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太妃將郡王府第二子調換後,將真正的“李照影”遺棄荒野,郡王當年瞞住了郡王妃,直到探查出次子尚還活著,才敢將此事說出。此後,郡王府暗中派人去江南一帶尋找,花了不少功夫,才在會稽蘭渚山找到了此子的蹤跡。彼時這個嬰兒已經長大,並且改名換姓,在會稽生活了五年。
元也與會稽王氏來往甚密,而會稽是王氏的地盤,郡王既要瞞住太妃,又要瞞住王家人,行動頗受摯肘,不知道那幾年究竟發生了什麽,隻知道元也活得不錯,便將計就計,並不急於將他帶回,隻暗中增派人手保護,打算等元也年紀大一些,再將真相告知於他。
四年前,元也獨身前往錢塘,郡王的人沒能跟上,從此便失去了他的蹤跡。
“錢塘……”李觀鏡恍然道,“阿耶如今裝作不知,是擔心元也在太妃手上麽?”
“是我的錯,我為了穩住太妃,當做不知元也被替換,這麽多年,見他過得還好,也沒及時去帶他回來,若我早些做下決定,又怎會叫他失蹤?”郡王長歎一聲,“當年一念之仁,卻差點害死了元也。”
“此話怎講?”李觀鏡有些不解,“是對誰‘仁’?太妃麽?為何太妃換了人,阿耶和阿娘都忍住沒去追究?”
郡王麵露痛苦之色。
李觀鏡追問一句:“那照影呢?照影到底是誰?”
郡王沉默了好一會兒,方道:“照影是你表哥。”
李觀鏡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曾經有一個姑姑,名叫李嬋,她是太妃的親女兒,是郡王同父異母的妹妹。李嬋在李觀鏡出生之前就已經去世了,家裏也鮮少提及這個名字,沒想到李照影竟是她的孩子,怪道他與郡王麵容有幾分相似,原來大家本就是血親!
“姑姑……嫁過人?”李觀鏡問道。
郡王“嗯”了一聲。
李觀鏡問道:“那姑父是誰?為何照影要裝作是我二弟?”
“你姑父家當年犯了事,舉家被問罪,照影才出生,你姑姑苦苦相求,我一時不忍,便悄悄救下他。原想著送去錢塘養大,讓他過尋常的日子,卻沒想到太妃另有打算,將他和元也換了身份,等我知曉的時候,木已成舟,錢塘被太妃把控,元也不知去向。而那時風聲依舊很緊,若此事傳揚出去,聖人必會問責,我便將此事按了下來。”
所以郡王夫婦才會一直隱瞞,隻能暗中照顧元也。至此,李觀鏡心裏對李照影的疑惑已解開了大半,至於他的親生父親是何人,李觀鏡不用問,也知道郡王不會回答他。
適可而止。李觀鏡問出第二個疑惑點:“給我下毒的幕後主使是誰?”
“不知。”
李觀鏡眯了眯眼,聽出了郡王的意思——這個問題和李照影的親生父親一樣,不能提。
過了片刻,郡王見李觀鏡不再追問,便道:“若是問完了,我就來給你布置任務了。”
李觀鏡立馬坐直,等待郡王發話。
“昨天上午,中書省正式傳達江南河擴建的敕旨,顏侍郎與我打了招呼,將你也列入名冊,報了上去。”
先前衛若風說過此事,而且李璟也曾要求李觀鏡去江南避禍,因此他不覺得意外,點了點頭,問道:“何時出發?”
“九月初。”郡王知道李觀鏡會問什麽,提前答道,“加冠禮提前到八月廿二。”
李觀鏡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選擇沉默——其實九月還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林忱憶的婚禮,但即便自己提了,別人也不會覺得他是必須要參加的罷。
“此番去江南,首要任務是做好本職工作,其次……”郡王猶豫了片刻,道,“其次,我希望你能多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找到元也。”
是了!元也在四年前失蹤,雖生死未卜,但郡王定然是希望還能找到生龍活虎的他。李觀鏡點頭答應:“我一定會找到二弟!”
郡王欣慰地笑了笑,溫和地說道:“聖人看了工部草擬的名單,今早特地與我談了談,你的世子之位便定下了,旨意會在中秋晚宴上宣讀,屆時可要好好謝恩才是。”
在郡王妃的推論裏,太妃此番歸來是衝著世子之位的,李觀鏡原以為這段時間少不了爭執,沒想到郡王已經將此事定好,他心下感動,承諾道:“阿耶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現,不會讓你和阿娘失望。”
離開主院後,李觀鏡想到李照影可能等在院中,緩下腳步,做足了準備後,才回了蘭柯院,進門先問灑掃侍女:“二郎來過了麽?”
灑掃侍女茫然地搖了搖頭。
院中很是安靜,李觀鏡走進屋,也沒見入畫和侍墨,便放下名冊,又去問院中侍女:“入畫和侍墨呢?”
“前不久來了一個嬤嬤,說是太妃身邊的人,將兩位姐姐叫走了。”
李觀鏡邁出一步,轉而停了下來,他看向院中垂著頭的侍女,頓了片刻,收回了腳,道:“知道了。”說罷,轉身回房。
灑掃侍女愣了愣,對於李觀鏡的行為有些不解,不過她沒有表露出來,依舊垂著頭,繼續掃地。
事實證明李觀鏡的決定是對的,當他看見李照影帶著入畫和侍墨回來時,開始反省起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改變是從再次中毒開始的,從失去橘絡的夢境中醒來後,他便失去了過往的平常心,變得冒進、焦慮,周遭的謎團讓他不安,原先他以為自己什麽都可以看淡,原來並不是這麽回事——他怕死,怕失去身邊的人,這種恐懼無聲地影響著他,讓他變得都有些不像自己,而且會影響到他做一些決定。比如方才若是一時激動去了太妃院子,豈不是親自遞上把柄讓太妃發作?
入畫進屋後,先行問道:“公子找我?”
李照影溫和地等在一邊。
李觀鏡示意他坐到身邊,爾後指著桌上的兩本書冊,道:“你拿個盒子裝好,去交給給陳珂,讓他今日送出去。”
入畫問道:“送給誰?”
“他知道的。”李觀鏡道。
入畫便不再多問,轉身出去。
李觀鏡這才攤開名冊,一行行為李照影介紹,李照影在長安沒有熟人,因此並未做什麽增減,名冊很快被送回主院,郡王妃動作十分利落,畢竟宴席就在眼前,須得按人頭做準備,因此帖子當天下午便發了出去。
次日上值,衛若風果然將顏禮銘的安排傳達給了李觀鏡,距離出發的日子不遠,李觀鏡抓緊時間整理手頭的卷宗,一條條往下理,時間過得飛快,堪堪整理好兩頁目錄,衛若風便來拍他的肩膀,提醒該去用午膳了。李觀鏡抬頭看去,這才發現水部司竟然隻剩下他和衛若風了。
李觀鏡想到今日的安排,連忙收拾好桌子,道:“我今日有事,不在這裏吃了。”
衛若風見李觀鏡一陣風似的往外跑,愣了愣,自言自語道:“什麽事竟這麽急?”
陳珂早已牽著馬等在工部門口,因此李觀鏡直接便往門外去,在門口險與人撞上,他反應得快,往旁邊一拐,不料人算不如天算,竟發生了左腳拌右腳的烏龍,眼見著要撲倒在地,身旁的人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將人拎了起來。
李觀鏡被勒得臉發紅,那人忙鬆了手,改作雙手扶他,歉然道:“對不住,一時情急。”
來人竟是杜浮筠。
李觀鏡看著麵前的人,想到方才那隻手的力量,心情不由得有些複雜——原以為大家都是功夫菜鳥,還想著隻是讀書不如人家而已,卻不想杜浮筠書讀得好也罷了,好像身上還傍有武藝,不由感慨道::“你力氣真大!”
杜浮筠欠了欠身,但笑不語。
李觀鏡給他讓開了路,道:“你找人麽?我估摸著大多數人都走了,你快進去瞧瞧。”
杜浮筠身形未動,溫聲道:“我找李公子。”
李觀鏡一愣,問道:“是何事?”
杜浮筠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說道:“方才見你行色匆忙,可是趕著去哪裏?”
“啊,想去東市逛一逛。”李觀鏡歎道,“一個月前便想買件稀奇的好東西,隻是沒有明確的目標,又拖拖遝遝一直到了今天,眼見著不可能再一件一件去看,索性去東市買件好的。”
杜浮筠知道李觀鏡拖到今日多半是因為那場意外,而在那場意外發生之前,也不難推測李觀鏡因何事想送禮,便目露了然,道:“李公子想送禮。”
李觀鏡點了點頭,原想將送禮的由頭說出來,好叫杜浮筠幫忙參考,轉而想到獨孤靜是他的姨母,李未央自然就是他的前姨父,好似也不應當這般指派別人,便轉了話題,道:“你還未說找我何事呢。”
“是這樣,昨日姨母收到了那幾本書,粗略翻了翻,很是喜愛,托我來向你道謝。”
“原來如此,這隻是舉手之勞罷了,不必放在心上。”
“對別人是小事,對你卻不一樣。”杜浮筠正色道,“林娘子是你的恩師,又有照看你長大的恩情在,你能不計前嫌幫我姨母,我該感謝的。”
李觀鏡也不是沒有糾結過,因此現在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杜浮筠攏著袖子,道:“李公子的禮物應當是送給林娘子的罷。如今家中長輩去者甚多,母家這邊,隻剩這一位姨母了,姨母之過錯,我也該彌補一二,李公子想要什麽,但請吩咐便是。”
李觀鏡見杜浮筠堅持,努力思考了片刻,驀然眼前一亮,喜道:“我知道要什麽謝禮了!”
杜浮筠隨他一起笑起來,問道:“是什麽?”
“眼光!”
杜浮筠難得露出疑惑的神色。
李觀鏡忍不住笑道:“選琴的眼光!姑姑喜歡琴,我雖跟著學了點皮毛,卻沒有選琴的眼光。杜學士琴音名動長安,必能幫我選出一把好琴!”
杜浮筠見李觀鏡熱切,也不謙虛推脫,點頭道:“好,容我換一身便服,一炷香後,東市幽蘭閣門口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