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浮筠雖神色淡然,李觀鏡卻不好再問下去,畢竟真要說起來,他二人交情並不深,何況現在自己還不小心戳到了別人的傷口。二人相對無言走了片刻,杜浮筠注意到李觀鏡有些尷尬,手指輕撚,想到傳說中團鳳裏隱藏的藥丸,明白了李觀鏡為何發問,心下對他的懷疑便淡了幾分,於是開口緩解氣氛,問道:“李公子是想要那顆解百毒的藥麽?”
李觀鏡赧然一笑,道:“我是想要,不過這種藥應當不存在罷。”
杜浮筠“嗯”了一聲,淡淡道:“醫者講究對症下藥,若說有一顆藥能夠解所有的毒,我並不相信。不過空穴來風,必有依據,李公子不妨去找找看,或許你口中的團鳳沒有解百毒的藥,卻有世間少有的藥材。”
李觀鏡一臉欽佩地看向杜浮筠,暗道大學士不愧是大學士,竟然這麽快就看出來團鳳中可能有別的藥材。
杜浮筠揚唇一笑,頓了頓,笑容淡去,話語略顯遲疑:“至於月湖……”
李觀鏡忙道:“沒事沒事,這應當是江湖人看你們家學問做得太好了,強行蹭熱度。”
“蹭熱度?”杜浮筠愣了愣,轉而忍不住失笑,搖了搖頭,道,“李公子謬讚了。”
李觀鏡暗自鬆了口氣,心道這一茬總算是過去了。
“說起來,我也有一件事要找李公子。”杜浮筠忽然道。
李觀鏡有些驚訝,問道:“何事?”
“前幾日去看姨母,她讓我遇見你時,問問那本書可找到了。”
抄書先生其實早就找好了,隻是李觀鏡在聽完林忱憶和獨孤靜的過往後,猶豫著是不是要繼續幫她,隻是沒等他決定好,便被雲韶府的藥引給藥倒了,醒來後早將此事忘記在九霄之外,此時杜浮筠說起來,他才想起還有一個人的命等著自己去救。
“李公子?”杜浮筠見李觀鏡沉默不語,問道,“莫非是有什麽難處?”
李觀鏡看向杜浮筠,心想一碼歸一碼,獨孤靜罪不至死,若她果真沒熬過去,自己也過不去這道坎,便道:“這幾日便能送過去。”
杜浮筠欣然道:“多謝李公子。”
李觀鏡話說完,自己也輕鬆了不少,便笑著搖了搖頭,道:“不必客氣。”
一行人很快到達望仙門,太子等人從延喜門回東宮,顏禮銘則帶著剩下的人從景風門回工部。太液池驗收完成後,李觀鏡得了個任務,那便是整理驗收的成果,形成奏章以回稟聖人,他對此並無經驗,雖知顏禮銘最終大概率不會用自己編寫的版本,但還是認認真真去翻閱以往的奏章,仔細整理起來。
人一旦忙起來,就會發現時間過得飛快,三天之後,衛若風對每個人提交的內容加以修改整合,形成了一篇簡潔明朗的奏章,由顏禮銘帶去給聖人過目。聖人甚是滿意,給工部上下俱發了銀錢獎勵,李觀鏡也得了一份,自覺這是長這麽大掙得最多的一次,十分得意地去東市給郡王夫婦買了禮物,等下午回到家中時,卻發現氣氛不那麽對勁。
李觀鏡進主院時,在一片寂靜中聞到了一絲火|藥味。
郡王夫婦一個在院內看書,一個在房中看賬本,貼身侍女垂頭侍立左右,其餘的仆從皆在院外。李觀鏡走到房門口,聽夫婦二人各自將紙頁翻得嘩嘩響,可見兩人火氣都不小,他斟酌再三,還是拎著胭脂盒進了屋內,向板著臉的郡王妃笑道:“阿娘,我今日發了俸祿,你看我買了什麽?榮華館最新配製的胭脂水粉!”
郡王妃聞言,並不看李觀鏡,隻衝著窗外的院子冷笑道:“你是最孝順的,和你父親一樣孝順!”
郡王在院中聽到這話,惱火地將書扔到桌上,道:“鏡兒難得自己掙了銀錢來孝敬你,你有火衝我來便是,何必撒在他身上?”
“我找他撒火?”郡王妃登時火冒三丈,也扔了賬本,騰地一下站起,走到門口衝郡王道,“我看你是做官做瘋魔了,如此左右逢迎,你既如此孝順,你自己出城去,何苦來折騰我的孩子?”
郡王氣道:“鏡兒難道不是我的孩子?我幾時要他去了?我不過問了你一句,怎麽就折騰他了?”
“因為我還沒死呢,你可敢隨意支使他麽?”郡王妃冷笑道,“你若是想,再要十個八個孩子也不在話下,自然不將我兒放在心上。”
郡王氣得手發抖,指著郡王妃道:“孩子還在這裏,你胡說八道什麽?真是年紀越大說話越發沒譜!你放心!我管保隻有這兩個孩子,也管保比你先死!”
“誒誒誒,好好的這是怎麽了?青|天|白|日的竟咒起自己來了,豈不是叫我無地自容?” 李觀鏡深覺二人這時候的話都挺沒譜,忙上前打圓場,衝郡王使了個眼色,然後攬住郡王妃的肩膀,帶她往屋裏去,柔聲道,“莫非是我東西買錯了麽?阿娘怎麽見我這麽大火氣?”
郡王妃淚流滿麵,一邊拭淚一邊哽咽:“總之我與她勢不兩立,誰也別想來動你!”
李觀鏡見郡王妃情緒激動,說話顛三倒四的,一麵令方才跪下的侍女們起身,一麵好生安撫郡王妃,待到她氣息逐漸平穩了,李觀鏡這才將目光投向琳琅,琳琅身形未動,隻小心地動了動手指,指向桌上那封信,李觀鏡點點頭,琳琅便將他替了下來,輕拍郡王妃的後背。
李觀鏡拿起信紙,快速看完後,嘴角扯了扯,笑道:“我當是多大的事呢,也值得你們吵成這樣?”
郡王妃一拍桌子:“我偏不叫她得逞!”
“阿娘別生氣,莫要因為這點事氣壞了身子,此事交給阿耶和我便是。”
郡王妃橫眉瞪過來:“你難道要去華州接他們?”
太妃在信中要求李觀鏡去華州迎接他們,郡王妃本來就對太妃意見很多,不可能答應這個要求,李觀鏡也不可能答應,便道:“我不去,華州太遠了。”
郡王妃這才緩和了語氣,問道:“那你要如何?”
“容我和阿耶商量商量,若是貿然拒絕,傳出去對王府聲名不好。”李觀鏡將禮盒放到郡王妃身旁,溫和地笑了笑,道,“既無外敵上門,自己人倒先掐起來了,何苦來?”
郡王妃咕嚨道:“總之錯不在我。”
李觀鏡無奈一笑,搖了搖頭,轉身走出屋子。郡王此時氣頭過去了,正覺悵惘,見李觀鏡拿著信出來,問道:“你母親如何了?”
“好多了,不過待會兒還是需要委屈你先低個頭。”
“沒事就好,就怕她氣壞自己。”郡王輕歎一聲,帶著李觀鏡走進書房,道:“想必你已經看完了信,可有什麽想法?”
李觀鏡道:“就說我久病初愈,難走遠途,讓太妃來長安驛站,我去驛站接他們,如此一來,同意或否便成了他們的選擇。而且我確實病了一段時間,不少人都是知道的,因此即便太妃不同意,說出去後,誰也不能說我們的不是。”
郡王讚同地點了點頭,道:“就照你說的辦。”
經此一鬧,父子倆也無興致說什麽仕途學問,李觀鏡取出紫毫筆,默默掛到筆架上,然後說道:“兒先回去了。”
郡王目光柔和地看著李觀鏡一係列舉動,聽聞此言後,道:“去罷,晚間過來用膳。”
李觀鏡回到院子後,將郗風單獨叫到了房裏,此時尹望泉承諾的期限已經過了一半,李觀鏡自然不能等到了日子再去問結果如何,便向郗風詢問尹望泉的進度,郗風答道:“他已經混入了後廚雜役中,說是有了些線索。”
李觀鏡愣了愣,確認道:“後廚?”
郗風點頭。
李觀鏡沉吟片刻,道:“好,我知道了。”
郗風沉默地站著,麵色嚴肅。
李觀鏡看了郗風一眼,道:“我也有件事要交給你,不過不著急,你尋著空閑去做便好,其他時候,還應多留在這裏,防止我有急事差你。”
郗風道:“公子請吩咐。”
“那天泥涅師來送團鳳玉墜,你也在旁邊,我要你去查泥涅師是從哪裏尋到了這個。”李觀鏡這幾天一直覺得團鳳玉墜出現的時機太過巧了,恰好李觀鏡需要這味藥,這失傳許久的團鳳恰好落入了想要送禮的泥涅師手中,若這一切果真是巧合也便罷了,若是有人刻意為之,還需趁早查得那人的意圖才好。
郗風領命而去。
李觀鏡招呼侍女們進屋,將禮物散與她們,爾後著人去將抄書先生叫來,在等待的時候,他的心思不由得飄遠——若是太妃答應了郡王的要求,自己是不是很快就能見到李照影了?自從和方笙談話之後,李觀鏡對這個二弟越發好奇起來,他身上到底有什麽,會讓方笙說出那些話?
後麵幾日,李觀鏡便在上值、說故事、審查抄書先生的書中度過,到八月初六這天,如李觀鏡所料,太妃沒再討價還價,與郡王約定初八到長安城外。李觀鏡便在初八這日告假,帶上數十個侍衛,在清晨出了門,往城外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