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太陽還未出山,一行人便開始準備行裝,臨出發時,李觀鏡觀察到李照影走路姿勢有些僵硬,走近問道:“你的腿怎麽了?”

李照影有些艱難地笑了笑,道:“不小心磕到了。”

李觀鏡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明白不宜再問,便點了點頭,道:“若是不方便,不如去坐馬車。”

“哥放心,我這不礙事的。”

李觀鏡點了點頭,回身吩咐侍衛多看顧著點,便帶著陳珂和郗風去檢查車隊,待行李全部裝好後,一行人迎著朝陽往長安城去,在中午之前到了郡王府外。

在他們進城時,李觀鏡讓陳珂先行一步去報信,因而此時郡王李緣已經等在門口,將太妃馬車迎進了院子。李照影下了馬,疾步走近,待要彎身,卻又被太妃叫去服侍,他無奈之下,隻能向郡王匆匆行了一禮,郡王不以為忤,笑著示意他去忙。

李觀鏡在旁邊看了片刻,見李照影離開了,才走到郡王身邊,低聲道:“有點麻煩。”

郡王不動聲色地笑道:“無妨,進去陪你母親罷。”

李觀鏡看眾人卸行李的卸行李,牽馬的牽馬,自己一時也幫不上什麽,且如今既有郡王在這裏鎮著,也算給足太妃麵子,他離開也不成問題,因此便依言進了正門,去前廳見郡王妃。

郡王妃裝束雍容整齊,正端莊地站在廳中,見李觀鏡進來,淡淡問道:“如何?”

“毫發無損。”李觀鏡知道郡王妃不是問太妃如何,張開手,在郡王妃麵前轉了一圈。

郡王妃點了點頭,由李觀鏡攙扶著出去,在前廳門口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後,門房行禮的聲音傳來,郡王妃不由自主地攥住李觀鏡的衣袖,身板更加挺直,臉上露出虛偽和善的笑意,迎向轉過影壁走來的太妃。

李觀鏡暗暗拍了拍郡王妃,示意她安心,同時不著痕跡地撫平自己的衣袖,不讓郡王妃真正的心緒表露出來。

郡王妃內心雖有驚濤駭浪襲過,表麵卻不露分毫。真要論起社交風範,郡王妃郗瑤堪稱長安城第一等,她在這裏長大,自小便跟著母親來往權貴之間,出閣後要代表郡王府應對裏裏外外各項事宜,可謂什麽場麵都見過,她在平日裏對著夫君和兒子雖是一派耿直,在外人麵前卻是滴水不漏,因此即便她對太妃怨氣深重,一番見禮寒暄也能做到恰到好處,就算太妃有意挑刺,也愣是找不出毛病。

好在太妃今日總算知道自己在誰的地盤,隻是簡單的來往之後,便往前廳去。

下人抱來蒲團,讓李照影對著郡王夫婦行大禮,而後李觀鏡也對太妃盡了禮數,待謝韞書見過幾位長輩之後,下人們便依次散去,隻留下幾個貼身服侍的侍女,太妃正起臉色,將話題引向了加冠禮。

表麵說加冠禮,但在坐的人都知道太妃的目的在世子之位。

郡王沒讓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以長途奔勞為由,安排太妃等人去休息。李觀鏡自是去忙前忙後,直忙到晚間,他已經是精疲力竭,嗓子冒煙,回到蘭柯院時,連話也說不出口了,讓入畫和侍墨心疼不已。

然而李觀鏡並不能躺平,因為尹望泉等在屋裏。

侍墨責怪地看了尹望泉一眼,尹望泉有些莫名,大眼微瞪,一派天真地問道:“侍墨姐姐,我哪裏做錯了麽?”

侍墨被這麽一看,倒覺得自己是不是過分了,畢竟是李觀鏡交代的事,尹望泉前來匯報,也是情理之中。

李觀鏡喝了杯茶,靠著坐了會兒,然後衝尹望泉點了點頭,侍墨和入畫識得眼色,相伴而出,帶上了房門。

尹望泉目送她們離去,看李觀鏡雙眼放空,想了想,問道:“公子今天還聽麽?”

李觀鏡“嗯”了一聲,溫聲道:“長話短說。”

尹望泉原先準備了一肚子話,準備將自己的第一份差事說得繪聲繪色,無奈屢屢出身未捷身先死,此時隻得簡單將這件事的重點挑了出來,說與李觀鏡聽。

李觀鏡聽了片刻,遲鈍的大腦漸漸運轉起來,整理出這件事的梗概來:年歡在主院不屬於貼身侍女,時常被派去後廚為郡王妃照看食材藥材,一來二去,便結識了給郡王府送菜的張養,這張養家中有妻,卻騙年歡說自己獨居,在年歡懷孕之後,他哪敢讓郡王府主院裏的侍女做妾,便哄騙她給李觀鏡下催情之藥。說起來,這世間能迷人心智的藥實在是少,張養多方打聽,自然都沒能尋到,他正苦惱間,某一日,有一位赤腳郎中上門,聲稱自己有一味神藥,包管讓張養心想事成,這張養自己也試了試,發現果然有神效,便將藥帶給了年歡,因此便有了後麵的事。

聽到“赤腳郎中”時,李觀鏡已然知道這條線是斷了,因此隻問道:“可問到了這郎中的年貌體征?”

“這死狗奴說得顛三倒四,總結起來不過是滿臉胡茬,一副邋遢相,恐怕是易容過的。”

李觀鏡點了點頭,這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尹望泉小心地看著李觀鏡,暗道這差事確實辦的差,畢竟原先自己也是拍胸脯保證過的,結果卻沒拎出那幕後之人,還大半夜的髒了公子的眼睛,恐怕自己即將受到責罰。

李觀鏡見尹望泉麵色不大好,心裏不由得想到郡王的話,便收起問責之心,道:“無事,他們一擊不成,定然還有後手,且等著便是。”

尹望泉一愣,忙道:“如此,豈不是置公子於險境?”

李觀鏡淡淡道:“那人如此小心,想來是不敢暴露身份,我身邊事事看管得嚴,他要想再下手也難,我注意一些就是了。”

尹望泉心裏湧起一陣愧疚——若是他此番一舉得手,哪裏還需要李觀鏡以身為餌呢?

李觀鏡想起這兩個人還關著,知道行私刑不合王法,便道:“你去將張養扭送到坊正處,就說他在王府行竊,叮囑好他不可胡說,否則別怪我們不饒他。”

尹望泉心道如此處理甚是周到,他自有法子令張養管住嘴,這樣既處罰了張養,又沒有打草驚蛇,自己後麵再派遣人手埋伏在張家附近,或許還能再見到那名郎中。

“至於年歡……”李觀鏡有些為難,想了想,還是決定按規矩處理,道,“你也忙了些日子,回去歇息罷,順便幫我將入畫叫進來。”

尹望泉應聲,轉身離去。

李觀鏡進了臥房,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腳步聲再次響起,尹望泉在屏風外道:“公子,這次去查消息,我聽到了一些傳聞。”

李觀鏡沒有睜眼,隻輕聲道:“說來聽聽。”

“公子可知道潯陽藍氏一族覆滅之事?”

幾年前,郡王查出永夜之毒的解法,曾差人去藍家要解藥,沒想到過去的時候,藍家早已被一場大火燒毀,據說嫡係一脈無人生還,解藥方子自然也是失落了,郡王妃因為此事還哭了好些天,李觀鏡當然記得這件事。

“嗯,然後呢?”

“坊間傳言,說……說是郡王因藍家的毒害了公子,派人前去要解藥,被藍家人為難,郡王便一怒之下殺了藍家所有的人,還放了把火毀屍滅跡。”

李觀鏡眉頭一皺,看向屏風,等待後麵的話。

尹望泉看不見裏麵的情形,見李觀鏡不說話,撓了撓頭,繼續道:“屬下無能,沒能查出謠言是由何人傳出,不過查到就是這個月開始傳播起來的。”

李觀鏡問道:“可問過外地來的人?”

“問過好幾個地方的人,他們都不曾聽說過,此事是從長安城流傳開來的。”

長安乃天子腳下,是離江湖最遠的地方,即便是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事,也不見得能流入長安人的耳朵裏,此事定然是有人故意為之。

李觀鏡又問道:“此事流傳範圍廣麽?”

尹望泉搖頭,道:“目前隻在西市幾個比較亂的坊內聽說過,屬下已經安排人手去控製了。”

李觀鏡倒有些意外,沒想到尹望泉在聽到這些事的時候已經當機立斷做了措施,不由讚道:“你處理得很好,接下來還是需要你多加注意,一麵要斷絕謠言傳播,必要的時候不妨殺雞儆猴,一麵是再加派人手去探查,始作俑者想必不會這麽容易就放棄。”

“是!”

李觀鏡頓了頓,溫和地笑道:“此事還是要多謝你,若是晚了,指不定會發生什麽。”

尹望泉害羞地笑了笑,道:“這沒什麽,都是屬下的職責所在。”

“除此之外,可還有其他事?”

尹望泉搖了搖頭,李觀鏡便令他去休息。過了片刻,入畫走了進來,問道:“公子叫我?”

“嗯,你去阿娘院子裏,讓琳琅過來一趟。”

入畫有些遲疑地問道:“現在有些晚了,如果夫人問起,可要說什麽因由?”

李觀鏡想了想,覺得郡王妃十有八九會問起,入畫不了解事情全貌,恐怕說不清楚,隻是他自己也實在是累到了極點,便道:“罷了,明早我自己去說,你去叫人準備水,我要休息了。”

入畫擔心自己壞事,待要自請前去,卻見李觀鏡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無奈之下,隻得依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