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笙走後,李觀鏡立即著人將郗風叫來,囑咐他去查一查元清,爾後不等他出發去找尹望泉,郡王的人先來一步,將他帶去了主院書房。

李照影也在書房裏,見到李觀鏡,衝他眯眼笑了笑,道:“哥。”

從初見開始,李照影就對李觀鏡表現出了很明顯的親近和友善,李觀鏡因此對他印象十分好,此時也笑著點點頭,爾後向桌案後的郡王問道:“阿耶剛下值麽?”

“嗯。”郡王示意二人入座,想了想,還是提醒李觀鏡,道,“隻給你請了兩日假,明天該去上值了。”

“阿耶放心,我記著的。”

郡王看向李照影,道:“你大哥如今在工部掛職,不出意外的話,等加冠之後,就會正式進入工部,他的事差不多定好了,你這邊可有什麽想要去的衙門?”

李照影愣了愣,似是沒想到郡王會說出這些話來。

李觀鏡心道這是好事,向李照影笑道:“阿耶說的是,你雖然剛回來,但加冠在即,還是早做打算的好。”

李照影卻沒有笑,呆愣了片刻後,也不知想到了什麽,麵上的溫和漸漸消失,變成稍顯木然的一張臉,低聲道:“不瞞父親,我想考科舉。”

李觀鏡有些奇怪,不明白李照影為何不願走現成的路,而去和眾人擠獨木橋,他看向郡王,發現郡王臉上也有些驚訝,不過郡王沒有問原因,隻問道:“你想考哪一科?”

李照影既有心走科舉之路,在李觀鏡的推測裏,肯定不是明經科,便是進士科了。

“製科。”

郡王一挑眉,道:“我可以尋公卿為你推薦,但製科並非常選,不知聖人何時會下詔,若是隻等製科,恐怕耽誤時光。”

李照影麵有動容,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我以為父親會說,製科選‘非常之才’,兒不該好高騖遠。”

郡王道:“你既有此心,想必早做準備,最差不過落第,府中多養你一陣罷了。”

李觀鏡想到自己的不思進取,羞愧道:“二弟誌存高遠,阿耶歡喜還來不及,又怎會懷疑你的能力?”

李照影心下一陣輕鬆,後麵的話就更容易說了:“我想考製科中的‘才堪經邦’科,若有幸得聖人青睞,入仕之後,想先去做幾年縣官。”

李觀鏡不自覺看向郡王,以為自己會在對方眼中發現一樣的疑惑,卻不想郡王雙手交叉在桌案上,垂眸看著手,陷入了沉思。李觀鏡看他似乎不打算說話,便自行問道:“為何做縣官?要去什麽縣?以後還要回長安麽?”

李照影笑道:“要回長安的,做縣官是為了增加閱曆,隻有了解民生,才能真正做出對百姓有用的決策。”

在一瞬間,李觀鏡覺得這句話有些不妥,關乎民生的“決策”不該由臣子來決定,不過他轉而想到自己這個二弟久居江南,遠離朝堂,偶爾說錯話實屬正常,自己不該會錯意,何況往細了說,李照影這一番話可謂是高風亮節,若想歪了,反而是對李照影的不尊重。

李照影期待地看著郡王。

李觀鏡開口要勸,一聲“阿耶”剛說出,便被郡王抬手打斷,郡王向李照影道:“我會考慮,不過此事不急在一時。今日叫你二人前來,還有另外一件事。”

李照影麵色僵了僵,不過還是很快掩飾了過去,神色如常道:“父親請說。”

“過幾日便是中秋,宮中必會設宴,蒙聖人恩典,那晚我們都要進宮去。照影如今剛回來,對長安人事皆不熟悉,若貿然進宮,恐應對不當,因此你們母親主張三日後在府中宴請親友,這是擬請賓客名冊,你們看看還有沒有需要增添的人。”

李照影起身拿過名冊,轉身交給李觀鏡,道:“我都不認識,勞煩哥幫忙看看。”

李觀鏡也不推辭,接了過來,一麵安慰道:“無事,宴會之後,你自然就都認識了。”

郡王見著李觀鏡翻閱名冊,李照影湊在一邊看,臉上揚起笑意,隻是片刻之後,他不知想到什麽,麵上笑意不減,眼中卻逐漸冷靜下來,不過片刻功夫,便決定開口破壞這般和睦的氛圍,問李觀鏡道:“你院中侍女方才來回,說從早到現在沒見你吃飯,可是真的?”

李觀鏡手一頓,小心抬頭看郡王,見對方神色淡然,知道他恐怕心有不悅,忙道:“忘記了忘記了,我這就回去吃。”

“去你母親屋裏吃罷。”郡王道。

“這……”李觀鏡倒不願意被一大屋子人圍觀著吃飯。

李照影看看郡王,又看看李觀鏡,笑道:“我留在這裏的話,哥吃得也不自在,不如我先回屋,待晚些時候再去哥的院裏,如何?”

李觀鏡聞言,心裏放鬆了不少,點頭答應下來。

待李照影走後,李觀鏡收拾好名冊,正要起身,郡王淡聲開口:“再坐會兒。”

李觀鏡一愣,後知後覺地理解過來:郡王是故意支走李照影,有話單獨和他說。

“前些時日瞧著警惕了些,如今怎麽又變得迷糊了?”郡王輕皺眉頭。

李觀鏡茫然了一瞬,心裏有了推測,便確認道:“阿耶是說照影麽?”

郡王不答,隻道:“說說你對照影的感覺。”

“溫和謙遜,善良穩重。”

對此,郡王沒有表露出任何意見,示意李觀鏡繼續。

李觀鏡遲疑了片刻,道:“方大夫曾經說她幾年前見過我,可是我卻不曾見過她,原先我以為她見到的人是照影,因此昨日初見照影,其實我很驚訝。”

“即便如此,你還是放棄了懷疑,去相信他?”

“照影對我確實友善,這做不得假。”李觀鏡說完,輕歎了一聲,“我可以在有限的範圍內,盡到一個做大哥的責任。”

郡王搖了搖頭,並不是很讚同李觀鏡的話。

李觀鏡認真地看著郡王,道:“我這兩日仔細回想了一番,過去我以為阿娘對照影不甚在乎,是因為照影未曾養在膝下,如今看來,他其實……其實並不是我二弟麽?”

郡王眸色漸冷。

李觀鏡明白郡王這是肯定了他的推測,因此更加奇怪,既然郡王夫婦早已經知道這個“李照影”並非自己的孩子,為何隱忍不發?而李照影又是誰呢?他的眉眼與郡王那般相似,莫非……李觀鏡倒吸一口涼氣:“莫非他確實是阿耶的孩子,卻不為阿娘所生?”

郡王見李觀鏡神色幾經變換,轉而恍然大悟,正要欣然於他的開悟,不想卻聽到這般話語,當即黑了臉,嗬斥道:“胡說什麽?!”

李觀鏡縮了縮脖子,想到前幾日郡王夫婦吵架時,郡王還賭咒發誓隻有這對雙胞胎孩子,自己轉眼便推斷他有私生子,自己若是郡王,也得跳腳不可。

郡王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李觀鏡一眼,心道李觀鏡既然已經注意到異常,應當不用自己再多說,何況李照影的身份著實不便與他說明,否則李觀鏡一個不慎,將自己卷了進來,豈不是白費了夫婦倆這些年的苦心保護?

李觀鏡尷尬地摸了摸耳朵,小聲道:“那照影……”

“去吃飯罷,別叫你母親久等!”郡王用同樣的理由趕客。

李觀鏡氣道:“每次說到關鍵的地方你就這樣!你要急死我麽?”

郡王顯然是沒想到李觀鏡這次竟然會反抗,頗愣了一會兒,才道:“你小心些便是,其餘的事情不需要知道。”

李觀鏡左手捂住胸口,右手按在胯上,深吸一口氣,十足十的氣悶模樣,一字一頓道:“我!想!知!道!真!相!”

郡王皺起眉頭,眼看著又要發火。

李觀鏡先他一步,走到案前,雙手按在書桌上,沉聲道:“我這些年遇見了什麽,想來不需要和阿耶再一一羅列,難道即便如此,阿耶還覺得我能置身事外麽?我什麽都一知半解,又沒什麽好腦子,查也查不出什麽子醜寅卯來,他年若是死了,想必也是個投不了胎的冤死鬼!”

郡王一拍桌子,怒道:“問便問,好端端詛咒自己做什麽?!”

李觀鏡被吼得腦中一清,冷靜了少許,便抱住手臂,冷冷看著郡王,大有今日不說清楚便不走的架勢。

郡王扶住額頭,揮了揮手,道:“你先去吃飯,吃完飯過來,想問什麽,介時再問。”

李觀鏡狐疑道:“你不會溜出去罷?”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李觀鏡忙抱著頭躲了出去,依言去主屋吃飯。

方才書房又是拍桌子又是摔書的,外麵人哪裏聽不出動靜?隻是見李觀鏡一副餓壞了的模樣,郡王妃倒不急著問,在他吃飯之後,便放他回到書房。李觀鏡這頓飯吃得十分有心機,又要快,又不能讓郡王妃察覺自己吃相不好,破費了點功夫,才離開了主屋,爾後急匆匆便衝回書房,生怕郡王躲了出去。好在自家父親還是遵守承諾,既答應了會回答,便真的一直等在書桌後。

李觀鏡吩咐琳琅等人清理掉書房周圍的人,爾後在桌案前坐好,道:“阿耶,我要問了!”

郡王被逼著回答問題,十分不悅,此刻見李觀鏡誌得意滿,更是覺得不順眼,便諷道:“怎麽,要我找人吹鑼打鼓迎接一番麽?”

李觀鏡汗顏:“不敢不敢,阿耶別氣。”

郡王冷哼一聲,道:“問罷。”

李觀鏡方才吃飯時,就一直在整理思路,此時既開口,便從最開始問起:“阿耶,我的二弟……他還在世麽?”

郡王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道:“他平安長大了,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姓元,名也。”

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