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浮筠並不知道自己被柴昕等人寄托了多大的期望,在聽完謝翊之的話後,他陷入了短暫的呆滯中,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們找對了方向,閻姬確實可用。”

元也忙問道:“怎麽說?和東宮那個閻什麽當真有關係?”

“有。”杜浮筠不願多談論逝者,隻道,“閻如意之死是李璟一手造就,而他正是閻姬的弟弟,按鏡天先前和我透露的消息來講,閻姬還在齊王身邊。”

元也一臉的難以置信:“李璟害死人家的弟弟,還敢把人留著在身邊用?”

“這樣的人並不少見。”杜浮筠不覺得奇怪,淡淡道,“或許這就是上位者的傲慢罷。”

說話間,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及近,馬蹄聲越來越少,到近前時,有勒馬駐足的嘶聲,同時剩餘的人繼續向前,聽起來似是在挨家挨戶尋人。

杜浮筠熄了燈,從窗戶開了一個小縫向下看去,隻見一名衙役裝扮的人正在樓下與掌櫃說著什麽,他手上持著火把,清楚地照亮了腰間的孝布。

謝翊之從另一扇窗戶看得清楚,心中一驚,悄聲問道:“這是國孝麽?”

元也問道:“怎麽說?”

杜浮筠示意他們噤聲回房,片刻之後,掌櫃上樓,開始挨個敲門通知,告誡住客在國喪期間不可行樂,不可操辦婚嫁等等事宜,另外傳達了新帝名“璟”,讓住客莫要衝撞。

元也聽完,心裏一個咯噔,等掌櫃走後,他與謝翊之重新來到杜浮筠的房間,甫一進門便急道:“怎麽在這當口叫他得了勢?”

“聖人想必在幾天前就已經過世了,如今一應事宜安排好,才會將消息傳出來——明日便不會戒嚴了,屆時我會通知陳珂先按慣例回郡王府去,你們自去準備給閻姬的信便好。”對於這個結果,其實杜浮筠並不驚訝,畢竟長安如今隻有兩名皇子,聖人偏愛楚王,可他畢竟年紀太小,聖人也是想到這一點,所以遲遲不曾下詔立儲。誰能想到這場病來得如此之急,距離太子和秦王失勢不過三個月,宮城已然是大變天了。

兄弟手足,父子親情,這些對於李璟來說,從來都無法阻攔他的腳步,他想要得到的,會不擇手段地拿到手。

對李觀鏡亦是如此。

杜浮筠曾經感懷於李璟和李觀鏡十幾載情誼,一直以為情義在李璟的心中有不低的分量,時至今日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麽離譜。不過李璟對於情義的輕視程度也大大超乎杜浮筠所料,如此他更加篤定,閻姬很可能是助他們破局的人。

次日清晨,杜浮筠派人往城外送信,到中午時,來人回信,道已經找到陳珂,他快馬回長安,估計傍晚能回郡王府。杜浮筠便與元也他們分開行動,獨自潛入郡王府蘭柯院中。及至傍晚,陳珂果然順利回府,他是李觀鏡的貼身侍從,在府裏算是半個主子,回來後第一件事自然是在府中巡視了一番,等天完全黑了後,才稟退眾人,獨自來到蘭柯院。

陳珂一早就知道杜浮筠等在這裏,因而等他進院,看到石桌邊坐著兩個人,不由得有些驚訝。

閻姬抬頭,率先道:“杜三郎本要通過你來找我,恰好我派人盯著城門要尋你,這會兒聚集在此,倒省了不少麻煩。”

陳珂便問道:“屬下還能做些什麽呢?”

杜浮筠目的達成,便道:“勞你白跑一趟,沒有其他事了。”

“那我先退下。”陳珂退後兩步,想了想,又道,“杜郎君,我家公子還好麽?他沒跟你一道回來?”

杜浮筠溫聲道:“他先趕路去五台山了,過幾日我會出發去追他。”

“啊……公子身邊沒有人照料的話……”陳珂不禁皺起了眉頭。

閻姬笑道:“李世子心眼實,說不帶人就不帶人,但杜郎君能讓他一人走麽?”

陳珂這才放心下來,拱手行了一禮,便離開了蘭柯院。

院裏兩個人臉上的笑意都淡了下去。

過了片刻,閻姬開口道:“你倒是能不牽連就不牽連。”

杜浮筠淡淡道:“鏡天留他在長安有其他安排,既然他不知情,用處也不大,就不必節外生枝了。”

閻姬眉頭一挑,點了點頭,道:“不錯,要想將世子救出,人多反倒壞事,得講究施’巧‘勁——今晚我們得商量好,過了明日,我就要跟著進宮裏去,再要傳消息可不容易了。”

杜浮筠問道:“鏡天在哪裏?”

“他被關在驪山行宮中,裏外均是禁軍暗衛把手,宮門前還設有奇門遁甲,要想宮門開啟,得滿足兩個條件。”閻姬依次伸出兩根指頭,“一,李璟親自露麵;二,露麵的’李璟‘要道出暗號。二者缺一不可,否則誰去都不得進入,隻要察覺到一點風吹草動,侍從就會立即將世子藏入密室,屆時就是掘地三尺也不見得能找到人了。”

奇門遁甲倒是難不住杜浮筠,但這兩個進行宮的條件讓他不禁皺眉:“照你這麽說,人多不可,人少也不見得能進去。”

“確實很難,不然我早就動手了。三日後新皇登基,李璟這幾日肯定沒工夫去驪山,等朝中安排好了,少說也得半個月的功夫了,所以在此期間,我們可以好好想一想對策。”

杜浮筠憂心忡忡:“也就是說,在李璟出發之前,我們就得做好萬全的準備。”

“是,屆時我會設法將消息傳給你們,成功與否,就看你們的了。”閻姬頓了頓,又提醒道,“杜郎君,如果沒有準備好,可千萬別冒然動手,否則叫他起了警惕之心,再要……

杜浮筠示意噤聲,皺眉看向外邊。

片刻之後,兩人落到院中,甫一落地,便聽元也道:“這禁令下得真是時候,雲韶府關門了!那沉霜……唔,杜三郎,這位娘子是?”

謝翊之麵上驚疑不定,上前一步看去,終於認出人來,喜道:“是閻娘子!”

“閣下是?”閻姬好奇地看過來。

謝翊之“啊”了一聲,除去臉上偽裝,露出本來麵容來。

“你是李世子的朋友!”閻姬大感驚奇,“好俊的功夫!從前隻當那出神入化的易容術是話本裏虛撰的,沒想到竟真的能叫人完全辨別不出!”

“要說易容,還得是我師兄更加厲害。”謝翊之看向元也。

閻姬問道:“看來兩人師出同門了?”

“算是罷。”謝翊之有心拉攏人,便多說了幾句,“我阿娘身邊曾經有個服侍的家仆,很是擅長易容術,師兄和師父一起來我家時,我仰慕他的功夫,師兄便為我牽線搭橋,讓我也能拜師學武,爾後阿娘為了回報師兄,就令家仆教他易容,我跟在後麵也學了些皮毛。”

“原來如此,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可謂是桃李佳話了。不過你們家一個家仆有如此能耐,也是十分不凡。”閻姬感慨完,忽而眼睛一亮,轉向杜浮筠,道:“有這兩位少俠在,我就有法子了!”

杜浮筠接道:“你想通過易容術冒充李璟?”

閻姬點頭:“不錯,不過要在李璟進行宮之後,也不能走正門,得潛入進去,冒充的作用就是不叫人驚動了,否則沒有暗號,我們也進不去。”

元也奇道:“暗號?進門用的麽?你不是他寵妃麽?想法子套出來行不行?”

“什麽寵妃,不過以妃為名,行幕僚之事罷了。”閻姬苦笑,“何況他知道世子對我有恩,絕不會告訴我的。”

月光清朗,照亮了閻姬半邊臉,杜浮筠看她自憐的模樣,心中湧起了一陣怪異之感——按以往李觀鏡所述,閻姬不應是這樣的人。閻姬今日的表現,也不像是能獨自掌管雲韶府的模樣,可是她所說的建議和顧忌卻又在情理之中,叫杜浮筠因自己的懷疑而不得不自省起來。

“照你這麽說,那就隻能試一試了,我以往隻改過相貌,倒沒有仿冒過別人。”元也心中有些沒譜,看向謝翊之,問道,“你覺得能成麽?”

謝翊之也不確定:“我沒見過那個李璟,杜三哥,我們身形輪廓較他如何?”

杜浮筠搖了搖頭。

閻姬見三人一籌莫展,道:“這不用擔心,以前齊王處境難熬的時候,李璟也用過替身,那些人都是我找來的,雖不見得個個可信,找出一個能辦事的肯定沒問題。替身們身形與李璟基本一致,外貌也能有幾分相像,如此易容起來,想必也能更輕鬆些。”

杜浮筠道:“這樣的話,就將你置於危險之中了。”

“事成之後,我就給替身一大筆銀錢,讓他遠走高飛。至於我麽……”閻姬笑了笑,不以為意,“他固然會懷疑我,但很多事他也離不了我,放心罷,不會將我如何的。”

計劃至此初定,他們商量好後麵如何見麵,又如何行事,等到一切安排了個大概,已經月上中天了。

最後,閻姬拿出一隻藥瓶遞給杜浮筠,道:“這是軟骨散,食用之後,半個時辰內難以行動,亦無法說話,時間一到,藥效自解。你們隨身帶著,得手之後給李璟服用一點,好讓他來不及聚集追兵。”

杜浮筠接過藥瓶,將閻姬送到院門前,臨別時,忍不住道:“其實此事與你無關,沒想到竟得鼎力相助,實在是感激不盡。”

“杜三郎焉知我沒有私心呢?”閻姬垂眸笑了笑,過了片刻,方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傷害到李世子。冤有頭債有主,李璟害死了我的至親,我雖不能叫天下少了聖人,但也要叫他嚐嚐失去所愛之人的滋味才是。”

杜浮筠微微動容,朝閻姬深深一揖,閻姬揚起嘴角,亦還之以萬福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