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也不知是何時開始在江湖上流傳開來的。

據說前朝南陽公主在下嫁宇文士及時,南陽公主的父親,也就是當時的皇帝,令將作監大匠召集全天下的能人異士,為公主打造一對蟠龍團鳳玉墜作為嫁妝。這對玉墜不僅機巧出神入化,皇帝還在其中封入了世間最寶貴的東西:團鳳中是能解百毒的藥丸,即便是見血封喉的毒藥,隻要吃下它,就能立刻無事,此玉墜由公主貼身佩戴。蟠龍玉墜則由駙馬宇文士及佩戴,蟠龍中是一幅藏寶地圖,藏寶之地有如山珍寶,還有武林中失傳已久的《天音訣》秘籍,若想打開寶地,還需蟠龍和團鳳共同嵌入寶地機關中,也就是說,蟠龍玉墜雖有無盡寶藏,無團鳳便無用,這也是皇帝對自己女兒的愛護。

然而一朝江山易主,宇文士及歸順本朝,南陽公主則在獨子宇文禪師被殺死後,出家為尼,拒絕與宇文士及相見,蟠龍團鳳終究沒能團圓,它們一同消失在了傳說裏。

直到有一天,不知道是誰翻開塵埃堆積的史書話本,發現了這對寶貝,江湖由此熱鬧起來,不過玉墜畢竟太小,若是被有心人藏匿,終究極難尋獲,因此這次的熱鬧不過持續了幾年的功夫,便消弭下去,人們開始認為這些隻是編造的故事而已,隻有極少數人還在到處尋找,每年總會有那麽幾波人拿著玉墜去杜府後院的月湖中,試圖打開那些冒牌的玉墜。

聽到這裏,李觀鏡滿臉疑惑:“怎麽忽然就扯上杜府了?是長安這個杜府麽?”

方笙眨了眨眼,道:“應當是罷,傳說就是這麽說的,每年的八月十五,杜府月湖的正中心會露出一塊青石,將蟠龍或團鳳放在青石上,經子夜的月光一照,玉墜就自己打開了。”

李觀鏡:“???”

方笙笑道:“傳說嘛,總歸是真假摻半。你看,團鳳裏有珍貴的藥材是真,有解百毒的藥丸是假,團鳳有機巧是真,讓杜府的月光打開是假。”

“藥材和藥丸怎麽說還是有些關聯,這杜府的月光是誰想出來的?思緒委實跳脫,叫人摸不著頭腦。雖說杜家在前朝便世代為官,可他們又不是天神下凡,怎麽他家院子裏的月光就格外神奇了?”

“或許,或許是因為這些年杜家屢出狀元,外麵多的是人說他家有文曲星庇護,因此傳故事的人便加了一些怪力亂神在其中,故事這不就浪漫起來了麽?”

李觀鏡衝方笙豎起大拇指。

方笙笑道:“好了,故事也講完了,李公子早些回去安歇罷,我先告辭了。”

以前方笙離開的時候,都隻是叮囑李觀鏡歇息,今日忽然正式辭別,倒讓李觀鏡一愣,不由問道:“你要走?”

方笙點了點頭。

“你獨身一人,現在又是晚上……”

“我平日裏自由慣了,有功夫傍身,不打緊的。你如今暫時沒事,我與其留在這裏,不如去為你尋最後一味藥,希望我們很快能夠再見,那就說明你能夠徹底擺脫永夜了。”方笙微笑著站起身,衝李觀鏡擺了擺手,瀟灑地下樓去,身形很快隱沒進了黑暗之中。

李觀鏡留在涼亭裏,暗自思考這些天發生的事,一時沒能捋出頭緒,眼見著夜色越發深沉,思及整個七月裏自己對待公務可謂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如今既無大礙,明日應當去上值了,便起身下樓,回到院中歇下。

第二日一早,李觀鏡到達工部時,發現水部司的人比平日裏少了一大半,便向離得最近的一位同僚問了問,那人答道:“今日大明宮驗收太液池和周邊幾處園子,顏侍郎帶著水、虞二部司的幾位主事吏員去了。”

李觀鏡有些奇怪,大明宮雖是皇家宮殿,但不至於驗收個太液池便請動工部侍郎。

那人知道李觀鏡在水部司做事,也知道他參與大明宮修造一事,此時見他沉思,以為李觀鏡是在猶豫去不去,便道:“衛郎中也去了,李公子此時去,還能趕得上呢。”

李觀鏡有大明宮通行令牌,若是去的話,也不費什麽功夫,便點了點頭,道:“也好,我多日沒來,一時也不知該做什麽,不如去大明宮看看。”

大明宮裏現下有不少匠人,為了防止有人趁機從大明宮越去太極宮宮城裏,緊鄰太極宮的宮牆都由右監門衛守著,宮門也隻開了一個,不過好在沒開離太極宮最遠的那個,而是南邊還算靠中間的望仙門。李觀鏡牽著馬,從原路出了皇城,一路騎馬北上,很快便到達了大明宮前,待守衛查好令牌後,陳珂去安置馬匹,李觀鏡徒步往太液池的方向而去,他走得不算太快,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便來到了目的地。

太液池邊有一處聚集著十來個人,除了顏禮銘和兩位郎中,其餘工部的人皆三三兩兩地分布在各處檢查完工情況,令李觀鏡意外的是顏禮銘身邊的其他幾個人,為首的那位青年正是本朝太子李玨,旁邊還有幾位東宮的官員,杜浮筠亦在其列。

李玨年歲廿九,是崔惠妃之子,也是聖人的長子,聖人曾經當眾誇太子“豐姿岐嶷,仁孝純深” ,還在十年前專門為太子建造了崇文館,對其恩寵由此可見一斑。大明宮斷斷續續修了有些年頭,去年聖人決定正式修建,這太液池便是第一處完工之地,太子親自前來查看也在情理之中,顏禮銘親自陪同也就說得過去了。

李觀鏡的觀察隻是一瞬,下一刻,衛若風注意到他,碰了碰顏禮銘的胳膊,顏禮銘回過頭來,笑道:“李公子來了。”

太子等人俱看過來,李觀鏡衝近衛點了點頭,越過他們走上前去依次見禮,太子抬手虛扶,道:“前些時日聽說你病了,聖人甚是掛心,如今可大好了?”

李觀鏡客套道:“微臣惶恐,怎敢引聖人憂心,我已經痊愈了,今日來上值。”

“哦?”太子略感驚奇,看向顏禮銘,道,“他如今是在工部?”

顏禮銘道:“正是,在水部司掛職。”

衛若風頷首確認。

太子向衛若風開玩笑道:“觀鏡自小多病多災,好容易長大成人,如今既入你部下,你們須得照看好了,否則餘杭郡王可饒不了你們。”

李觀鏡忙道:“多謝殿下厚愛,為聖人效勞是微臣本分,豈敢成為特例?”

太子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如此,我便不留你寒暄了,快去忙你的罷。”

衛若風領著李觀鏡走到一旁,將檢查條目拿給他,又叫來一個經驗豐富的主事過來帶他,交代完這些,衛若風才回到顏禮銘身邊。

李觀鏡跟著主事差不多繞著太液池走了一圈,前前後後檢查了幾十個條目,倒也查出了些小問題,令跟在身後的吏員和監工一一記下,待重新回到衛若風身邊時,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時辰。

此時二部司基本都已經匯報完畢,李觀鏡等人又補充了幾條問題,今日的驗收便正式結束,餘下的事物俱交給工匠和監工,眾人簇擁著太子往宮門走去。

太子和顏禮銘在前麵討論事情,餘下的人三三兩兩綴在後麵,李觀鏡見杜浮筠離自己近,便快走了兩步,來到他身邊,招呼道:“杜學士。”

杜浮筠餘光早已注意到李觀鏡的舉動,此時微笑著看向李觀鏡,問道:“李公子有何指教?”

“啊,不敢,不過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李觀鏡說罷,輕喘了兩聲。

杜浮筠放緩腳步,溫聲道:“方才見李公子臉色有些蒼白,看來還未完全恢複?”

“人就是這麽奇怪。”李觀鏡指了指自己的臉,無奈道,“一生病便全寫在臉上,我現在病是好了,不過體力不如平時,可能還需要些時日恢複。”

杜浮筠頷首讚同,道:“確實如此,李公子應當好好休養才是,何必急著來上值?”

“反正我也不做什麽體力活,多走幾步路罷了,不礙事。”

杜浮筠笑道:“李公子赤子之心,在下佩服。”

李觀鏡被誇得有些臉紅,輕咳了一聲,道:“我快行加冠禮了,有些擔心正式入朝後不能獨當一麵,因此還是能來便來。”

“大家都是從新人過來的,李公子天資聰穎,相信很快便能熟悉朝廷事務。”杜浮筠說罷,又道,“方才李公子有問題想問,可是在工部遇見了難題?”

李觀鏡搖了搖頭,道:“是私事。”

杜浮筠了然,帶著李觀鏡離眾人遠了點,道:“李公子請說。”

李觀鏡摸了摸鼻子,小聲問道:“那個……貴府是不是有一個月湖?”

杜浮筠眉頭一挑,眸色瞬間冷了下去,他垂眸掩飾,語氣依舊溫和,答道:“確有此湖。”

李觀鏡聲音更小,神秘兮兮地說道:“你還不知道罷,江湖上有個傳說和你們家的月湖有關。”

“哦?什麽傳說?”

李觀鏡便將方笙的故事簡單說了一遍,爾後將自己的不解表達了出來:“江湖人怎麽知道你家有月湖?”

杜浮筠眼中冷意散去,他默然看了看李觀鏡,道:“李公子有所不知,那月湖是我家舊府所在,自從爹娘過世後,我們幾個兄弟依次搬出,倒是許久沒過去了,竟不知有此事。”

李觀鏡“啊”了一聲,他倒忘記問月湖所在的杜府是長安城哪座府邸了,畢竟杜家兄弟早早分了家,沒有住在一處,他隻與杜浮筠熟悉些,便默認是杜浮筠家中,沒想到卻是他已故父母的住宅。杜浮筠的父母在李觀鏡出生前便過世了,那時候的杜浮筠也是很小的年紀,他既無父母養護成長,定然心中有一大遺憾和痛苦,此時自己問了這些話,不亞於在其傷口中撒鹽,李觀鏡頓時有些懊惱,難過地歎了口氣,道:“對不住,我聽到那個傳說,隻以為是你家,卻沒想到……”

杜浮筠淡淡道:“無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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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豐姿岐嶷,仁孝純深——唐會要 卷四 儲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