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長安這日,正是清明時節,李觀鏡往南邊出城,在少陵原祭祖之後,與同來祭祖的杜浮筠會合,兩人與杜家兩位兄長告別,一同從城郊繞行,到傍晚時分,來到了城東的雲門鄉。郡王府在此處有田產,若要在莊子裏找宅院住下也不是難事,但李觀鏡此番有意隱匿行蹤,因此與杜浮筠商量起另外找地方歇腳。
杜浮筠明白李觀鏡的顧忌,他也正作此想,便提議兩人扮作客人,直接往村中農戶家裏投宿。
天將黑時,兩人終於在雲門鄉邊界的村落裏尋到了一處人家,這家主人是一對老夫婦,看著已然是年過花甲,問起來方知才過不惑之年,因終日勞於耕作,所以看上去更加顯老一些。夫婦二人膝下有一子,前些年因病沒了,兒媳改嫁,隻留下一個四歲的小孫女,女娃娃前幾日踏青落了水,如今尚在病中。
聽完這些,李觀鏡心中五味陳雜,他總覺得自己這些年過得已經很糟了,但真正走出那富貴之地,方知天地間最不缺苦命人,自己的遭遇實在是不值一提。
杜浮筠溫言,放下水碗,道:“老丈,我二人略通醫理,若是放心,勞煩帶我們去給女娃娃看看。”
“喲,那可真是多謝了!”老丈連忙起身,端起油燈,領著杜浮筠往裏屋去。
裏屋隻在土牆上開了一扇極小的窗戶,冬日可以禦寒,到這時節難免有些憋悶,李觀鏡順手將布簾掛到門邊,順著燈光看去,隻見一個瘦弱的小女孩躺在炕上,嘴唇發白幹涸,臉頰微微泛紅,伸手一探,感覺溫度不低,便問道:“燒了幾日了?”
“有兩三日了,我們將冬衣都拿出來給她蓋著,卻隻不見好。”
“燒得這麽重,就不要捂汗了。”杜浮筠直接將幾層冬衣拿開,隻留下一層被子保暖,而後示意老丈取來濕布,敷在小女孩的額頭上,叮囑道,“這麽晚了,也不好進城去抓藥,今夜你們要多費些心,隔半個時辰拿熱布給她擦身,等熱退了些便不用繼續了——對了,備些熱水,她若是中途醒了,喂些水給她喝。”
李觀鏡與杜浮筠雖穿著簡單,但布料顯然不是尋常人家能穿得上的,因此老丈頗為信服,安排好他們倆的床鋪後,便與妻子一同守在孫女的身邊。
奔波一日,入夜後卻了無睡意,李觀鏡翻了個身,輕聲問道:“你困麽?”
“還好。”杜浮筠的聲音立刻從木板那邊傳來。
“我其實有些困,但是睡不著。”李觀鏡枕著胳膊,定定地看著漆黑的前方,道,“我在想,未來我總得做一些事,不然白享了這麽多年的好日子,渾渾噩噩活一遭算什麽呢?”
杜浮筠話語中帶了笑意:“你想做什麽?”
李觀鏡歎道:“就是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麽,忽然發覺自己原來是無用之人,也不知前二十年都學了什麽。”
杜浮筠沉默了片刻,道:“你不打算入仕了?”
“被你聽出來了。”李觀鏡又是一歎,“我想,我終歸牽掛的東西太多,沒有辦法一心撲到差事上,其實在工部這段時間我又做了多少實事呢?換任何一個人來,都能應付得來罷。既如此,倒不如將機會讓給那些真正想要上進的人。”
“換別人,不見得會比你做得更好,你的心裏總歸是想著做點實績,隻是江南河一事牽涉甚廣,想要單純地做事情反倒難了些。”杜浮筠說罷,頓了頓,忽然問道,“做教書先生如何?”
李觀鏡一愣:“我麽?”
“有何不可呢?”
李觀鏡無奈道:“大學士,我有幾斤幾兩,你還不清楚麽?”
“我們不去做私塾先生,亦不要進國子監書院,就尋那青山綠水處去建一座學堂,為村中孩童作啟蒙,若他有意去科舉,我便接替你教下去。”
李觀鏡眼前一亮,接道:“也不拘於孩童,便是成人想要識些字,也盡可來學,女子亦不例外!”
“嗯,還可以請一些女夫子來。”
李觀鏡擁好被子,比起方才輕鬆了許多,困意便更加洶湧地侵襲而來,他翻身麵朝杜浮筠的方向,輕聲道:“竹言,希望以後的日子可以一直這樣。”
一直如何?李觀鏡卻沒有說清。
杜浮筠明白了他的意思,翻身的動靜過後,聲音變得更近了些:“往後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就是覺得……你這樣的學識太埋沒了……”
“若我果真能傳道授業,去學堂教書和在崇文館做學問沒有多大區別。”杜浮筠說著,想到先前打趣的事,道,“陽春白雪,下裏巴人,俱是人間。”
李觀鏡睡眼迷蒙,整個人放鬆了,心也變得柔軟起來,喃喃吐露心意:“竹言,我何德何能竟得你為伴……”
杜浮筠沒有回答。
“我好高興。”李觀鏡說完這一句,心滿意足地沉入了夢鄉。
次日清晨,李觀鏡在鳥鳴和米香中緩緩清醒,他躺著回憶了一番,才想起自己昨晚說了些什麽話,當即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穿好衣服去隔壁尋人,卻見杜浮筠的床鋪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老丈剛好端著一碗清粥走出,見到他,笑道:“杜官人去鎮上買藥了,還叮囑我們別打擾到你睡覺呢!”
李觀鏡赧然,清了清嗓子,問道:“你孫女怎麽樣了?”
“燒果然退了,不過還在咳嗽,官人一早幫我們看了看,說應該不要緊了。”
“那就好。”李觀鏡接過碗,站在門邊喝完了,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便又問道:“老丈,你可知去鎮上的路怎麽走?”
“自然知曉。”老丈放下手中的柴禾,笑眯眯地上前來,正要為李觀鏡指明方向,不想手指指向的柴門外,竟不知何時來了兩個男子。
李觀鏡也被嚇了一跳,定睛看去,認出其中一人是齊王府的侍從,當即放鬆之態盡去,整個身體都繃緊了起來,他來到柴門邊,問道:“你們來這裏做什麽?”
“我等奉齊王之命來尋世子。”侍從一道行了一禮,其中一人道,“長安出事了,齊王本不願讓世子回去,但世子此時不回,恐怕會抱憾終身。”
李觀鏡連忙追問:“到底是什麽事?”
“禁軍昨夜將趙王府圍了,具體是為何事,齊王亦不知曉,一早吩咐我等來追世子後,他便進宮去打探消息了。”
李觀鏡呼吸一滯,抓住柴門便要離開,轉而想到杜浮筠,他心裏稍稍冷靜了些,懷疑起這些人怎麽這麽快就找到自己,此時雖不是追究的時候,不過李觀鏡好歹長了一份心,便回身將老丈拉到一邊,低聲道:“等我那位同伴回來,勞你讓他繼續前行,去我二弟所在之處等我。”
老丈嘴裏念念有詞地過了一遍,點頭道:“我記住了。”
李觀鏡又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道,“我走後,若有任何人問起來,你都隻說我一個人來投宿,莫要提及我的同伴,若是事情順利,我還有重謝。”
老丈這一生鮮少見到金銀,此時接到手中一掂量,少說也有一兩銀子,念及事後還有回報,老丈當即滿口答應,就差賭咒發誓表忠心了。
李觀鏡吩咐完,也不帶行李,牽上馬便與那兩位侍從一同往長安疾馳而去。
昨日奔波一整天,但其實李觀鏡他們這會兒離長安城東門並不遠,一行人從通化門進城,還沒走多久,便又遇見了幾個齊王府侍從,為首那人攔住李觀鏡,上前道:“齊王吩咐我等接世子入府,等他回來後一同商議對策!”
李觀鏡心中不耐,急道:“商議什麽?趙王府如今怎麽樣了?”
侍從麵麵相覷,最終沉默以對,但是看他們的行為,顯然並不打算輕易放走李觀鏡。
李觀鏡看侍從這架勢,心知李璟是不想自己去涉險,他自己也知道,如今他雖有虛職在身,在長安卻無任何實權,若趙王府果真出了什麽事,他其實束手無策。思及至此,李觀鏡無力地按住眉心,道:“好,便依你們,帶路罷。”
侍從在前領路,一路七彎八繞,果真如李觀鏡所料是有意避開行人,所以沒有從大路走。等到快將李觀鏡繞暈了,他們才進了長樂坊。一行人繼續向前,很快便看到了前方的禁軍,他們果然將趙王府圍得密不透風,李觀鏡強按住心中擔憂,在禁軍審視的目光中過了趙王府,臨到齊王府門前,他卻又勒住了馬,侍從紛紛跟著停了下來,首領不安地問道:“世子怎麽了?這會兒若是不進府,恐會惹來懷疑。”
李觀鏡回頭看向趙王府的方向,糾結半晌,終是放棄了現在去探查的打算,隨眾人一道進了府。
齊王還未歸來,李觀鏡不願在房中悶坐,來到園子裏散步,他越走越焦躁,最終停在湖心亭外,他看著亭外日晷,心中打定主意,如果李璟在午時正刻時還不回來,他就自己想法子潛到趙王府探查情況。
日光一點一點移動,日影卻逐漸變淡,李觀鏡等得口幹舌燥,抬頭看去,才發現烏雲不知從何而來,遮蔽了大半個天空,他不禁眉頭緊鎖,正焦灼間,互聽岸邊傳來一聲呼喊——
“是李世子麽?”
李觀鏡看向岸邊,登時喜道:“閻娘子!”
閻姬在侍女的擁簇下上了橋,兩人在橋中心相遇,閻姬見李觀鏡臉色不好,忙問道:“世子這是怎麽了?”
李觀鏡不及回答,隻問道:“齊王回來了麽?”
閻姬搖了搖頭,道:“齊王這些時日進宮,多是乘暮鼓而歸,世子若要尋他,恐怕要等等了。”
“這麽晚?”李觀鏡大感失望。
“世子有急事麽?我能不能幫上忙?”
李觀鏡心中一動,示意閻姬單獨說話,兩人撇下侍女,來到了湖心亭中,李觀鏡這才道:“你知道趙王府的事麽?”
閻姬點了點頭:“略有耳聞。”
“我想去趙王府看看。”
“此事……”閻姬遲疑片刻,反問道,“世子知道趙王為何事惹聖人震怒麽?”
李觀鏡連忙問道:“我正想打聽呢,可是他們說齊王也不知道。”
閻姬淡淡一笑,道:“連我都聽說了,世子認為齊王當真不知麽?”
李觀鏡愣住,過了片刻,方喃喃道:“這是何意?”
“自然,齊王在外麵不能說自己知道,隻是他在宮中經營多年,有些耳目也是應當的。”說到這裏,閻姬垂下頭,聲音更輕,“左衛將軍府前些時日出了事,其實除了明麵上的侵吞工銀養私兵,好像還涉及到前趙王之死,聖人派人深查之後,朗詹供出了作案之人,隻道自己是受命收拾殘局。”
李觀鏡驚道:“聖人相信了?”
“事涉兄弟手足,聖人本不願相信,可這兩日忽然得了一件證物,忽然就下令讓禁軍圍府了。”
李觀鏡心中登時冰涼一片。
閻姬看著李觀鏡的臉色,補充道:“所以世子現在可不好去趙王府,依我看……聖人這次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一定是有了真憑實據——趙王恐怕難得善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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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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