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消息,李觀鏡第一反應便是李璟與泥涅師的交易被人發覺了,他登時變了臉色,急道:“是何人?”
郗風沒想到李觀鏡反應這麽大,倒被驚了一下,忙緩了語氣,道:“尚未查到,隻跟到了宣陽坊,裏內有萬年縣廨,又有幾家大官,我擔心暴露行蹤,便沒讓他們進去。”
李觀鏡怔了片刻,確認道:“宣陽坊?”
郗風肯定地點了點頭,補充道:“那群人身手十分敏捷,不是一般官員能養得起的,我與他們交手了,已經記下了大致的招式。”
宣陽坊,大官,其實範圍很小,其中還有李觀鏡很熟悉的人。他默然想了會兒,道:“明日跟著我去宣陽坊,餘下的人繼續查。”
“我不確定手下是否真的藏好了蹤跡,公子此時貿然前去,會不會暴露?”
李觀鏡笑了笑,道:“我有借口,放心。”
在毒發之前,李觀鏡曾經因為雲落的事讓陳珂去朗詹府上送拜帖,後來雲落被李璟做主送了回去,他又病了許久,此事便不了了之,如今正好拿來做理由——
朗府是宣陽坊大戶之一。另外幾戶,李觀鏡很容易便能列出來:一家是中書侍郎府,他不必費什麽功夫,可以讓柴昕去問秦子裕。還有三家是杜家三兄弟的府邸,杜氏長兄杜師秦任秘書監,兼任弘文館學士,二郎杜相時任諫議大夫,頗受聖人青睞,因為他身體不好,聖人常常賜醫藥給他,而三郎杜浮筠因為才華能力不輸兩位兄長,又尚未婚配,如今在長安城正炙手可熱,這三人俱以學問深厚聞名,素來遠離所有的紛爭,李觀鏡沒有將他們列入懷疑的前列。如此,宣陽坊剩下的一家新貴,大理寺少卿束淩雲。
工部和大理寺平日裏沒什麽交集,所以李觀鏡聽說過束淩雲的名字,卻從來沒見過他,忽然去接近的話,肯定會讓人覺得奇怪,因此李觀鏡決定讓李璟入手,畢竟李璟分管刑部,與大理寺是有些來往的。
郗風見李觀鏡麵色沉著,便暫且放下這件事,道:“公子先前讓我查的元清,我這裏有了些眉目。”
李觀鏡不自主地想到元也,心中一跳,忙催他說。
“元清來自姑蘇元氏,此族與潯陽藍氏世代交好,藍家擅長製毒,元家擅長解毒,兩家在江湖有‘藍鴆元靈’之稱。不過本朝以來,元氏因為家族內鬥,逐漸沒落,在二十年前,元家最後一代隻剩下嫡脈二女,姐姐叫元溪,妹妹便是元清。”郗風頓了頓,道,“因為人已經死了,很多事情無從考證,後麵的內容都是從各方聽說來的。”
李觀鏡道:“莫非很離奇?你且說說看。”
郗風便繼續說道:“元家與藍家素有聯姻的傳統,元家彼時沒落了,但在這一代同樣早就定下了娃娃親。”
“藍田和元清?”
郗風搖頭:“是藍田和元溪。”
李觀鏡一怔,心道此事果然離奇:“可是最後嫁給藍田的是元清。”
“因為元溪在婚禮前一天失蹤了,那時很多人都說她不願嫁給藍田,逃婚了,但是就在幾年前,有人在錢塘見過她。”
李觀鏡聯想到方笙曾說四年前在錢塘遇見過元也,登時心中將二者便聯係了起來,可惜如今方笙已經離開,他也無從驗證元溪是不是也在其中了。
郗風道:“當事之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若要繼續往下查,還得看公子想知道什麽。”
藍家滅門之事才過去三四年,若真的去查,一定能查到結果,而且李觀鏡直覺此事與元也有關,因此他果斷道:“分兩撥,一批人去吳縣姑蘇查元家嫁女究竟有何隱情。另一批去潯陽,打聽藍家在四年前發生過什麽不尋常的事。”
郗風提醒道:“元溪在幾年前去過錢塘,不去錢塘查一查麽?”
李觀鏡搖了搖頭,道:“元溪在江湖上想來也不是什麽大人物,錢塘的消息多半是假的,不必多費人力。”
郗風沒有多問,隻應道:“好。”
李觀鏡見暮色漸深,讓郗風先通知陳珂去朗府告知拜訪一事。郗風叮囑完陳珂,準備回蘭柯院複命,經過後院池塘時,岸邊一抹倩影落入眼簾,那人衣袂隨晚風飄動,纖瘦的身子宛若飛仙,令人忍不住注目。
郗風看了一眼,立刻知道不妥,忙撇開目光,不料卻看見樹影下還有一人也在注視著美人,郗風稍稍靠近了些,此人竟然完全不曾察覺,而郗風卻已認出他竟是尹望泉,直覺有些不妙,便退到角落裏,撿起一枚石子,蓄力朝尹望泉扔去,正砸在他的後背上,而後石子落在草叢,寂靜無聲。
尹望泉被唬了一跳,連忙四顧查看,未看到是誰躲在暗處,一時心虛不已,匆匆離開了後院。
郗風等了會兒,確認尹望泉離開,也不多留,自往蘭柯院去。
暗影裏的一切都沒有驚擾到謝韞書的思緒,她默然靜立許久,漸漸地,察覺到了一絲涼意,便抱住手臂。也在這時,身後一人為她披上了披風。謝韞書沒有回頭,低頭攏好披風,走向旁邊一塊青石,一塊帕子先她一步鋪了上去,謝韞書頓了頓,還是依照先前的打算,側身坐在了青石上。
李照影半蹲到她的麵前,輕聲道:“秋夜寒涼,隻坐會兒便回去罷,好麽?”
謝韞書沒有看他,隻淡淡“嗯”了一聲。
李照影歎道:“你是在怪我麽?”
謝韞書目光怔然,緩緩搖了搖頭,道:“我隻是在想,或許不該來長安。”
李照影急道:“你說這話,是要誅我的心麽?!”
謝韞書這才看向李照影,似乎是有些驚訝於他的急躁,笑了笑,道:“不過也無妨,留在錢塘會被賣,來長安亦是如此,或可賣出個好價錢。”
李照影一麵羞愧,一麵又氣謝韞書竟用這樣的話作踐她自己,登時麵紅耳赤,狠聲道:“你放心!除非我死了,否則誰也不能動你!”
“她確實不會動我。”謝韞書冷冷道,“隻是會用來我來要挾你罷了,她不賣我,也要賣了你。”
“那你要我如何?我身負血海深仇,又得她養育之恩,於情於理,我都無法脫開身去了!”
謝韞書默然看了李照影片刻,失望地閉了閉眼,然後站起身,將披風脫下,放到了李照影手中,輕聲道:“你說得對,秋夜寒涼,我該回去了。”
李照影氣道:“連你也不站在我這邊了麽?我向你承諾,等我能夠主宰一切的時候,我一定會娶你為正……”
“若你還對我有半分尊重,以後都不要再說這樣的話!”謝韞書厲聲道。
李照影垂首,捏緊手中的披風。
謝韞書看他背影頹廢,緩和了語氣,道:“既然已經決定,就別再左右搖擺,她是無辜的。”
“難道你就不無辜麽?”李照影道。
謝韞書垂眸,終究還是沒說什麽,轉身離去。
翌日午後,李觀鏡依照計劃,帶著郗風來到朗府,剛進西園,便聽到朗詹爽朗的笑聲:“你這小子!一張拜帖晾了我足足一月!今日再不來,明日我可要去你家宴席上捉你了!”
話音未落,朗詹已經走到近前,李觀鏡忙迎上去,笑著賠罪:“該打該打,明日我先自罰三杯!”
朗詹道:“可不敢叫你喝酒,身子要緊,你既有心賠不是,老夫大人大量,便不與你計較。”
李觀鏡這一眾小輩在兒時最愛尋朗詹玩,每每非要他挨個和幾個奶娃娃過完招才能自由。這些年裏,眾人雖不會像兒時那般胡鬧,但朗詹對他們的關愛卻從不曾減少,因此今日李觀鏡雖然覺得朗詹格外熱情了些,卻沒有放在心上,隻以為是自己多日不來的緣故。
朗詹寒暄完,目光落在李觀鏡的身後,李觀鏡笑著解釋了一句,道:“這是郗風,阿耶新派給我的。”
“是該派的。”朗詹道,“老夫自詡年長,卻不想還是在雲落身上看走了眼——她竟是個不中用的,害得出了那檔子事。”
李觀鏡這次過來並不是為了談雲落的事,不過朗詹既然說起,他便道:“此事防不勝防,倒也不怪雲落,隻是我看雲落年歲見長,跟著我總歸不合適,因此才將她送了回來。”
朗詹歎道:“當年見她心性堅韌,才破例收她入門,唉!”
李觀鏡道:“長安城貴女眾多,或許跟著小娘子會好點。”
“且不提她了。”朗詹擺了擺手,攬著李觀鏡,道,“走,帶你去看我新得的寶貝!”
朗詹帶著李觀鏡直奔西園,郗風一路細細查看,在來往的仆從中未發現熟悉的身法,待進了西園訓練區時,李觀鏡為了讓郗風看仔細些,特地向朗詹道:“許久沒來,將軍這裏添了不少新物件。”
朗詹感歎道:“如今比以前好太多了,這才是對的嘛!朝廷錢糧多,軍營的裝備自然就能跟上,軍隊養的好,朝廷也有底氣。”
李觀鏡走近看了幾處訓練的人員,郗風跟著看了一圈後,趁著朗詹進屋,衝李觀鏡輕輕搖了搖頭。
朗詹從屋裏取出一張長弓,弓身赤紅,連弦都是血紅色,看起來頗重,待李觀鏡從朗詹手中接過來時,卻發現一點都不覺得吃力,李觀鏡以手輕撫,發現弓身堅硬如鐵。朗詹見李觀鏡麵露驚奇,得意道:“昨日剛得的寶貝,可被你趕上了!試試?”
君子六藝,李觀鏡雖不是樣樣精通,但也是認真學過的,聞言便點了點頭,站到射箭處,雙手平肩舉起,奮力之下,弓弦也不過拉開一小半,箭出之後,穩穩落在靶上,到中心還有些距離。
“姿勢足以唬人,準頭卻是不夠。”朗詹拿過弓,連發三箭,次次命中紅心,他又顛了顛弓,向李觀鏡道,“這可是用上好的紫檀木製成的,可開二石力,奈何你不能入軍營,否則就送你了。”
李觀鏡笑道:“你又哄我,明日我讓阿昕來,看看你還說不說得出送人的話來。”
朗詹道:“你是稀客,自然給你!小昕常常過來,還有什麽稀奇的。”
兩人正說笑間,下人報有客訪,朗詹將弓塞到李觀鏡手中,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你先自己玩,我去去就來。”
李觀鏡笑著應了,等朗詹走後,垂頭去看弓身,方才接過來時,他無意間摸到弓上刻字,此時借光細看,發現上麵寫著三個小字:毗沙門。
郗風見李觀鏡臉色微變,走近問道:“怎麽?”
李觀鏡輕輕搖了搖頭,向一邊陪同的近衛道:“將軍軍務繁忙,勞你去轉告一聲,今日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登門造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