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曾有人花重金購得六朝傳下的“幽蘭”琴譜,並以此為鎮店之寶,創立幽蘭閣。立閣之初,有人覺得店主敗家,因為買琴譜的錢足夠在東市開十家琴閣了,但同樣有人覺得店主高明,因為琴譜雖貴,卻早已名揚四海,幽蘭閣不費吹灰之力便名聲大噪,從而吸引了最初一批貴客,彼時店中早已備好名家古琴,將這批貴人發展成了長期主顧,此舉無形中自然又給琴閣提了不少名望。如此看來,這店家深謀遠慮,不但不敗家,還是個有頭腦有魄力的生意人。

李觀鏡在樂器上沒什麽天分,兒時彈得磕磕巴巴,如今也隻會那麽一兩首而已,他聽說過幽蘭閣的發家史,但從來沒有來過,因此在看見樓裏連續走出好幾位抱著書冊的書生後,忍不住疑惑起來。

“李公子覺得奇怪麽?”

李觀鏡回頭看去,隻見杜浮筠一身天青翻領襴衫,顯得人十分素雅柔和,與平日裏常穿的緋紅官服大不一樣,倒讓李觀鏡眼前一亮,難免又在心中埋怨老天爺何其不公,既已賜杜浮筠滿腹才華,為何還要給他這樣一副好皮囊?且此人出身性情樣樣都好,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杜浮筠含笑走近。

李觀鏡回神,道:“確實奇怪,他們不像來買琴,倒像是來看書。”

“李公子慧眼如炬,他們確實不是來買琴,而是觀摩琴譜。”杜浮筠溫聲提醒,“幽蘭曲傳說為孔子所作。”

李觀鏡反應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看著杜浮筠。

杜浮筠被逗樂,笑道:“不瞞你說,以前在太學的時候,每年夫子考校功課前,學子們都是成群結隊過來的。”

“那……那有效麽?”李觀鏡問完,便被自己傻到了。

杜浮筠倒是認真地想了想,道:“我不清楚,今日倒可一試。”

李觀鏡咂嘴搖頭,被杜浮筠的學霸光環秀到了,不過他注意到杜浮筠後半句話,正待問今日來是為了什麽考核,卻見杜浮筠左手背後,右臂伸展,做了個“歡迎”的姿勢,沒給他提問的機會,道:“請罷,李公子。”

幽蘭館一樓正中央用琉璃盒存著琴譜,以青竹為欄,將書生攔在半丈之外,每根青竹上都掛著書簽,李觀鏡取出兩支來看,隻見其中一支書簽上書“誌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長”,另一支則是“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店主倒是用心了。”李觀鏡道。

一樓琴很少,以展示為主,因此隻求形美,音色談不上頂級,琴博士帶兩人逛了一圈後,便領著二人直奔三樓,並介紹這一層的古琴盡是藏品,最古老的年份能推至先秦。琴博士介紹得詳盡,李觀鏡卻被一堆人名繞暈,隻在琴博士提到“傅啟葉”時,他停了下來。

杜浮筠在他左側,溫聲問道:“怎麽了?”

“我聽說過這個人。”李觀鏡的目光落在麵前這張琴的墨跡上,問道,“這墨跡是原本便有的麽?”

琴博士道:“不錯。傅大家平生唯愛書法和斫琴,此琴名‘墨香’,傳聞傅大家在斫琴時,一時心有所感,抱著琴便去揮毫,因太過激動,連筆墨甩濺至琴木上都未發覺,等那一篇墨寶問世,墨跡已幹。”

李觀鏡問道:“那幅墨寶莫非是元夕帖?”

琴博士笑道:“公子果然了解傅大家,正是此帖!”

李觀鏡看向杜浮筠,問道:“杜學士能否幫我看看琴品?”

“這是自然。”杜浮筠示意琴博士將墨香琴抱到案幾上,自己端坐在案前,依次試足五音,又彈了一首短曲,然後抬頭向李觀鏡道,“音色上品,未臻絕境。”

雖然不是絕品,但是衝它背後的典故,李觀鏡已經決定買下,便問明了價錢,先將定金付了,幽蘭閣承諾下午會將琴妥善包裝好,送去郡王府,屆時銀貨兩訖,李觀鏡也就了卻了一樁心事了。

離開幽蘭閣後,李觀鏡欲答謝杜浮筠,便問道:“杜學士用過午膳了麽?”

杜浮筠領會到他的意思,道:“今日說好去姨母家中用膳,若是李公子這邊事了,我便去了。”

李觀鏡有些遺憾,隻得道:“那改日再聚。”

杜浮筠衝李觀鏡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李觀鏡一直目送著杜浮筠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意猶未盡地砸了咂嘴。

陳珂在一旁看得不解,問道:“公子在遺憾什麽?”

李觀鏡一愣,搖了搖頭,奇道:“我看著像是遺憾?”

陳珂也有些懷疑自己來,撓了撓頭,道:“可……可能不是?”

李觀鏡一陣無言,牽起自己的馬,道:“回去準備銀錢了。”

墨香琴在下午便到了李觀鏡手中,他打開來驗過後,忍不住撫上左側琴弦下那一大塊墨跡。在他以前的想象中,墨香琴上應當隻有幾滴點綴,如今一看,這麽一大片真是有些影響美感,不過人家既然敢這麽賣,說明風雅之人注重的是其中神韻,便不再多想,從抽屜裏抽出一張暈染好的信箋,提筆開始思考賀詞。

侍墨方才在一邊搭不上手,此時見李觀鏡放下琴了,便上前磨墨,一邊道出疑惑:“公子為何要買這張琴?也不那麽好看,林娘子會喜歡麽?”

傅啟葉與林忱憶的父親是至交好友,林忱憶兒時曾受他點撥,說起來傅啟葉對她算是有半師之恩。二十年前,傅啟葉遠遊歸來,不想卻遭遇山匪洗劫,同行之人盡數身隕,據當地官員所述,現場十分慘烈,難有全屍留存。林父先前被獨孤家擄走,已是受了不少驚嚇,再經此打擊,一病不起,很快便去了。林父臨走前,派人將林忱憶從郡王府接回,同意了她遠遊的請求,也將尋回好友遺物的心願托付給了她,李觀鏡聽林忱憶說過此事,兒時也有幸在她手中見過元夕帖,今日見到墨香琴,自然是立刻買了下來。

不過李觀鏡沒有向侍墨細說其中緣由,隻溫聲道:“姑姑會喜歡的。”

祝賀之詞在心中醞釀已久,因此李觀鏡很快便寫好了賀帖,將其與墨香琴一同封入木盒。侍墨等李觀鏡關好盒子,才伸手接過來,問道:“外麵可要纏些絲綢做點綴?”

李觀鏡搖了搖頭,垂首查看日曆,將送禮的日子定在八月廿四。

傍晚時分,郗風與尹望泉一同來到蘭柯院複命。李觀鏡這兩日數次欲尋尹望泉,卻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打斷,此時見到他,暗自鬆了口氣,他一直認為認錯還需趁早,過了時效可能就不會起作用了,因此在示意兩人坐下後,便向尹望泉道:“昨天的事,是我處理不當,還望你能原諒。”

尹望泉睜大眼睛,奇道:“公子說的是?”

李觀鏡有些尷尬,輕咳一聲,道:“昨天早晨,我因為年歡的事責備你,這是我的不對。”

尹望泉恍然,忙道:“這本就是屬下失職,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李觀鏡看尹望泉神色不似做偽,有種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覺,但是話已至此,也沒必要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左不過吃一塹長一智,以後遇事三思後行罷了。

郗風淡淡地掃了尹望泉一眼,沒有說話。

尹望泉繼續道:“年歡的事已經辦好了,我打算將張家周圍的自己人都撤了,再暗中買通他家的鄰居,也方便長期監視,公子覺得如何?”

李觀鏡也不打算在張家花費太多的人力,便道:“你想得很周到,不過篩選人員時還是小心些,莫要走漏風聲。”

尹望泉點頭應聲。

“另外一點,買通的費用你可定好了?”

尹望泉道:“平日裏不付錢,等有了消息,我再根據消息價值去定。”

此舉既能避免農戶為了長期得到銀錢而隱瞞不報,還能激發眾人積極告發的熱情,李觀鏡讚賞地笑道:“就這麽辦,銀錢按月列單子給入畫便好。”

尹望泉聽出這是不走公家賬麵的意思,他撓了撓頭,問道:“公子是不想讓郡王知曉此事麽?”

“嗯,此事明麵上在年歡死後便結束了。”

“是,屬下記住了。”

李觀鏡見尹望泉沒有其他事了,便讓他先回去休息。

尹望泉走後,郗風沉聲問道:“公子為何不留望泉繼續聽下去?”

李觀鏡一愣,反問道:“以往不都是他先匯報先離開麽?何況你二人的任務並不相關,為何要留下他?”

郗風皺著眉頭,猶豫了片刻,道:“今日不同。”

李觀鏡有些不解,設身處地著想,平日裏衛若風布置任務的時候,李觀鏡都是聽完自己的部分便離開了。

“望泉他……”郗風頓了頓,換了個委婉的說法,“他還很年輕,是想要給公子多做點事的。”

李觀鏡領會過來:尹望泉與他畢竟是不同的性格,李觀鏡認為做好份內的事即可,其他時候勿擾為妙,這些想法追根究底還是來自鹹魚的心態,但對於一個很有上進心的人來說,他定然是想要了解更多的消息,做更多的事來讓上峰看見並讚賞。而且今日確實不同,李觀鏡和尹望泉之間的隔閡尚未完全消除,若是尹望泉多心一想,難保不會覺得李觀鏡是在將他邊緣化。

所以說,當老板也是一門技術,李觀鏡覺得自己很不合格,忍不住扶額歎了口氣。

郗風見他想明白,便勸道:“公子放心,我會去安撫他的。”

李觀鏡十分欣慰,道:“有勞了,還好有你幫我看著。”

郗風難得笑了笑,道:“這些說到底也不是什麽大事,公子剛接手,思慮不周也正常,以後時日久了,自然得心應手。”

李觀鏡知道郗風這是有心提點自己,便點了點頭,謝了他的安慰,轉而說起正事,問他這邊的進度。

“泥涅師本人並無異常,大多數時候都在府邸,偶爾去西市祆教寺廟。”郗風正色道,“但奇怪的是,除了我們,還有另一批人也在跟蹤泥涅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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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誌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長。——傅玄《雜詩》

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陶淵明《雜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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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前後事情格外多,這章又拖久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