡的心思,自省一番,擔心太過打擊年輕人,便決定轉移話題,問道:“我聽說昨日小昕來過,你也少見地去見了韞書,這是怎麽回事?”
郡王說的委婉,沒有直接將謝韞書見柴昕的事道出,但是李觀鏡哪裏還聽不出來,他急道:“你派人盯梢!”
郡王冷哼一聲,道:“這也不是小事,我知道了又如何?”
李觀鏡知道不會傳出去,但還是氣悶,不願搭理郡王。
郡王補充道:“今日下朝,還發生了一件怪事,你道如何?”
李觀鏡沒好氣地順著問道:“如何?”
“柴太尉竟向我打聽謝氏女。”郡王見李觀鏡臉色不自然,接著道,“怎麽樣?你肯說了罷?”
“其實原本就打算說,但是我有些難為情。”李觀鏡換了笑臉,找補道,“就是前幾天家裏擺宴席,思源帶著我們去見思語,剛好碰見韞書,小昕他正被家裏催著議親,便來問問韞書自己的意見,總不好強娶嘛。”
郡王了然,不禁點了點頭,道:“小昕這孩子年紀雖小,考慮問題卻很周到,最為難得的是,他還能顧及女子自身的意見。”
李觀鏡點頭如搗蒜,道:“正是正是,我覺得他們倆也挺般配,阿耶如果看著還行,不如就應允了!”
郡王抬眼看李觀鏡,似笑非笑道:“你倒是熱心。”
李觀鏡的親事一直是一門難題,此時被郡王點起,他深覺理虧,低眉順眼地準備挨訓。
郡王卻放過了他,問起另一件事:“你近日與望泉相處下來,感覺如何?”
比起尹望泉,李觀鏡其實更願意倚重郗風,此時被問,他仔細想了想,道:“望泉做事很好,我讓他去查的東西,他除了沿著我指定的方向,還能想到其他的可能。”
郡王揚了揚眉。
李觀鏡輕咳一聲,說出了後麵的話:“但是我與他相處時,總擔心在細枝末節的地方得罪他,因此有時難免小心翼翼,與他親近不了。”
郡王有些驚訝,道:“我想著你一貫細心,脾氣也還算溫和,待院中的人十分和善,應當能得到望泉的信服,怎麽如今反倒成了這副模樣?”
李觀鏡歎道:“之前發生了一些事,我當時傷了他的心,後來他就變得敏感起來。”
郡王皺起眉頭,思索片刻,道:“既如此,他不能再留給你,改天我給你換個人罷。”
“別啊!”李觀鏡急道,“我這邊好不容易磨合好了,換新人的話,豈不是又要從頭開始?而且我這兩天也在跟他套近乎,有點成效了。”
“你即將前往江南,還是帶著穩妥些的人為好,望泉雖能力出眾,但他的性格確實有些問題,此事雖然不為他所控,但終究存在隱患。”
其實李觀鏡一直想知道尹望泉的經曆到底是什麽,但是他又不好派人去查,否則被尹望泉知道,極易引出誤會,此時郡王這麽說,說明他是知道些什麽的,李觀鏡便問道:“望泉是從哪裏來?他以前經曆過什麽?”
郡王一開始不明說,是不想讓李觀鏡帶著先入為主的想法去看待尹望泉,在他看來,最好是李觀鏡先與尹望泉相處好了,他再道出這些,從而加深兩者之間的了解與信任,但是如今看來,這條道是行不通了,他也就不再遲疑,道:“每個人都有不容易的地方,府中這麽多人,我也不一定都能了解到,但望泉的經曆最為波折,從一開始便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從小父母雙亡,十三歲之前,一直混在街頭行乞,也是因此,他對自己的東西護得厲害,對付起對手,也比常人狠辣。”
李觀鏡有些驚訝,感歎道:“那他能做到現在這個程度屬實不易,好在如今苦盡甘來了。”
“苦盡甘來麽?倒不見得。”郡王淡淡道,“本朝大興科舉,對平民而言,確實比從前士族鼎盛時期機會要多,但也不是說多到連乞兒都能輕易跨越階層。”
李觀鏡明白這一點,若當年他運氣差點,穿成一名乞丐,恐怕早已餓死街頭了。思及至此,李觀鏡問道:“望泉是付出了什麽代價麽?”
“他入贅了程家,程父是大理獄丞,雖官職不高,朝廷中大多數人卻都聽說過他。”
李觀鏡驚道:“莫非是那個酷吏,話本裏的羅刹鬼程風?!”
郡王點了點頭。
李觀鏡因為兒時便帶著成年人的思維,因此極難被侍女哄著去做什麽,便有一名侍女用程風來嚇他,指望著讓他聽話,李觀鏡聽到那些嚴刑逼供的場麵,雖沒被嚇到,但後來想起,還是會起雞皮疙瘩。這件事傳到郡王妃耳中,那位侍女自然也就被調離了蘭柯院。李觀鏡沒想到,存在於故事的人物,竟然在今日以這樣的方式正式出現在他的世界裏。程風本人擅長各式刑罰工具,在當年那場大變中,為聖人撬開了不少人的嘴巴,不過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因為手段太過殘忍,雖然他立功無數,到現在也隻是小小獄丞而已。
尹望泉入贅程家,恐怕日子不是那麽輕鬆。
“程氏女善妒,如今望泉也未必完全向著你,因此你還是別帶他了。”
“那我更加要試一試。”李觀鏡若是不知道這些便罷了,既然知道了,就不會讓尹望泉獨自去麵對這堆亂攤子。
郡王眉頭一挑,道:“你從小到大,似乎都更同情弱者,但如此性情極易被人利用,以後到了他人麵前,還是少顯露些為好。”
李觀鏡默然片刻,心中雖不敢苟同,但他知道郡王時一片好意,便含糊地答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