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粥尚未喝完,外麵便傳來了問安的聲音,侍墨走出去,將郡王妃等人迎了進來,李觀鏡放下木勺,待要起身時,琳琅先一步按住了他,柔聲道:“公子且安穩坐著。”
郡王妃坐到桌邊,問道:“幾時醒的?方神醫看過了麽?”
方笙在後麵答道:“夫人放心,李公子已無大礙。”
郡王妃點了點頭,叮囑李觀鏡吃慢些,等粥碗空了,方笙道:“過一刻鍾再吃藥。”
侍墨道:“婢子去和入畫說。”
郡王妃點了點頭,沒再管侍墨等人,而是向李觀鏡道:“這幾日多在家休息,萬事莫要放在心上,知道麽?”
李觀鏡雖不知道郡王妃為何說出這些話,不過還是點頭答應著。
郡王妃愛憐地看著自己的孩子,雖心中巴不得將他牢牢護在跟前,但還是無法再次說出禁錮他的話,隻是柔聲道:“你那幾個好友肯定要來看望,我也不禁你見他們,但來去之間還是要注意休息,完全恢複好之前,最好隻在我們自家院子裏玩耍,好麽?”
李觀鏡笑著安撫道:“阿娘放心,我會保重好身體的。”
郡王妃叮囑了不少話,李觀鏡見她這幾日跟著自己消瘦了不少,也是心疼不已,便一一應下,郡王妃猶自不放心,臨行前將琳琅留下照顧李觀鏡。
之後不久,李璟和秦子裕等人陸續前來,也都是略坐了坐,擔心李觀鏡身體吃不消,很快都離去了。傍晚時分,琳琅見李觀鏡仍舊穿著整齊,問道:“公子在等誰?”
沒等李觀鏡回答,那姍姍來遲的人終於進了門,李觀鏡見柴昕平安無恙,心裏踏實了不少,便放鬆地靠在榻上,一邊看著柴昕向入畫叮囑各項補品的用量,一邊忍不住失笑道:“幾日不見,你怎麽成養生行家了?”
“俗話說,久病成良醫,你如今都對醫理有些了解,懂得給自己加藥了,你身邊的人會養生也是應當的。”
李觀鏡聽出柴昕話語中的責怪,溫和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入畫和侍墨將東西搬出去,琳琅向柴昕笑道:“方神醫說公子須得早些歇息,等等我來接校尉去用膳罷?”
柴昕點頭答應。
待到屋裏隻留下兩人時,柴昕麵上的笑意散去,她坐到李觀鏡麵前,默默看著李觀鏡消瘦蒼白的麵容,過了好一會兒,方開口道:“都怪我。”
李觀鏡一愣:“怎麽了?”
“藥引不是衝你去的。”柴昕自責地垂下頭,“是有人想要揭露我的事。”
李觀鏡剛放鬆下去的心又不由得被揪起來,忙問道:“誰發現了?”
“暫時沒查出是誰。不過你出事後,有次子裕去看我,和我說雲韶府裏是藥引,並不是毒藥,我想起那日……那日的事太巧了,我便去軍營裏查了查,發現前段時間大夫給我開的藥裏有紅花和益母草,待我再去找那個大夫,發現人已經失蹤了。”
“是軍中的大夫?”
柴昕點頭。
軍中的大夫都是登記備案過的,不會無緣無故失蹤,更不會失蹤而無人追查。李觀鏡思及至此,問道:“朗將軍可知道此事?”
“我沒敢去問。”柴昕解釋道,“那是軍中最尋常的大夫,我若去問朗將軍,反而會顯得奇怪。”
李觀鏡點了點頭,覺得柴昕思慮在理,便提議道:“不如找思源幫忙。”
柴昕歎了口氣,道:“他告了假,去五台山接妹妹去了。”
“這……”李觀鏡一時想不出對策了。
柴昕托著腮,喃喃道:“阿鏡,你說這幕後之人是想做什麽呢?”
李觀鏡抬眼看柴昕,心中有了推論,但一時不知該不該說。
“是針對我阿耶,對罷?”柴昕嗤笑一聲,“隻是不知道這無實權的太尉哪裏值得被害。”
“這話說得不對,便是致仕的官員,也有人情關係留在朝中,何況你阿耶還在朝裏。”
“如此說來,那我還得先弄清楚阿耶最近在做什麽,又和什麽人有往來。”
李觀鏡點點頭,略想了想,問道:“說起最近的事,太尉在何時與你提起北衙禁軍一事?”
“少說也有一個多月了,我阿娘先扛了一段時間,後來被阿耶嗬斥了,壓力才到了我跟前。”
十七年前,太尉夫人因久久不孕,又十分善妒,差點被休棄,幸好在最後關頭,她還是有了身孕,這才將妾室攔在了家門外。這一胎對於太尉夫人十分重要,本為女子的柴昕就這樣變成了“男兒”之身。柴宣對夫人始終無甚情誼可言,對柴昕也缺少關懷,這糊塗爹爹始終沒注意過自己孩子的真正性別,甚至在柴昕十來歲時便將她送進了軍中,她這麽多年隱藏下來實屬不易,若是去往北衙禁軍,便是入軍檢查這一道關就過不來。
太尉夫人一念之差,將整個太尉府的生死都壓在了柴昕身上,這件事如同一把巨劍一般懸在柴昕的頭頂,隨時會要了她的命。
柴昕見李觀鏡又在發呆,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不滿地問道:“你又在同情我的遭遇了?”
李觀鏡按下她的手,皺眉道:“我是擔心。現在看來,北衙禁軍或許麵臨著至關重要的改製,消息走漏了出去,有人感受到了威脅。”
“誰?南衙諸衛?那範圍也太廣了,總不會是諸衛將軍聯合起來罷?”
“又不是要造反,他們聯合什麽?”李觀鏡提示道,“你忘了,那晚搜查的人是秦王。”
柴昕不解:“秦王為何反對北衙禁軍改製?而且如果是他的話,他親自去搜豈不是目的太明顯了?”
聽聞此言,李觀鏡也有些不確定了。
柴昕繼續道:“而且秦王的手是插不進左衛的,他又如何得知我的事?”
“你是說,那晚秦王是被人引去的?”
柴昕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們慣會玩弄心思,誰知道是不是反其道而行之,讓我們不懷疑呢?”
兩人相對歎氣,紛紛覺得人生真是太過艱難。
過了片刻,柴昕忍不住憤然道:“真是一群下作胚子!有本事正大光明地比試,下藥算什麽本事?”
聽到“下藥”二字,李觀鏡心中一動,連忙起身出門。
入畫和侍墨正在花架下描花樣,聽見動靜,紛紛抬起頭來看他。
李觀鏡走到他們跟前,問入畫道:“前陣子讓你去找人檢查年歡的綠豆湯,可有結果了?”
入畫臉色一白,慌亂起身道:“我……婢子忘記去問了……”
“無妨。”李觀鏡安撫道,“你送去了哪家,我讓陳珂現在去取結果。”
入畫愧疚得眼淚都要下來了,侍墨跟著著急道:“你先別哭,公子沒責怪你呢!快說送去哪家醫館了?”
“西市的百草閣!”
李觀鏡見入畫一時情緒不穩,便衝侍墨點了點頭,侍墨會意而去。柴昕踱步出來,看著院中的侍女一個哭,一個急匆匆跑出去,奇道:“這是怎麽了?方才好像聽見你說什麽綠豆湯?年歡是誰?年豆兒的姐妹麽?”
“此事說來話長。”李觀鏡轉而向入畫道,“別難過了,又不是什麽大事,你這樣倒叫我不好受了。”
入畫忙擦幹眼淚,道:“婢子不哭。”
柴昕笑道:“好姑娘,改天給我打個絡子,我就幫你多說說好話,管保你家公子不生你的氣。”
李觀鏡無奈道:“你就別戲弄她了。”
“誰戲弄她了?”柴昕登時不悅,甩著袖子就進了屋。
入畫有些無措,李觀鏡笑道:“不必管她,你自去忙。”
李觀鏡安撫好入畫後,重新回到房裏,見柴昕氣鼓鼓地坐在窗邊,聽見他的腳步聲,也隻當做不見,將頭扭到了一邊。李觀鏡有些奇怪地問道:“便是處置犯人也要他認罪畫押,你這又是為什麽生我的氣?”
柴昕沉默了片刻,忽地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我真是……越來越小女兒家心思了,不該這樣的。”
李觀鏡有些茫然:“啊?”
柴昕回過頭來,衝他笑了笑,道:“沒生氣,我逗你玩呢。”
李觀鏡見她神情不似作假,便將此事放到一邊,將之前年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柴昕聽得直皺眉頭,待知道此事已經過去十幾天,她不由扶額道:“竟然拖這麽久?若是果真有人作惡,凶手都跑去塞外了!”
李觀鏡有些尷尬地拍了拍自己的頭,道:“這不是事趕事兒,就給忘了嘛。”
“你呀!能不能對自己上點心?你這侍女也是,平時瞧著挺細心,怎麽關鍵時候出問題?”柴昕站起身,急吼吼問道,“送去哪家了?我去給你拿!”
“陳珂已經去了。”
“唔,那我在這裏等著。”
李觀鏡看了看窗外,心道柴昕與自家在一坊,就算是宵禁也不要緊,便也沒有催促,兩人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侍墨便帶著一紙分析回來了,紙上寫了十來種藥材,那藥師還十分細心地用朱砂筆勾出了其中五種。
柴昕湊過來看,念著被勾選出的字:“丹砂,雄黃,曾青……”
李觀鏡折起紙,道:“是五石散。”
侍墨問道:“道士吃的仙丹麽?”
“仙丹?”李觀鏡冷笑一聲,“不錯,能讓我隨時升天,可不就是‘仙丹’!”
柴昕怒道:“我陪你去捉拿賊人!”
“你身上麻煩事夠多了,別卷進來。”李觀鏡有些疲倦地倚回到了榻上,懶懶道,“留著罷,已經拖了這麽多天,不妨再等等。年歡是家生子,一定是經人指點的,我們且看看能不能引出什麽牛鬼蛇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