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妃的信中,他們一行人會在初八中午到達驛站,但是李觀鏡在驛館等了一下午,也沒等到半個人影。眼見著太陽即將落山,終於有一個仆從迎著夕陽趕過來,說大部隊要再等一個時辰才能到。
李觀鏡看了看天色,暗道今夜恐怕無法入城,好在郡王事先打好了招呼,他們能夠在驛館歇一夜。
李觀鏡問那仆從:“太妃他們用過晚膳了麽?”
仆從道:“這一天都在趕路,沒空吃飯呢。”
李觀鏡揚了揚眉:“一天都沒吃飯?”
仆從小心地抬頭看了李觀鏡一眼,複又低下頭去,道:“隻路上隨意填了填肚子,沒好生吃過。”
李觀鏡負手而立,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接應太妃罷。”
仆從一愣,有些驚訝地看向李觀鏡。
陳珂問道:“還有何事?”
仆從小聲道:“大郎……”
陳珂嗬斥道:“叫公子!”
仆從被嚇了一跳,不知“大郎”這個稱謂哪裏有錯,雖則外人多叫權貴子弟為公子,但是自家仆役通常都會叫聲“郎君”,不過現在的他雖肩負“下馬威”之指令,卻不敢真的在長安給李觀鏡臉色瞧,何況是問出什麽疑問。他再次抬頭看去,想摸一摸李觀鏡的脾性,李觀鏡麵色冷淡地看著他,自有上位者的威嚴在,仆從於是連忙垂頭道:“是,是,小的記住了,大公子。”
郗風冷聲道:“莫要支支吾吾浪費時間,方才要說什麽?”
仆從反被下馬威,哪裏還敢提讓李觀鏡親自去接應一類的話,忙道:“沒什麽,沒什麽,小的這就出發。”
待仆從走遠了,陳珂有些不放心地問道:“公子,他方才到底想說什麽啊?”
李觀鏡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他是想說讓我去接罷。”
陳珂一愣,心裏不由得有些不暢快,他陪著李觀鏡從小一起長大,所見皆是李觀鏡被眾人寵著護著,因此他一直覺得自家公子就該這樣過一輩子,可是太妃這次回來似乎事事有意拿捏李觀鏡,難道以往的太平日子無法再持續下去了麽?
李觀鏡見陳珂麵色沉重,談他一個腦瓜崩兒,道:“發什麽愣呢?還不隨我去點菜?”
“哦對,太妃說一天沒吃飯了。”陳珂樂嗬嗬跟上李觀鏡。
李觀鏡帶著手下吃得七八分飽的時候,侍衛來報,說已經能夠看見車隊掌的燈火了。李觀鏡示意眾人收拾好自己,掩蓋吃過飯的痕跡,又讓驛丞準備上菜,自己則帶著人站到外麵去候著。
夜色深沉,李觀鏡攏了攏披風,眯眼看去,隻見車隊從薄霧中走來,領頭的是一個瘦高青年,看身形比自己稍壯,應當就是李照影。李觀鏡暗想二弟在錢塘過得應當還算好,若是郡王夫婦看見太妃未曾苛待他,想必也能高興些。
隨著車隊越來越近,李照影的臉也逐漸清晰,李觀鏡不由得愣住,終於明白了方笙話中含義——
李照影不會是方笙曾經遇見的少年,因為他和李觀鏡並不像是常見的孿生兄弟那般生得一模一樣,他倆雖然都生得十分清俊,但兩人唯一相像的地方,隻有那雙遺傳自郡王的鳳眼。
李觀鏡小聲嘀咕:“難道是異卵雙生?”
在李照影看來,李觀鏡卻和自己印象中的少年相差無幾,在他無數次的想象之中,成年後的李觀鏡就該是這般模樣,隻是有一點,他好像比少年時瘦弱了不少,想必是這些年吃了不少苦。
李觀鏡的怔愣隻在一瞬間,他早已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雖則如今的情形是他沒有想到過的,但不至於叫他無法應對。李照影在驛館門口下馬,幾步走到李觀鏡麵前,兩眼亮晶晶地看著他,欣喜地喊道:“哥!”
李觀鏡溫聲應道:“二弟,久違了。”
李照影接下來的舉動卻驚住了李觀鏡——他走上前來,一把抱住李觀鏡,在一瞬間便拉近了二人的距離。李觀鏡愣了愣神,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就是自己的弟弟了。
後麵的馬車停到門口,女眷們頭戴帷帽下了馬車,李照影連忙回身迎了上去,待他扶過年邁的太妃,臉上卻沒有方才初見李觀鏡的欣喜了,雖還笑著,但李觀鏡能感覺到他的好心情似乎瞬間就被壓了下去。
李觀鏡上前行禮,喚了一聲“祖母”。
太妃點了點頭,語氣生硬:“我們行了一天路,也乏了,想來你母親並不願讓你在此地著了風寒,我們先進去罷。”
“好,祖母勞頓一天,不如先去用晚膳。”
太妃“嗯”了一聲,道:“難為你能想到照顧老婆子,帶路罷。”
李觀鏡衝驛丞點了點頭,驛丞上前來迎接眾人,太妃腳步頓了頓,似乎是想看李觀鏡為何不來帶路,但是帷帽動靜太大,因此隻轉了一點,她便又轉回去了,畢竟李觀鏡此舉無可指摘,她隻能跟著驛丞進了屋裏。
郗風憂心忡忡地看向李觀鏡,李觀鏡笑了一笑,沒有說什麽。太妃不喜歡郡王妃,和郡王不親近,自然也不會喜歡他倆養大的李觀鏡,李觀鏡今日時而體貼入微,時而陽奉陰違,一舉一動實際皆有分寸,他明白對待太妃定要禮數到位,同時他也一定會堅持自己做人的原則——不愧不怍,不卑不亢。
驛丞在大堂用屏風為太妃等人專門隔出了一塊位置,四人入席之後,侍衛紛紛退出去,隻留下兩個侍女和一個嬤嬤。侍女服侍著太妃和謝家小娘子摘下帷帽,李觀鏡的目光落在太妃臉上,入眼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婦人,不笑時嘴角下撇,眼睛也往下耷拉,連皺紋都顯出幾分嚴厲來。
太妃抬眼看向李觀鏡,上下略作打量,道:“郡王來信說你病了。”
李觀鏡道:“讓長輩掛心,是我不孝。”
“哥如今可好些了?”李照影問道。
李觀鏡點了點頭,目光流轉之下,落在了謝家小娘子身上,他隻瞥了一眼,初步判斷小娘子和柴昕年歲相仿,生得柔婉白淨,是江南水鄉的姑娘。
“還未給哥介紹,這是我們的謝家表妹,名作韞書。” 李照影用手蘸水在桌上寫出“韞”字。
李觀鏡衝謝韞書笑了笑,溫聲道:“石韞玉而山暉,想必表妹腹有詩書,氣自華盈。”
謝韞書柔聲道:“大表哥謬讚。”
李觀鏡客套完,驛站後廚的佳肴也出鍋了,李觀鏡因已經填過肚子,此時不過意思意思吃兩口,席間暗自注意其他三人的舉動。謝韞書與尋常女子一般,吃得細致緩慢。李照影確實餓到了,初時吃得快了一點,太妃便清了清嗓子,李照影持筷的手一頓,速度慢了下來。李觀鏡收回目光,正在思索李照影和太妃的感情,倏忽又聽太妃清嗓子,他抬起頭,見李照影的手僵在半空,看模樣是想夾菜給謝韞書。
“我去給其他人安排吃食,祖母若有事,隨時叫我。”李觀鏡看自己在一旁,他們吃得難受,索性放下筷子,自請離開。
太妃默然吃了一口菜,沒有說話。
李照影抿了抿唇,抬頭向李觀鏡笑道:“辛苦哥了,回去後,我任憑哥差遣。”
經曆了一天的奔波,眾人都已經疲憊不堪,李觀鏡依次安排好眾人的吃飯休憩等事務後,才勉強得了太妃的同意,能夠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他自是立即洗完睡覺,為明日的跋涉養精神。
在李觀鏡離開太妃的房間後,太妃雙目微閉,由侍女為她按摩肩頸和雙腿,過了片刻,嬤嬤躡手躡腳走了進來,道:“大公子房裏燈熄了。”
太妃哼了一聲,道:“沒出息的老東西,這就順著他的意思換稱呼了?”
嬤嬤垂著頭,道:“如此小事,不值得與他爭辯。”
太妃想了想,覺得也還算在理,便沒有繼續追究這個問題,而是問道:“影兒和韞書呢?”
“在各自房裏。”
太妃睜開眼,侍女會意,為她整理好衣服,然後扶她站起來,由嬤嬤陪著她往李照影房中去。
李照影坐在燈下,手中摩挲著一把三寸長的小刀,神情若有所思。片刻之後,他聽到腳步聲,飛快地將小刀入鞘,收入袖中,身形卻未動,隻拿起桌上的書看。
門直接被推開,李照影回頭,果然見太妃站在門口,他起身行禮,問道:“祖母還不休息麽?”
太妃冷笑一聲,示意嬤嬤關門出去,待屋中隻剩下兩個人時,她坐到桌邊,冷聲道:“跪下!”
李照影一點都不奇怪,直接跪了下去。
太妃臉頰**,顯然十分憤怒,尤其是見李照影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更是怒從心起:“你今日是做什麽?你忘了我是怎麽教你的?”
李照影抬起頭,道:“恕孫兒愚鈍,不知祖母所指何事。”
“你會不知道?”太妃冷哼,“出發之前我是怎麽和你說的?郡王府那三個人是你我的敵人,你今日緣何對他那般親近?”
李照影坦然道:“他是我哥,血濃於水,我不親近他才不正常罷。”
太妃眯了眯眼,道:“怎麽?如今你大了,以為有了自己的主意,就可以不聽我的話了?”
李照影反問道:“祖母希望我怎麽做?”
“你不識人心險惡,自然是我教你什麽,你便做什麽,難道我會害你麽?這世間除了我,還有誰會對你好?”
李照影閉了閉眼,神色倦怠,默然片刻後,緩聲道:“既如此,祖母為何要讓先生教我讀書呢?”
太妃一愣,不解道:“什麽?”
李照影看著燭火,淒然道:“祖母當初不該讓我讀書,若我不讀書,無知無識、渾渾噩噩,我便會全然聽祖母的。如今你既叫我讀聖賢書,讓我明是非,辨對錯,我的心裏生出了自己的想法,又怎能輕易被其他人捏造心念?”
太妃麵沉如墨,咬牙道:“你這不是在怪我讓你讀書,你是說老婆子我不明是非,不辨對錯!”
李照影違心道:“孫兒不敢。”
太妃騰地站起,走到了門口,道:“你在這裏跪著,什麽時候想明白,什麽時候起來!”
李照影沒說話。
太妃與他僵持了片刻,見李照影始終不低頭,不得已放出殺手鐧:“當初要你來長安,你堅持帶上韞書,我答應你了,如今你目的達成,便要反悔了麽?”
李照影身形一晃。
太妃滿意地一笑,開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