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暮鼓準時敲起,道上行人盡歸坊中,坊內尚有食攤還開著,於瓦舍之上奔走,時不時能聞見一陣麵點香氣撲來,行人本來不餓,愣是給熏出些食欲來。

元也和謝翊之在平康坊一家小酒樓後麵跳下,將夜行衣脫下藏好後,混在酒客之中出了店,一路往雲韶府行去。

與西市的蕭條不同,平康坊這些時日非常熱鬧,春闈之後,文人墨客多聚集在此地吃酒尋樂,洋洋灑灑寫了不少詩篇傳出來,這其中,雲韶府自然是中心地段,門前可謂是車水馬龍,這般情景在消失了很久的翩翩娘子回來後達到了巔峰。

然而謝翊之並未順著大流走,兩人來到雲韶府很是冷清的後門,敲開了小窗後,謝翊之學著李觀鏡曾經的口氣道:“我找閻姬。”

裏間的人沉默了一瞬,問道:“閣下何人?”

謝翊之得了鼓勵,繼續道:“我找閻姬。”

“閻娘子去年就已經走了,你不知道麽?”

謝翊之一愣,他與李觀鏡從來不聊這些,自然不知道,哪裏會想到這麽大的店東家說換就換,他回頭看了元也一眼,心中有些緊張,麵上卻不顯,腦中飛快轉了轉,道:“我等遠道歸來,並不知曉此事——那雲落呢?”

裏間的人“嘶”地一聲,像是遇見了棘手的事,猶豫片刻後,道:“等著!”

腳步聲漸行漸遠,過了一會兒,連著另一個腳步聲開始靠近。謝翊之附耳聽了聽,發現來人腿腳完好,登時起了警惕,後退了兩步。元也見狀,連忙握住劍柄,隻待裏間發難,便立刻拔劍反擊。

片刻之後,門直接被打開,一個年輕女子將燈籠抬起來看向外邊,問道:“是誰找雲娘子?”

門房墊著腳,也想看外麵是什麽人。

謝翊之強自鎮定,道:“你不必多問,隻告訴雲落便是。”

“可是雲娘子在幾個月前就已經過世了。”女子再次抬高燈籠,問道,“你們是誰?從哪裏來?”

謝翊之滿載希望而來,沒想到這裏竟是人去樓空,他看著女子,正在思索如何不受懷疑地離開,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心念電轉之下,道:“我好像見過你,你是不是雲落身邊的侍女?”

女子一怔,忙道:“正是,我是沉霜,郎君何時見過我?”

“有些時日了。”謝翊之含糊答了,察覺到沉霜比門房可靠,便又問起閻姬去了何處。

沉霜道:“閻娘子還在長安,具體去處我卻不知,不過閻娘子留了一個地址給我們,若是郎君有話,我可以遣人去傳信。”

這也算是有希望了,謝翊之當即道:“那我回去寫信,明日這時候再來。”

沉霜笑著點了點頭。

元也抱劍靠在一邊,等門關上了,才湊近問道:“你真見過這個人?”

“見過,當日能來伺候鏡天的沒幾個人,沉霜便是其中之一,所以應當是閻姬信得過的人。”

元也又問:“這個閻姬值得相信麽?一個女子怎麽能在平康坊盤下這麽大的店?她背後一定有靠山,你怎知這個靠山不是李璟呢?”

“當時鏡天信得過她……”謝翊之說著,也有些遲疑,“你說得也有道理,彼時鏡天和李璟還是好友,現在閻姬是否還能幫上忙,確實要另當別論了。但不管怎麽說,這也是一個突破口,閻姬很有可能不幫我們,那麽她就會將此事告到李璟麵前,既然死水不動,我們不妨攪上一攪,看看對方會有什麽反應。”

元也輕歎:“怕就怕這狐狸已經成了精,他既有謀大事的能耐,又怎麽會在這裏亂了陣腳?”

“那倒未必。”謝翊之指出,“畢竟用趙王府的變故栽贓杜三哥,被拆穿後又惱羞成怒地將鏡天關起來,這也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希望他能在陰溝裏翻船罷。”元也說罷,忽然感覺到背後有風襲來,顯然是一個人撲了上來,他立刻緊繃起來,準備隨時出手製服那人。

下一刻,身後的人喊道:“阿鏡!阿鏡!”

元也一怔,瞬間放下戒備,由著此人勾住自己的脖子,將半個身子都掛了上來。

“阿鏡,你跑去哪裏了?怎麽他們都說你走了?我考完試一出來,怎麽一個朋友也找不見……”來人醉眼朦朧,但湊得這麽近,還是看出眼前的人與李觀鏡長得並不一樣,隻是他醉得厲害,並未發現自己認錯人,而是疑惑道,“怎麽出去幾天……大變樣了?嘖,變得好醜……”

謝翊之沒忍住笑出聲。

元也一陣無言,心知在這酒鬼身上套不出什麽話了,便道:“閣下是誰?”

“我?我是……”

話音未落,一聲清亮的嗓音響起:“子裕!你做什麽?”

元也轉頭看去,見一個瘦削高挑的少年小跑著過來,便將肩上掛著的人推了過去,看對方接穩了,才道:“你朋友認錯人了。”

“對不住!沒傷到你罷?”

“沒傷到。”元也和善地笑著,“不過他好像在找什麽阿鏡。”

少年臉色一變,道聲“告辭”,便想拖著人走。

元也閃到他麵前,道:“不巧了,我們也在找一位阿鏡,你好像知情。”說罷,元也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他精於易容,看人重骨相,所以很容易便辨別出此人性別,便道,“你是女子。”

“我知道你是誰。”少女正是柴昕,她抬頭看過來,雙目晶亮,“子裕從你的背影認出來,我比子裕更加熟悉阿鏡——他被齊王帶走的消息就是我傳給杜三郎的,那天我在旁邊偷看到了經過,但是再多我確實不知道了,齊王知道我的底細,我父母性命盡在他的手中,所以請恕我無法幫你打探消息。”

對方如此坦白,倒讓元也說不出話了。

謝翊之上前來,道:“既如此,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柴昕皺起眉,催道:“此地人多眼雜,郎君請快些講。”

“閻姬此人,你了解幾分?”

柴昕搖了搖頭:“我沒聽說過這個人,不過’閻‘姓並不多見,子裕曾經說過,年前聖人曾經在東宮打死了幾名宮人,其中一人也姓閻。”

謝翊之一時理不清其中幹係,待要再問,柴昕卻抬手止住他,道:“杜三郎曾經是東宮崇文館大學士,兩位與其跟我糾纏,不如去問他,他一定比我了解得更多。”

秦子裕又往下墜了幾分。

謝翊之忙道:“我幫你扶著罷。”

“不必,我應付得來。”柴昕架著秦子裕,越過兩人,一路往雲韶府的燈光中走去。

快要跨進雲韶府門檻時,柴昕腳步慢了下來,她正思考著怎樣將秦子裕提過去,後者卻自己抬起腳跨過去了。柴昕一驚,正要抬頭去問,秦子裕含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先回廂房。”

柴昕反應過來,便不動聲色地將人拖上了樓,等進了房間,肩上驀然一鬆,她看向身旁的人,發現他麵色發紅,確係醉酒之態,但眼神清明,顯然並非喝沒了神智。

秦子裕站直了身子,在柴昕驚訝的目光中理了理發皺的衣服,漫不經心地問道:“不會後悔麽?”

就這樣放手不管,不會後悔麽?

柴昕聽出言外之意,她倚到欄邊,看台上又唱起了柳尚蘭替父從軍的故事,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道:“子裕,七夕那日,此曲於我是催命符,而如今卻不同,你知道為何麽?”

秦子裕道:“如今人們越來越讚美柳尚蘭,將來即便事發,朝野上下,都會有人替你說話。”

柴昕點了點頭:“但如果我現在去幫忙,隻要露出一點馬腳,屆時天王老子來說情也無用。”

“若是隻顧惜自己,你便不是那個讓我們為你牽腸掛肚的小昕了。”秦子裕坐到柴昕身邊,道,“和我還不說實話麽?”

柴昕看著秦子裕,過了半晌,終於軟了態度,道:“當日我要與他一同入趙王府,他說我和林大家任何一個人出事,他都會抱憾終身。”

秦子裕了然:“他是為林大家回來,你擔心將來他會為了你再回來一次。”

“隻要我的事有轉圜餘地,就不會逼他現身——最起碼別讓他覺得我是被他牽連才被問罪。”

秦子裕沉默半晌,忽而一笑,揉了揉柴昕的頭,道:“多大事呢?杜三郎何許人也?有他在,又何需我們去添亂?至於你的事,那也不必擔心,我如今好歹是個進士,入朝之後,自然為你拚盡全力,他李觀鏡又不是佛祖菩薩,難道事事非得他來摻合一腳才成麽?”

柴昕笑了笑,沒有說話。

秦子裕湊近她,問道:“又怎麽了?”

“我隻是在想……往後,恐怕我們很難再見到阿鏡了。”

“你這又是杞人憂天,他不能來,我們難道還不能去江南找他麽?有我表哥在,餘杭又是郡王封地,便是那人當真……總之,去了江南,那人也不見得能奈何阿鏡,最多不入仕罷了。”秦子裕說完,見柴昕並不答言,自己也知道此話說不過去,如今郡王能因為聖人一句話去封地,將來那人也能一句話將他們召回。想到此處,秦子裕甩了甩頭,道,“多想無益,眼下最要緊的,是杜三郎真的能設法找到阿鏡。”

“希望他能做到。”柴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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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秦子裕和柴昕最後一次出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