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鏡許久不曾出長安城,印象裏最近一次還是花朝節出城踏青的時候,那時春色正好,滿目青草紅花,叫人看著十分高興。今次出去,城門外秋風瑟瑟,草木枯萎了不少,再配上頭頂那陰沉沉的天,讓人心情也跟著低沉了幾分。

尤其是在李觀鏡經過了昨晚的事之後。

尹望泉是個守信的人,在十日期限內回到蘭柯院交差,甚至連身上仆役的衣服都還沒換下來。

李觀鏡吃完晚飯,正在院中踱步消食,見他來了,便要領他回屋裏細說。

尹望泉卻道:“此事有些急,得公子親自去看一趟。”

李觀鏡便依他,讓郗風帶了幾個侍衛,幾人一同往後廚的方向去。離得近了,尹望泉要求大家熄滅手中的燈籠,放輕了腳步走近,隨著他們越來越靠近後廚堆放柴禾的房間,漸漸的,李觀鏡能聽到裏麵發出的聲音,他不由頓住腳步。

郗風皺起眉頭,拎住尹望泉左肩,低聲喝道:“你做什麽?這汙言穢語也要公子來聽?!”

尹望泉不滿地將衣服拽回去,示意侍衛跟他上前去。郗風看向李觀鏡,李觀鏡遲疑片刻,見尹望泉十分篤定,便點了點頭,同意了他的要求。尹望泉得了應允,下手快準狠,立即上前踹開房門,月光之下,隻見兩個白條條的人交疊在草堆上,見到外麵來人,女子發出一聲尖叫,手忙腳亂地去夠衣服。

李觀鏡閉了閉眼睛,別過頭,走到院子門口等著。

郗風皺眉跟在他身後,怨道:“這小子,也不怕長針眼!”

李觀鏡隻能慶幸院門這裏背光,別人瞧不見他紅透的臉。

過了片刻,尹望泉讓侍衛將兩人拖了過來,他們的衣衫雖然依舊淩亂,好在該遮蔽的地方都遮住了,李觀鏡低頭看去,兩人被迫揚起臉,迎著月光露出痛苦的麵容來。

李觀鏡不認識男子,但女子卻是認識的,且著實驚住了他:“年歡?”

年歡痛哭流涕,不敢開口說話,又無奈地被拽著頭發,隻能麵對著李觀鏡。

李觀鏡覺得有些難受,示意侍衛放掉她的頭發,然後看向尹望泉,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尹望泉踢了年歡一腳,道:“你那天怎麽和我說的?再和公子說一遍!”

年歡捂著臉,隻顧著哭,不肯開口。

郗風向尹望泉道:“好了,你既然知道原委,就別賣關子了。”

尹望泉笑嘻嘻地蹲下,指著年歡的肚子,道:“這裏有一個小孽種,小娘子想給他尋個好出身呢!”

年歡忙搖頭,道:“我沒有!我不敢!公子,求求你放過婢子,婢子願意做牛做馬報答你的恩情!”

“還嘴硬!”尹望泉一巴掌將年歡的臉打偏到一旁,複又抓住她的頭發,迫她揚起臉,道,“你這奸夫可承認了,你倆合謀要將這孽種嫁禍給公子,讓這奸夫的孩子也錦衣玉食做個人上人,不是麽?”

年歡哭著直搖頭。

李觀鏡心口一陣翻湧,強忍著惡心,指了指那姘頭,道:“別問年歡了,問他。”

年歡方才被審問時,一直在哭喊,這姘頭縮在一旁,指望李觀鏡等人別看到自己,隻是沒想到李觀鏡沒問幾句,便將矛頭指向他,他忙道:“公子冤枉,小的從來沒說過這種話,都是那賤人自己想攀高枝,啊——”

李觀鏡被他的慘叫嚇了一跳,定睛看去,原來是尹望泉掰斷了他右手的小指。

“不說實話,嗯?”尹望泉將姘頭的手舉給他自己看,那小拇指被掰到了一個對折的角度,瞬間腫脹起來。

“小的真的沒有,小的怎麽敢……”姘頭依舊不認。

尹望泉冷笑一聲,拿來一團布狠狠塞進姘頭口中,然後不等眾人反應,他極快地掰斷了姘頭右手的所有手指,姘頭痛得拚死掙紮,四個侍衛才堪堪按住他,可是他卻連慘叫都叫不出口,聲音盡皆悶在布裏。

李觀鏡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心下知道自己在這個時候不能阻止尹望泉,尤其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但是他從來沒見過這麽血腥的場麵,一時臉色慘白,覺得自己的手指都隱隱作痛。

姘頭滿頭大汗,過了好一會兒,才停止了掙紮,尹望泉拔出他口中的布,好聲問道:“要不要說實話?”

姘頭氣若遊絲地點了點頭。

“這才乖嘛。”尹望泉溫柔地摸了摸姘頭的腦袋,扔掉布,起身拍了拍手,向侍衛道:“拖下去審,明早之前給我供詞,如果有一絲謊言在其中——”

姘頭穿著粗氣,隻管搖頭。

“早點想通不就好了?”尹望泉衝侍衛揮揮手,侍衛依言將人拖走了。

一陣風吹過,李觀鏡才發現自己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垂頭呆愣了好一會兒,才將目光投向年歡,年歡一臉驚恐地看著他,點頭如搗蒜:“我說,我什麽都說,求求公子……”

李觀鏡動了動嘴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尹望泉代為發聲,道:“也帶下去審。”

回到蘭柯院後,李觀鏡冷靜了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何帶我去看這些?”

尹望泉有些莫名:“抓賊不抓現行麽?”

李觀鏡閉了閉眼,醞釀了片刻,方緩聲道:“你先下去罷。”

尹望泉有些奇怪,道:“可是我還沒說這幾日的經過。”

李觀鏡強迫自己耐下性子,道:“等明日供詞來了,你一道說給我聽。”

尹望泉想了想 ,猶豫道:“這樣啊……那也行。”

臨行前,李觀鏡忍不住叮囑:“莫要傷人性命。”

尹望泉笑道:“放心罷,我不會給公子惹麻煩的。”

尹望泉走後,李觀鏡洗漱完躺下,無奈在**翻來覆去半晌,方才的情景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他越想越難受,實在無法入睡,索性起身下床,穿著裏衣便氣衝衝地往主院去。睡在外間的入畫被嚇了一跳,連忙套上自己的外衣,又拿起李觀鏡的披風,追上去要給他穿上。李觀鏡腳步緩下,見入畫神色慌張,恐嚇到她,便道:“我去找阿耶,你先回去睡,不必等我了。”

“天黑了,婢子陪公子去罷。”

“不用,我自己去。”李觀鏡原本想說月色很好,不想抬頭看去,烏雲遮了半邊天,他心情更加不好,撇下入畫便走。

片刻之後,李觀鏡來到主院前,拍了兩聲後,裏麵年豆兒小聲問道:“誰啊?”

“是我。”李觀鏡沉聲道。

年豆兒打開門,驚道:“公子怎麽這麽晚過來了?阿郎和夫人都歇下了!”

“我去書房,你去把我阿耶叫來。”李觀鏡想了想,補充道,“動靜小點,別吵到我阿娘。”

年豆兒見李觀鏡態度堅決,擔心發生了什麽大事,忙遞給李觀鏡一盞燈,讓他自行去書房,自己則急忙去主屋找琳琅。

李觀鏡到書房後,滿腔惱怒還未散去,深覺郡王在坑自己,便大刀闊斧地坐著,等郡王一進來,劈頭蓋臉問道:“我找阿耶要人,阿耶給我的人都不分好壞麽?”

郡王剛睡著便被叫醒,此時也不大高興,進來遇見質問,心中更是不悅,嗬斥道:“這是你跟為父說話的態度麽?”

李觀鏡黑著臉,站起身,道:“阿耶坐。”

郡王冷哼一聲,坐到書桌後,將李觀鏡晾了片刻,這才問道:“你方才說什麽?”

李觀鏡此時氣焰被滅了不少,聞言便老實答道:“我說尹望泉此人,初見覺得他為人和善溫柔,卻不想如此陰狠毒辣,阿耶怎麽將這種人給我?”

郡王反問道:“你當初要人的時候,有什麽要求?”

李觀鏡道:“忠心,有本事。”

“尹望泉不滿足麽?”

“他如此性情,我怎麽知道以後會不會被他暗害?”

李觀鏡說罷,郡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隻要你不背叛他,他對你一定是忠心的。”

李觀鏡皺眉看郡王,滿臉寫著不相信。

郡王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鏡兒,在這個世上,每個人的經曆都不一樣,不同的經曆決定了他為人處世的風格,如果可以,誰不想成為溫和純善的人呢?可事實卻是大多數人都沒法這麽長大,他在想方設法做你交代的事,你不該指責他。”

李觀鏡搖頭:“我是差他做事了,但是我沒想要這樣。”

“你想要他怎麽樣?光明磊落?手段溫柔?你確定這樣能做成麽?”

李觀鏡語塞,因為他要調查的事,確實無法光明正大地去做。

“我知道尹望泉身上有什麽問題,同時我也知道他的忠心,因此我將他交給你。”郡王溫和地勸道,“鏡兒,別輕易放棄一個人。如果你想改變他做事的方式,不妨試著去了解他的過去。”

李觀鏡一愣:“了解他的過去?”

郡王點了點頭,道:“這樣,他才能真正成為你的心腹,而不是我指派的下屬。”

培養自己的心腹麽……

李觀鏡坐在馬上,看著被風卷起的枯葉,一時有些愣神。

“公子?”陳珂見李觀鏡停了好一會兒,策馬走近喚了一聲。

“無事,走罷。”李觀鏡搖了搖頭,甩開思緒,率先往官道上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