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深夜,窗外是淅瀝秋雨,襯得房內十分安靜。
李璟見李觀鏡怔怔地盯著自己,輕歎一聲,道,“夢見橘絡了?”
李觀鏡恍然片刻,點了點頭,啞聲問道:“我這是怎麽了?”
李璟扶李觀鏡起身,喂他喝完一杯水後,方答道:“中毒了。”
李觀鏡目光隨著燭火一起跳了跳,他默然半晌,才問道:“是那盞茶?”
“茶水是引子。”李璟說罷,頓了片刻,正猶豫間,見李觀鏡眉頭皺起,忙接著說了下去,“不止茶水,你們的包房熏香裏也有藥引。”
“那子裕他們……”
“他們沒事。”
李觀鏡略作思量,也知道自己多此一問了,既然是藥引,定然是對中毒的人才有用。他有些無力地靠回到**,喃喃道:“到底是誰呢?這麽多年了,還不肯放過我麽?我有什麽值得暗殺的?”
李璟勸道:“別想了,好好歇息罷,我去叫人來。”
“先別走。”李觀鏡抓住李璟的衣擺,追問了一句,“你和阿娘他們沒發落人罷?”
李璟臉色沉了下去,反問道:“你說呢?”
李觀鏡笑了笑,安撫道:“我知道你明白我,但是阿娘是個急性子,我擔心她罰錯人。”
李璟氣悶地坐了片刻,才沒好氣地說道:“翩翩是我的人,自然不會拿她怎麽樣,不過郡王妃確實不肯罷休,我連夜將她送走了。”
“陳珂呢?”
“除了愧疚得要死之外,也沒什麽不好。”李璟見李觀鏡目光投向屋頂,緩了語氣,道,“我讓思源將雲落帶回去了。”
李觀鏡確實有趁機遣走雲落的念頭,聞言點了點頭,道:“這樣也好,以後你們別給我找影衛了。”
“為何?此番是雲落……”
李觀鏡抬手打斷了李璟,暗道今時不同往日,李璟既有心入局,他這裏便不能透露出去任何對他不利的消息,因此身邊不再貼身留人才是最好的方式。不過這個理由無法說與李璟,因此李觀鏡隻是搖頭,沒有說話。
李璟歎氣,明白李觀鏡主意既定下了,恐怕不會輕易改變,隻得先順著他的意思答應下來。兩人說了這幾句話,李觀鏡就顯出倦意來,迷迷糊糊之間,似乎見李璟出去了,過了會兒,郡王妃等人進來看望他,他便撐著睜眼,好生勸慰了一番,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發現房中除了入畫和侍墨,還多留了一個人。
少女坐在窗邊,房中唯一留下的一盞燈在她身後,李觀鏡眯了眯眼,始終無法看清她的麵容,隻記得方才人多的時候,她站在郡王妃的身後。
“你是……”李觀鏡開口。
少女輕輕一笑,緩步走了過來,伸手覆住他的雙眸,柔聲道:“今晚就什麽都別想了,好生歇息罷。”
話音落下,伴隨著一陣草木清香,李觀鏡沉沉入睡,果然什麽都沒再想,一夜無夢到天亮。
李觀鏡這一覺睡過了酷暑的尾巴,再醒來已經秋意襲人,再加上近日為了隨時看顧他的狀態,帳子都被撤去,大清早在鳥鳴聲醒神時,他隻覺呼吸之間清爽不已。李觀鏡默然躺了片刻後,想要自己起身,無奈多日昏睡,身上疲軟不已,隻能歪著身子去夠昨夜放在床邊的水。
門外忽然傳來輕微腳步聲,李觀鏡抬頭看去,正見侍墨躡手躡腳地繞過了屏風,二人對視之後,侍墨愣了一瞬,立即疾走過來,接過茶杯,扶住了李觀鏡,問道:“這又是做什麽?我們都是聾子不成?”
李觀鏡笑了笑,道:“又不是斷手斷腳,喝口水的事,不要緊。”
侍墨埋怨地看著李觀鏡,卻不忍再多加抱怨,隻輕聲道:“入畫去煎藥了,等等便過來——你餓了罷?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想喝些白粥。”
“齊王果然說對了,我這就去給你盛!”侍墨說罷,起身便要離開。
李觀鏡拉住她,吃力地喘了口氣。
侍墨忙坐回床邊,俯身道:“公子慢慢說,我不走!”
李觀鏡歎了口氣,問道“難道如今院子就隻有你和入畫做事了?緣何事事親為?”
侍墨麵露痛色:“不是別人不做,是我們不想讓別人做,況且隻是吃喝上的事而已,不費神的。”
李觀鏡明白過來,原來這兩個傻姑娘是擔心還有人暗算自己,他默然片刻,不願拂她二人的好意,便笑道:“好,那你先扶我起來洗漱,我嘴裏難受得很。”
侍墨忙答應下來。李觀鏡在漱口後,一邊洗臉一邊問道:“我昏迷多久了?”
“有大半個月了。”
“今天是……”
“七月廿五。”
李觀鏡手一頓,侍墨會意,道:“太妃和二公子五天前就到華州了,不過說是有人中暍,便暫歇在那邊。”
“誰病了?”
“太妃那頭的一位表親,據說從小失了雙親,被太妃養在膝下,這次一起帶過來了,人也是到了華州病倒了,才將消息傳過來的。據說那小娘子今年剛及笄,若是說起來,該叫公子表哥的。”
太妃出身謝氏,是李觀鏡祖父的繼室夫人,與如今的餘杭郡王李緣並不是親母子,在親生女兒李嬋去世後,她便帶著李照影離開了長安,這麽多年來與長安也沒什麽走動,在李觀鏡看來,兩府之間消息閉塞,突然出現一個沒聽說過的表姑娘倒不是什麽新奇事,因此他也不驚訝,隻問道:“是謝家的小娘子?”
侍墨點點頭,道:“說是太妃親族嫡係,寫信來叫我們不得怠慢。”
李觀鏡剛擦好臉,聞言不由皺眉,暗道太妃不會不知道郡王妃是個直性子暴脾氣,她這般言辭,豈不是要推那謝家小娘子入火坑?
“公子在擔心謝小娘子麽?”侍墨問道。
李觀鏡一笑,淡淡道:“我又不認識她,擔心她做什麽?你去盛粥罷。”
侍墨應聲離開,剛出門口,李觀鏡便聽她說道:“方神醫來了!公子剛醒,你自己進去罷?”
門外傳來少女帶著笑意的聲音:“好,你自去忙便是。”
李觀鏡坐直身子,偏頭看去,隻見一位穿著短襦長裙的少女走了進來。少女生得俏麗,眉目隱約有些熟悉,李觀鏡剛才聽她姓方,又是此時暢通無阻地行走在自己的院裏,便猜到了她是誰,在少女進門時就點頭示意,道:“方大夫。”
藥王穀方氏一族,是本朝最有名望的神醫世家,穀中無論男女,盡皆精通醫術,李觀鏡七歲入穀時,方笙才五歲,如今再見,她竟也能獨當一麵來給自己治病了。
方笙俏皮一笑,問道:“你為何不叫我神醫?”
李觀鏡溫聲道:“你年紀還小,若是早早擔負盛名,容易遭人嫉恨。”
“今日怎麽不說過慧易折了?”方笙坐到李觀鏡麵前,歪頭打量了片刻,道,“你如今說話倒比前幾年中聽,看來還是長安水土養人。”
李觀鏡被方笙說得有些莫名,他不用回想,也知道自己不會對五歲的孩子說這種話,不過還未等他相問,方笙便牽過他的手腕,認真號起脈來,李觀鏡便不打擾,隻安靜坐著。
方笙問診一番後,點了點頭,道:“病情已經穩下來了,不過以後不可再自己胡亂加藥,這次若不是我剛好在長安遊學,你……”方笙頓了頓,沒有說完這句話,隻是道,“總之好好保重自己罷!”
“不是因為熏香和茶水裏的毒麽?”李觀鏡問道。
方笙反問道:“誰和你說那是毒?”
李觀鏡呆了呆,恍然道:“是藥引……”
“不錯,若不是你擅自改藥,也不會被這藥引勾出了毒。”
李觀鏡閉目扶額,一時思緒有些混亂——自己是因為林忱憶的婚事心神不穩,為了不讓身邊的人擔心,便用藥王穀的方子加了藥,而知道他加藥的人寥寥無幾,若他毒發的原因如方笙所說,那麽就隻有兩種可能,一是太醫署的人出賣了自己,二是那晚的藥引並不是針對他!
李觀鏡七歲那年中毒時,全靠這位太醫吊著命,才能順利到達嶗山,因此被他出賣的可能性不大,那麽就隻有第二個可能了。
方笙見李觀鏡垂眸沉思,點了點桌子,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救回你,便是有再多的問題,你能不能等到身體恢複了再想?”
李觀鏡回神,點了點頭,以他現在的精力,確實無法再思考更多的問題了。
方笙卻感慨道:“感覺你變了很多,像個長安人了。”
李觀鏡眉頭一挑,問道:“此話怎講?”
“你如今像個貴公子。”方笙說著,搖了搖頭,道,“不再像個俠士了。”
做俠士是秦子裕的理想,卻不是李觀鏡的願望,方笙說得這般理所當然,好似李觀鏡真的說過這種話一般。氣氛一時凝住,李觀鏡此時雖腦袋不大靈光,但也明白自己與方笙並不熟悉,現在不是貿然澄清的時候,便反問道:“你方才說我如今像個長安人,那在我像個俠士的時候,我像何處人?”
方笙張口欲答,轉而覺得不對,疑道:“此事你不清楚麽?你在詐我?”
李觀鏡為之一噎,暗道果然此時腦袋太不靈光,還是少說為妙,便垂頭扶額裝死。方笙可不願就此放過他,正要追問,侍墨端著粥走進來,見到屋中情形,急匆匆將盤子放下,上前扶住李觀鏡,問道:“公子可是身體不適?”
方笙冷著臉道:“他沒事,我不是在這裏麽?”
李觀鏡拍拍侍墨的胳膊,溫聲道:“這麽久沒好好吃飯,一醒來又說了這麽多話,多半是太餓了,別擔心。”
侍墨忙將碗端近,道:“那公子先別說話,吃粥罷。”
方笙撇了撇嘴,自覺無趣,便起身離開了。
李觀鏡沉默地目送她離去,默默將方才的事放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