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累得夠嗆,晚間原該睡得很好,李觀鏡卻噩夢不止,等他從一層一層夢境中勉力睜開眼時,感覺好像一直沒能入睡一般,疲憊不已。
可窗外卻又實實在在有晨光透進。
屏風外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李觀鏡聽出是侍墨起床了,便也坐起,喚了一聲,侍墨披著衣服進來,輕聲道:“公子再睡會兒罷,現下時辰還早呢。”
“不睡了,我心裏有些不踏實。”李觀鏡起身。
侍墨從架子上取下衣衫,服侍著李觀鏡穿好。入畫端來一杯溫水,李觀鏡略潤了潤嗓子,拔腳便往外去,侍墨忙道:“公子還未漱口呢!”
李觀鏡沒有回頭,隻揮了揮手,道:“我不出門,就去阿娘那邊。”
侍墨聞言,便準備回裏間收拾床褥,卻不想外麵傳來一聲悶響,她嚇了一跳,連忙和入畫出去看,卻見李觀鏡仰麵摔倒在門口,尹望泉正要扶他起來。
李觀鏡險些被撞出內傷,抬眼見是尹望泉,直覺不妙,忍著尾椎骨的疼,問道:“出什麽事了?”
尹望泉臉色十分不好,沉聲道:“年歡沒了!”
李觀鏡如遭雷擊,愣了好一會兒,方覺心跳如鼓,背冒冷汗,他勉力定了定神,攥緊發顫的手,道:“走。”
二人到柴房時,天邊依舊帶著些微暮色,院中蓋上的白布更加刺眼。李觀鏡在院門口頓住腳步,目之所及,是柴房中掛在梁上的布帶。看守的兩個侍衛上前來做了稟報:昨夜審訊完之後,應李觀鏡的吩咐,他們給年歡解了綁,在吃食上也不曾虧待,臨睡前,年歡還向他們道謝,兩個侍衛覺得一個侍女不至於逃脫,入夜便打了個盹兒,未曾注意到屋中動靜,直到今早尹望泉來查看,一推開門,才發現年歡已經吊死了自己。
李觀鏡目光複又落到院中,緩步走了過去,伸手要去掀,尹望泉一把攔住,勸道:“公子,死相不好看。”
李觀鏡推開尹望泉,執意掀開了布,入目是一張圓睜雙目、青麵吐舌的臉,李觀鏡被嚇得坐倒在地,尹望泉立刻上前去重新蓋住,又道:“我們驗過了,確實是上吊死的。”
然而李觀鏡並沒有聽進去這句話,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死人猙獰的臉,以及內心深處指責的聲音:“是你害死了她,你知道世俗禮法不會容忍女子,還將此事揭露出來,你早知道她一定會死。”
李觀鏡無力爭辯:“我沒有想到,我真的沒有……”
尹望泉實在沒想到這件事會對李觀鏡產生如此大的衝擊,他扶上李觀鏡的肩膀,柔聲問道:“公子,你還好罷?”
李觀鏡呆呆地仰起臉,眼神逐漸清明了些,露出惱意來,他惡聲道:“我沒有要你當眾揭露出來,是你自作主張!”
尹望泉愣了愣,轉而明白了李觀鏡的意思,他隻覺宛如涼水從頭澆下,澆熄了他心中所有的溫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道:“屬下……知錯!”
李觀鏡閉了閉眼,心中一陣煩躁,隻覺得自己惹了人命官司,很快就要大禍臨頭。
院外有人走近,李照影的聲音響起:“這是怎麽了?哥,你怎麽坐在地上?”
說話間,李照影已經進了院子,尹望泉忙起身解釋道:“一個侍女犯了錯,便將她關進柴房,原想著查清事情原委再行處置,沒想到她一個想不開,竟畏罪自殺了,大公子心善,覺得過意不去。”
“原來如此。”李照影上前扶起李觀鏡,勸道,“個人有個人的命數,你又何必為此介懷?左不過多花些銀錢賠給她家裏人,她自好生去投胎,免了這輩子為奴之苦,說不定下輩子還能生在好人家呢。”
李觀鏡順勢站起,此時雖腦中混沌,但也明白事已至此,確實隻能從其他方麵彌補,便道:“你說的是,我這就去和阿娘說。”
“我正要去問安,一道走罷。”李照影說罷,又將目光轉向尹望泉,道,“還是先將屍體運出去罷,找個地方停好,勿予他人以鬧事的由頭。”
尹望泉應聲。
兄弟二人往主院去,經清晨涼風一吹,李觀鏡心神漸穩,這才注意到李照影還攬著自己,心下一暖,溫聲道:“幸好你來了,不然我一時真不知該如何處置。”
李照影笑了笑,道:“由此可見,我們府中鮮少有醃臢之事。”
“此話怎講?”
李照影輕歎一聲,道:“大戶人家裏,總歸人是不會少的,人心又如此複雜,便是無冤無仇,來去傳個話也能傳出是非來。今日你害我,明日我害你,書沒讀多少,爾虞我詐卻不輸人,長此以往,總有收不住手的時候,也就容易出人命了,你何必較真,跟自己過不去?總之我從小到大是沒見過幾個殞命的是清清白白的,不過大多時候罪不至死罷了。今日這女子被抓了錯處,既不願受活罪,便去尋了死路,說來說去,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李照影看得通透,李觀鏡一時卻無法過去這道坎,不過此時既然年歡已死,他倒是不必再想法子去粉飾太平,到主院後,便將此事來龍去脈皆說與郡王妃聽。
郡王妃聽完後,一麵心疼自家兒子,一麵惱怒下人不老實,立即便要令琳琅喚年歡家人過來訓斥,直嚇得年豆兒跪在院中不敢說話。
李照影是個清醒人,好歹將郡王妃勸住了,李觀鏡又說了一番好話,郡王妃這才同意發些銀兩予以安撫,李觀鏡不敢要多,隻自己回院子又添了些私房錢,如此忙活一番,待到閑下來,已經日過晌午。
“公子,用膳麽?”入畫一直在觀察李觀鏡神色,見他終於放鬆了一些,這才開口問道。
李觀鏡搖了搖頭,道:“我不餓。”
“可是你從早上起來就沒吃東西,怎麽會不餓?”
李觀鏡想到早晨見到的情形,後知後覺地覺得胃中翻騰,不自由幹嘔了一聲,入畫嚇了一跳,忙道:“不吃不吃,我們先喝水!”
李觀鏡擺擺手,道:“你先出去罷,我想靜一靜。”
入畫見李觀鏡眼眶發紅,不敢相逼,隻得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世界終於清靜了。
李觀鏡仰麵躺在榻上,強迫自己將早晨的畫麵回想了無數次,直到再也不覺得驚悚可怕時,他才真正冷靜下來,此時再去看當時的自己,才發現自己做了怎樣的蠢事——年歡的死在意料之外,說到底,是自己要查出真相,尹望泉不過奉命行事,自己怎能將年歡的死歸咎給他?
人心都是肉長的,若自己身在尹望泉的位置,該是多麽寒心!
李觀鏡想通透了,便起身走到屋外,打算親自去向尹望泉道歉,不料卻在院門口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方笙正在和侍墨說話。
見到李觀鏡,方笙衝他揮揮手,進了院子,笑道:“我還以為今天見不到你了。”
李觀鏡有些驚喜,暫且將尹望泉的事往後推,隻道:“快請進——侍墨,上茶!”
方笙跟著進了房間,待到坐定後,也不等李觀鏡發問,便道:“藥沒找到,但是線索已有了。”
李觀鏡忙道:“可有我效勞的地方?”
方笙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道:“我要去江南一趟,歸期不定,你若是有事找我,便差人送信到這個地址,我會經常過去看看的。”
李觀鏡接過紙條,看見開頭兩個字,奇道:“你要去錢塘?”
“錢塘有方家的藥鋪,不過我不會一直在那裏,周邊都會走一走。”方笙頓了頓,道,“會稽也會去。”
“好。”李觀鏡並未領會到其他意思,他想到江南河一事,暗道或許自己不久也要啟程前往江南,便道,“既如此,便有勞你了,如果有機會,我也會親自過去尋你。”
方笙笑著應下,又問了問李觀鏡近況,待她為李觀鏡診了一脈後,便將話題岔開去,問道:“你如今見過二郎了,可還記得我當初的話?”
“怎會不記得?前日初見照影,我也嚇了一跳。不瞞你說,我原也以為照影與我長得一模一樣,沒想到我倆容貌卻差得多,不過眉眼總歸是像的,可能少年時期不好分辨。”
方笙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李觀鏡登時心中沒底,默然片刻,試探地問道:“莫非你見到的那個人與我如今相貌也十分相似?”
方笙點了點頭,又問道:“你覺得從少年到弱冠青年會有很大變化麽?”
李觀鏡呆住,腦中一時轉不過彎來。
“或者你覺得這個世上會有人與你一模一樣麽?”方笙輕聲道,“比你的孿生兄弟還要像你。”
“可照影他……”李觀鏡瞬間明白過來,但同時也覺得不可置信,道,“照影從小被太妃養大,怎會不是我的二弟?而且他的眉眼確實與父親十分相像。”
方笙攤手:“我也不明白其中端倪,不過將我所見說與你聽罷了,事涉郡王府私隱,要怎麽做,還是看你自己。”
李觀鏡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方笙見他麵色凝重,一時恐怕不願多談,而自己也要赴遠程,便不再逗留,開口告別。
臨行之前,李觀鏡又問道:“你久在江湖,可曾聽說過藍氏滅門一事?”
方笙覺得有些奇怪,因為此事在江湖上並沒有為多少人知道,而她恰恰是當年事發的目擊者之一,今日李觀鏡怎麽會突然問起?
李觀鏡見她不說話,皺了皺眉,道:“莫非難以啟齒?難道與我有關?”
方笙一愣,否認道:“自然不是,此事倒也不是不能說。據我所知,藍家最後一代家主名作藍田,娶了一個瘋子,那個瘋子殺死了藍田,還給藍家所有人下了毒,最後一把火將自己也燒死了。”
李觀鏡見方笙說得篤定,暗道這恐怕才是真相,他心裏不由鬆了口氣。
方笙見李觀鏡放心的模樣,想到當年的事,頓了片刻,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那個瘋子姓元,叫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