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記不清過了多少個日夜了,外間綠意漸濃,卻未至酷暑,說明其實並沒有過去太久。隻是總聞不見窗外事,成日枯坐,難免覺得度日如年。
門外鈴聲響了響,屋內盯梢的內侍連忙起身,將鐵柵門打開,再推開外間的紅木宮門,一縷陽光灑入,緊接著便是藥味撲麵而來,兩名侍女魚貫而入,一人端著藥碗,一人托著蜜餞,依次跪到臥榻前,將托盤舉至頭頂。
內侍拔了腰間的匕首抵在侍女頸邊,好聲道:“世子,該服藥了。”
榻上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麵容來,正是已被軟禁多日的李觀鏡,他身著純白暗紋長衫,抖落著袖子坐了起來,身形瘦削得仿若一陣風就能吹壞了。
內侍看得心驚膽戰,又不敢伸手去扶,隻能低聲道:“這藥喝起來如何呢?怎麽世子看著越發……”
“收了刀罷,天天這副把戲,也不嫌膩得慌。”紙人兒看著易碎,開口卻句句不給人好話。
內侍陪笑,眼看著對方將藥都喝了,才收起匕首。
李觀鏡將碗往盤裏一扔,又靠回了榻裏。其實不是沒想過反抗,早在內侍第一回如此威脅時,李觀鏡並不當回事,直接將藥碗摔到了內侍臉上,然而內侍動也不動,臉上十分恭順,下手卻毫不留情,直接將兩名侍女刺死在他麵前。那時李觀鏡才知道,這些人並不在乎他人的性命,隻要李觀鏡不配合,他們就真的會讓這裏流滿無辜者的鮮血。
李觀鏡不知這些侍女從哪裏來,隻知道她們一進來便被喂了啞藥,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如自己一樣,被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裏。
身後,鐵柵門“轟轟”地又關上了,李觀鏡輕輕呼了一口氣,靜靜地看著牆上日影,卻不敢閉眼。這些時日,他一直不願入睡,實在撐不住了淺睡片刻,就會很快驚醒,因為意識稍稍迷蒙一點,那天的瓢潑大雨就會不可抵擋地侵入夢境,真實得似乎能聽見瑤琴顫抖的聲音。
他什麽也做不了,沒法真的殺了李璟報仇,甚至連為林忱憶收斂屍身都做不到,那日倒地後,李觀鏡不知經過了多少天,再清醒時,便被關在了此處。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李璟似乎很忙,除了剛醒來那次的正麵交鋒,他沒再出現在這裏。
樹影婆娑,一寸一寸地在牆壁上往下移動著,漸漸光線變暗,李觀鏡的意識也隨之逐漸模糊,他無意識地皺起眉頭,想要對抗睡意。正在這時,鐵柵門開啟的聲響再次傳來,李觀鏡立刻警醒,但沒有回頭,依舊盯著麵前的牆,隻見一個拉長的人影漸漸靠近,來人頭上戴著的應是翼善冠,李觀鏡見了,開口道:“你終是得償所願了。”
李璟停下腳步,頓了片刻,道:“近日還好麽?”
李觀鏡翻身坐起,將李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冷笑道:“他怎麽會同意傳位給你?”
李璟揚起下巴,淡淡道:“他死了。”
“難怪如此,想必柴宣在這其中出了不少力罷。”
李璟抿唇不語。
李觀鏡繼續道:“我道你怎麽對柴昕的事如此上心,原來當初我去拜托你的時候,你就已經想好了用柴昕來威脅太尉——啊,讓我再想想,後來柴昕遲遲未歸,沒能成為郎詹翻身的籌碼,是你為了幫我麽?更多的還是為了拿捏柴宣罷?可恨我瞎了眼,才將這麽大的秘密告訴你。”
李璟不忿爭辯:“我確實利用了他們,那又如何?難道最終幫他們的人不是我麽?”
“李未央呢?他對你有什麽威脅?為什麽要置他於死地?”李觀鏡眼睛不禁發紅,恨聲道,“聖人那時已經心軟,李未央甘心伏誅,聖人定然會放林姑姑一馬,你為何要派人逼死她?”
“我說了不是我!是杜竹言!李未央殺了杜浮筠的父母,你難道不知道麽?那封信……”
“撒謊!”李觀鏡直接將瓷枕砸了出去,堪堪擦著李璟的額頭落下,碎了一地。
李璟目光從碎片上抬起,重新投向李觀鏡,手卻不自覺地摸到了左肩,那裏傷口已經結痂,但是仍舊隱隱作痛,隻是他仍舊難以理解到底哪裏出了差錯,過了半晌,才道:“你寧願相信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人,也不願信我?”
李觀鏡嘲諷一笑:“我又識你幾分呢?你我的人生都不止這一世,在此之前,我一點都不了解你,杜竹言生來便是君子,而你……上一世的你是什麽?地痞無賴?不法之徒?誰知道呢?”
這幾句話不知哪裏戳到了李璟的肺管子,他一個箭步上前,直接掐住李觀鏡的脖子,怒喝道:“住口!我是天子,你敢如此毀謗我?!”
這隻手並未用力,李觀鏡於是笑地更加肆無忌憚:“怎麽,被我說中了?你是不是嫉妒竹言樣樣比你好,非得給他潑點髒水?”
“你知道不是!你明明知道是為什麽!”李璟一把將李觀鏡按倒在榻上,欺身上前,將他壓在身下,低吼道,“我給過你那麽多次機會,隻要有一次你肯說實話,我都會好好勸你!可你呢?你想方設法瞞著我,一門心思想要跟著杜竹言走,他就那麽好麽?我與你一起這麽多年,你為何要為他拋下我?”
李觀鏡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過了片刻,淡淡道:“從始至終,我隻當你是朋友。”
“你原先也當杜竹言是朋友,在江南走一遭後,一切就都變了,定然是他勾引你。”李璟越說越篤定,“所以一切都是他的錯,林忱憶的死也都怪他!”
李觀鏡氣極反笑,不禁問道:“你沒病罷?”
“你笑什麽?”李璟冷了臉色,“我心儀於你,這件事很可笑麽?”
“可笑至極。”李觀鏡惡狠狠地重複,“又惡心,又可笑。”
李璟大怒,一把撕開李觀鏡的長衫,探頭要去吻其脖頸,卻感覺身下的人沒有絲毫反應。李璟抬起頭,正撞見李觀鏡淡漠的眼神中,一時隻覺一盆冷水將他從頭淋到腳,便是怒意驅使而起的心思,在此時也被滅了個幹幹淨淨。兩人沉默地對峙須臾,李璟再開口時,話語中不由帶了一絲苦澀:“阿鏡,你我多年情誼……當真比不上一個杜竹言麽?這麽多年,你當我是什麽人?”
李觀鏡冷笑反問:“你現在又當我是什麽人?”
李璟垂下頭,片刻之後,起身理了理衣服,道:“我不強迫你,但也不會放你走,你……”他看向李觀鏡**的肩頭,立刻別過臉去,道,“你換個衣服,我帶你進宮。”
李觀鏡躺著沒說話。
李璟抬步走向外間,吩咐內侍都守在門口,兩刻鍾後帶李觀鏡到行宮正殿。
內侍領命關門,屋中難得沒有人在,李觀鏡不禁鬆了口氣,又躺了好一會兒,這才支撐著起身,不想屋中竟然站著一個人,他被嚇了一跳,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元也好不容易混進來,這會兒屋裏沒人了才好現身,沒想到李觀鏡隻是怔怔地看著他,似乎傻了一般,他連忙上前,悄聲問道:“我這會兒又沒易容,你怎麽認不出我了?”
李觀鏡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怎麽來了?”
“來救你。”元也看著李觀鏡的衣服,眉頭一皺,催道,“你衣服在哪?快找出來。”
說話間,元也從懷中取出幾個小包,對著鏡子就開始往臉上塗塗抹抹,等李觀鏡從櫃中取了衣服回來,看著麵前的人,仿佛在看一麵鏡子,他頓時明白過來,問道:“你要冒充我?”
“閑話少說。”元也一把扯過衣服,一邊瞟著李觀鏡學習儀態,一邊將衣服穿上了,不過他到底沒有李觀鏡瘦,想了想,又從衣架上扯下一件薄披風披上。
李觀鏡看著元也的動作,眉頭越皺越緊,到元也係帶子時,他一把按住,道:“不可。”
“我做足了準備,你就別操心了。”元也估摸著時候也差不多了,怕李觀鏡多動多說,索性點了他的穴,拎著人便上了屋頂,將李觀鏡藏在衡栿上,爾後落下,學著李觀鏡的模樣坐到了榻上。
片刻之後,內侍在外邊敲門問道:“世子,陛下在等著了,你好了麽?”
元也沒有說話。
內侍等了片刻,見裏麵依舊沒有回應,打開了門,見人坐在榻上,已經穿戴整齊,心裏鬆了口氣,笑道:“是奴耳朵壞了,沒聽見世子應聲。”
元也緩緩站起,挪著步子往外走,內侍便在前引路,屋子周圍守著的禁衛上前來,將元也護在其中,一時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保護還是包圍。元也見這架勢,隻得在心裏暗自慶幸,好在李璟不願有人日夜看到李觀鏡,因此屋中始終隻留著一個淨了身的內侍伺候,不然即便有杜浮筠破陣,又有閻姬挑選的替身幫忙混入行宮,他也難近李觀鏡的身。
一行人走後,這間屋子沒了作用,也就沒人看守了。過了一會兒,有二人從樹叢中躍入屋內,謝翊之跳上衡栿,很快便看到了梁上躺著的人,他跳過去將人抱了下來。杜浮筠立刻扶住李觀鏡,等謝翊之為他解穴之後,李觀鏡這才得了自由,他看著麵前兩個人,一時百感交集,但此時不宜多說,因此隻道:“快去幫元也。”
“你放心,我會去的。”謝翊之說罷,衝杜浮筠點了點頭。
“我先送你出去。”杜浮筠的聲音竟有一絲顫抖,“你……需要好好休息。”
李觀鏡靠在杜浮筠身上,臉色浮出蒼白的笑意,安慰道:“我沒事的。”
謝翊之看了他倆一眼,心中欣慰不已,道:“快走罷,我得去接應阿也了。”
杜浮筠點了點頭。
那廂元也一邊走一邊觀察周遭防衛,發現禁衛暗衛都在撤離,整個行宮的人頓時變得開闊起來,他心中暗忖閻姬的勸說果然奏效,李璟最終還是認為將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合適,給了元也他們救人提供了便利,但這樣一來,營救的機會就隻有一次,所以今日是隻許成功。
一行人很快便來到了行宮正殿,所有的內侍和侍衛都留在外邊,隻讓元也一人進了殿。
李璟坐在主座之上,眼睛緊盯著地上越來越來靠近的影子,這會兒卻沒勇氣抬頭看人。
兩人無言相對,好在外間很快傳來動靜,有內侍回道:“陛下,閻妃來了。”
李璟直起身子,眉頭一皺,道:“讓她回去。”
“陛下,閻妃說有要事相告。”
李璟靠回座上,頓了片刻,忽然向元也道:“你也認得她,不必回避了。”
元也眉頭一挑,隻攏著披風站到殿旁。
“叫她進來。”李璟這才朗聲向外邊吩咐。
未幾,閻姬一身宮裝出現在門口,見到元也,隻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轉而向李璟道:“陛下,黔州方向來了消息。”
李璟聞言,立刻讓所有人都退了下去,直到確認無人聽見時,才問道:“李玨?”
閻姬點頭:“他死在黔州了。”
李璟頓時一陣煩躁:“怎麽這時候傳來消息?”
“妾亦認為是有心之人為之,若是傳出去了,恐怕有損聖譽,因此不敢耽誤,鬥膽來稟報陛下。”
“你做得很好。”李璟心不在焉地應付了一句,捏了捏眉心,陷入沉思之中。
閻姬微微轉頭,衝元也使了個眼色,元也便倒了杯水,上前遞給李璟。
李璟初時有些驚訝,不過還是接過去喝了一口,道:“若是這會兒還在潛邸,我都以為你我之間未起齟齬了——阿鏡,這樣不是很好麽?我們……”
說到此處,李璟忽然發不出聲音,他下意識地鬆開杯子要去摸自己的嗓子,元也眼疾手快地將杯子撈了過來,這才不曾驚動外麵。
看到這般身手,李璟頓時明白過來,他艱難地抬手指著元也,卻說不出拆穿的話來。
元也見他驚懼,沒好氣地說道:“放心,隻是軟骨散,叫你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等我們平安了,你自然就恢複了。”
李璟沒得到安慰,眼睛撇向一邊,更是驚怒。
元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謝翊之領著替身從側殿過來,離得近了,依舊叫人看不出替身和李璟的差距,心中不禁有些得意,指著替身向李璟道:“看到了罷,以後可別想著追殺我們,我們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千麵郎君。”
閻姬掩口一笑,道:“好了,千麵郎君們還是快些離開罷,莫要耽誤了時辰。”
元也連忙整頓身形,裝作一副病懨懨的模樣跟在替身後麵出門去,謝翊之在殿門後靜心聽著,等到替身遣散了禁衛,隻帶著近侍和元也走了,這才放下心來,他向著閻姬行了一禮,道:“我也要走了。”
閻姬點了點頭,柔聲道:“你們要多保重,此地……能不回來就別回來了。”
不必她說,謝翊之應當也不會回來了,因此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正殿。
水漏一滴一滴地走著,日頭終於落了下去,人都走遠了,李璟這才發出了聲音——
“來……來人……”李璟掙紮著,漸漸身體能動了,可是肺腑卻一陣陣絞痛,他心中惱恨,立誓要將元也他們千刀萬剮,同時又擔心元也說謊,因為軟骨散不該會導致這樣的疼痛。李璟奮起用力,終於大喊出聲,“來人!”
聲音在空****的寢殿回響,卻半晌無人回應。
“沒有人,都走了。”閻姬緩步走到他的麵前。
“賤人!”李璟怒氣攻心,一口血吐了出來,腹中絞痛更加嚴重。
“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是軟骨散,怎麽藥效散了,反倒痛起來了呢?”說到這裏,閻姬不禁笑了起來,“杜竹言是個仔細人,給他的藥,我可不敢輕易作假。不過要在你的午飯裏做點文章,那就容易多了,這會兒毒發的感覺如何?”
李璟不明白:“你……你為何幫他們……”
閻姬停在李璟臉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李璟這份死到臨頭尚不知悔改而更加憤怒,她不做解釋,而是咬牙切齒地笑道:“別擔心,我會讓你的替身好好坐著這個皇位,什麽都聽我的。方才你也看見了,他們的易容術不錯罷?不瞞你說,我已經找來了他們的易容師父,往後我想讓誰做聖人,誰就能去做——憤怒麽?自己苦心孤詣這麽多年爭來的位子,轉眼就落入我這樣的賤民手中,感覺怎麽樣呀?”
李璟目眥盡裂,怒道:“你休想!阿鏡若是知道,他一定……”
“哦,對不住,李世子永遠不會知道你死去的消息,而且他會一直被追殺,所以將要帶著對你的怨恨,與杜浮筠遠走他鄉,快樂地生活下去,你呢……便獨自在黃土裏看著罷,直到蛆蟲啃噬了你的雙眼,你再也看不見了,但是你知道,他永遠都不會再回來見你!”
李璟額間冷汗淋漓,一時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結局——一切都會照著閻姬的安排走下去,他費盡心機奪得一切,卻為他人做了嫁衣裳,如今孤零零地在這裏痛苦等死,可是他最愛的人卻永遠不知道,反而會以為他過得很好。
“毒婦……毒婦!”空****的行宮中盤旋著瀕死之人的呐喊,最終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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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3-01-27 18:00:00~2023-01-28 17: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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