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不是光在嘴上說說便能實現,實際去做的時候,會發現人力物力財力缺一不可,而最重要也是最難遇見的,就是專業而忠心的人。因為先前有雲落的事,李觀鏡不敢再輕易找好友去借人,掙紮了幾天之後,還是去向郡王坦白自己的想法,他這裏做了諸多思想準備,卻沒想到郡王聽完他的訴求,連頭都沒有抬,隻用筆杆點了點桌上一塊令牌,淡淡道:“這個拿去,晚間讓陳財送侍衛去你院裏。”
李觀鏡上前拿起令牌,隻見上麵寫著一個“緣”字,想來是郡王李緣的私兵,李觀鏡的侍衛可以憑此令牌去調動資源。不過觀郡王的態度,李觀鏡還是覺得這打發的意味太過明顯,躊躇了片刻,又確認道:“阿耶,我是要能打能飛頭腦還好的那種。”
郡王“嗯”了一聲。
李觀鏡確認完,仍舊徘徊不去,郡王停下筆,抬頭看他,問道:“怎麽?還有其他事?”
“這個……人就完全歸我管了罷?”李觀鏡說罷,覺得自己表達得太過直白,暗想是否應該說些找補的話。
郡王早看穿了李觀鏡那點心思,笑了一聲,道:“侍衛既給了你,我自然不會再向他們打聽什麽消息。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查的東西,問我或許還比你自己去查更快些。”
李觀鏡以前不是沒問過害自己的人到底是誰,但是郡王夫婦總是會以各種理由回避他的問題,此時郡王既這麽說,他便又有了些期待,道:“我若是問,阿耶會將全部實情告知我麽?”
郡王沉默片刻,道:“會酌情。”
李觀鏡:“……兒退下了。”
晚些時候,郡王仆從陳財果然帶了兩個青年來到李觀鏡院中,一人叫尹望泉,與李觀鏡年紀相仿,生得濃眉大眼,麵容可親,不過李觀鏡與此人略說了幾句,便發覺他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太過優柔寡斷。另一個青年名作郗風,來自郡王妃母族,比李觀鏡大七歲,他個子很高,比李觀鏡要高出小半個頭,留著絡腮胡子,不苟言笑,但其實很細心,在剛進來的時候,便順手扶正了一個燭台。
“我父親可與你們說過什麽?”李觀鏡初步了解了兩人的信息後,問道。
尹望泉道:“阿郎說以後我們二人全憑公子吩咐。”
郗風點了點頭。
李觀鏡道:“好,我現在跟前有幾件事,需要你們幫我完成。”
“公子請說。”
“望泉,我要你跟著我母親院中的年歡——自然,回後院的時候你不用管,隻看她出去的時候,最好是能夠與她套上近乎,幫我查到是誰給她五石散的方子,你能做到麽?”
尹望泉應聲道:“公子放心!”
李觀鏡偏了偏頭,道:“大概需要多久?”
尹望泉果然陷入猶豫之中。
李觀鏡忍住皺眉頭的衝動,道:“十天,怎麽樣?”
尹望泉驚道:“十天?”
“或者你說幾天?”
尹望泉糾結了片刻,道:“那就……十天罷。”
“時間確實比較緊,辛苦你了。”李觀鏡衝尹望泉笑了笑,道,“你先去忙罷,記得不要讓別人發覺你在調查她。有任何問題,隨時來報。”
尹望泉走後,李觀鏡看著郗風陷入了沉思,他不確定是否應該讓郗風執掌郡王的令牌。
郗風見李觀鏡一時不說話,便放空了自己,目光呆滯地看著桌子。
正在這時,侍墨在外麵敲了敲門,道:“公子,薩珊王子來了,阿郎讓你出去見一見呢。”
“這都快宵禁了,過來做什麽?”李觀鏡一邊抱怨一邊打開門,問侍墨道,“阿耶為何讓我去?”
侍墨搖頭,道:“婢子也不知道,不過陳珂說,方神醫也在那裏,想來王子是送來了什麽珍惜的草藥?”
李觀鏡想到泥涅師送東西的原因,擔心他又拿李璟說事,不由眉頭一皺,快步向外走去。郗風沉默地跟在後麵,兩人很快來到了前廳。
數日未見,泥涅師一掃先前的頹靡彷徨,變得神采奕奕,見到李觀鏡,笑眯眯地迎上來,道:“李公子看著大好了,小王也就放心了!”
李觀鏡笑道:“勞王子費心,快請坐。”
“天色晚了,我馬上就要走。”泥涅師話不多說,示意仆從奉上一方珠玉點綴的木盒,在李觀鏡麵前打了開來,現出其中一枚幼兒手掌大小的玉石。玉石色澤淡黃偏白,質地凝重,看上去是一枚成色不錯的老玉,經細致雕磨,刻作團鳳形狀。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李觀鏡看完之後,負手問道:“這是?”
“岫岩河磨玉。”
玉是好玉,但不值得眾人大張旗鼓。李觀鏡眼帶疑惑地看向方笙,方笙微微一笑,上前取出玉墜、,爾後手指翻轉,指尖拈著一根極細銀針,往團鳳眼中一刺,那處竟顯露機巧,團鳳變成了一隻騰飛的鳳凰,縱使李觀鏡自詡這些年算是見過世麵,也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住。
方笙注意到了李觀鏡的神情,淡定地將鳳凰轉了過來,反麵鳳凰的腹部鑲嵌著一顆綠豆大小的深紫色玉石,方笙用銀針點了點紫玉,道:“此石名‘東歸’,不是天然之物,據說練出百顆永夜丸才會出一顆東歸,就是這麽大的一顆,因此十分稀少。如今藍家覆滅,據說永夜丸的配方已經失傳,這世間更難找到東歸了。”
聽見永夜丸時,李觀鏡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這是藍家秘製毒藥,李觀鏡七歲時便領教了它的厲害,一直到如今,他體內的毒也沒能解掉,隻能每日服藥壓製。
“它有什麽用?”李觀鏡問道。
“配製輝靈丹,可解永夜之毒。”
李觀鏡覺得有些荒誕:“你是說,解毒的藥材出自煉毒的丹爐?”
“這不稀奇,世間很多毒草的解藥正好便是它身上其他部分。”方笙說罷,皺了皺眉,道,“你難道不知道東歸麽?”
李觀鏡默默看了方笙一眼,不打算在此地繼續這個話題,便轉向泥涅師,道:“既如此,多謝你相贈,不知王子這裏是否有我能效勞的地方?”
泥涅師笑道:“我也是偶然得之,留著也沒什麽用,此物既然對李公子的病有幫助,自然是送給你了,莫要見外。”
方笙將團鳳恢複成原狀,遞給李觀鏡,道:“還差一味藥,此物你先貼身佩著,玉器與東歸相協,對你身體有益處。”
李觀鏡接過團鳳,又聽泥涅師道:“除了東歸,這枚玉器還有另外一個傳說,不知李公子是否有興趣?”
俗話說拿人手短,李觀鏡既收了團鳳,自然禮貌捧場,道:“王子說來聽聽,來人,給王子添茶。”
方笙清了清嗓子,問道:“可是蟠龍和團鳳的故事?”
泥涅師笑道:“正是正是,原來小娘子也知道?”
“江湖裏傳了好些年了,我也聽說過。”方笙看了看外麵,道,“天色已晚,不如由我代勞說故事,王子覺得可以麽?”
泥涅師對說故事沒什麽執念,今日來這裏主要就是為了送禮,那故事不知真假,隻是給團鳳的用處錦上添花罷了,既然方笙自告奮勇,他樂得清閑,便欣然答應,與李觀鏡道別後,滿意地帶著仆從離去。
李觀鏡目送泥涅師走遠,回身囑咐人關門,待他回到前廳時,方笙和郗風還等在那裏,李觀鏡有心與方笙單獨聊聊,便讓郗風先回蘭柯院,他則帶著方笙往後院一處假山涼亭去。
今日雖是朔月當空,但登上假山之後,月光還是傾灑而下,不用燈籠便能看清周遭的事物。
李觀鏡挑了一個角落,將麵容隱到了陰影裏,開口道:“這些時日多謝你照顧,我知你心中有疑惑,實不相瞞,我也有些問題,還望方大夫為我解答一二。”
方笙靠在欄杆上,爽快答應。
“你最近一次與我相遇,是在何時?”
“四年前。”
李觀鏡頓了片刻,問道:“是在錢塘?”
方笙又點了點頭。
李觀鏡了然,道:“你應當是遇見我二弟了。”
方笙笑了一聲,問道:“你是說李照影?”
“嗯。”
方笙眯起眼睛,探究地看向李觀鏡,無奈李觀鏡隱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無法看出他到底是在逗她還是在說真話。過了片刻,方笙淡淡道:“你沒見過李照影罷?”
“沒有。”李觀鏡遲疑片刻,道,“但他是我的雙生弟弟,極有可能與我一模一樣。”
方笙沉默不語。
李觀鏡沒想到她是這個反應,隻得主動道:“輪到你問了。”
“不必,我已經有答案了。”方笙神情悵惘地趴在欄杆上,看著外麵的花草,悶聲道,“其實從你醒來那天,我就已經有了答案,隻是一直不敢相信,如果今晚你所問的問題皆是出自真心,說明我的猜測是對的。”
李觀鏡被反將一軍,無奈順著問道:“什麽猜測?”
“二公子不是快要到長安了麽?等你見到他,你就會明白我在說什麽,不過到那時,你心裏應該會產生更多的問題。”
李觀鏡愣住,一時不明白方笙打的到底是什麽啞謎。
方笙見他探出身子,一臉嚴肅地看著自己,忍不住一笑,道:“不如我先給李公子說說蟠龍和團鳳的故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