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關鍵的證物。
聽到這句話,第一個映入李觀鏡腦海中的便是蟠龍玉墜,亦或是說,是玉墜中那封替代藏寶圖的誘殺信!可是自從杜浮筠將玉墜交給李觀鏡後,他從未讓此物離過身,哪怕是洗澡睡覺也不曾摘下,聖人又如何會得到這份證物?若不是這封信,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還有什麽證據能證明李福之死由李未央親手謀劃而成?
是……杜浮筠將信拿走了麽?李觀鏡剛想到這一層,便甩頭否認了,按杜浮筠的性格,他若要殺李未央,就不會有少陵原上的事。那麽就隻有一個可能——
李照影當年打開玉墜之後,臨摹了副本備用。
可是這份副本又是如何到了聖人的手裏?又為何選在這樣的時機?李未央他到底與多少人結了仇?
侍女端著午飯進來,李觀鏡抬頭看向門外,發現這會兒天已經全陰了,不見一點日光,和清晨簡直不像是同一天,心裏不禁更加沉重。侍女將筷子遞到李觀鏡麵前,勸道:“世子,齊王還未回來,飯點快過了,你先吃一點罷。”
李觀鏡確實餓了,胡亂塞了幾口,感覺到了飽意,便放下了筷子,問道:“齊王來過消息麽?”
侍女搖頭:“奴不知,不過大家都知道世子在這裏休息,如果有消息,應當會送過來的。”
“也是。”李觀鏡想了想,又問道,“外麵怎麽樣?”
“外麵?”
李觀鏡抬頭,見侍女眼神迷茫,這才反應過來——深宅裏的侍從,怎麽會知道外間的事呢?她恐怕連趙王府出事都不知道罷。李觀鏡自嘲地笑了笑,道:“我當真是魔怔了——罷了,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著。”
“世子!”
李觀鏡停在門口,疑惑地回過頭。
侍女上前來,小聲道:“方才過來時,側妃讓奴給世子傳個消息:大軍近日還朝,世子好友已然歸來,如果需要幫助,可以派人去傳消息。”
柴昕回來了?
剛聽到這個消息,李觀鏡自是欣喜,但若說去讓柴昕幫忙,他卻不會做此打算,畢竟那邊是泥菩薩過江,也是朝不保夕罷了。
“不必了,我隻是隨便走走,並不打算做什麽,你回去幫我多謝閻娘子好意。”
離開齊王府時遭遇了幾番阻撓,等李觀鏡終於甩開侍從出門時,天際一聲春雷驚響,雨便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長史跟在身後,苦口婆心地最後勸道:“世子,好歹穿上雨具再出門罷。”
李觀鏡嫌蓑衣鬥笠繁重,便拿了一把油紙傘出了門。
人道是春雨貴如油,隻可惜落下來不分地域,田裏不多一分,鞋上也不少一滴,這路剛走了一小半,饒是李觀鏡為了出門穿上了結實的皮靴,鞋墊上也滲上了水,濕濕嗒嗒的,走一步黏一下,叫人十分難受。
雨勢越來越大,甚至連前路都快看不清了,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青石板的大道上出現了影影綽綽的黑影,他終於到了趙王府跟前。
一陣清脆的馬蹄聲踏破雨幕,從長街那頭奔襲而來,在趙王府門口停下,十餘個內侍跳下馬,為首一人舉著敕旨,旁邊兩個人提著木盒,禁軍紛紛讓道,讓這群內侍魚貫而入,消失在趙王府前門裏。
李觀鏡愣了一瞬,忽然明白這其中的含義,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再思量不出其中利害,撇了傘便要往前衝,隻是他剛邁出一步,便被人從身後抓住了衣領,那人又捂住他的嘴,強行將人拉到一邊的石墩後麵躲了起來。
雨水劈裏啪啦地打在石墩上,濺了人滿臉,李觀鏡抹了抹臉上的水,認出眼前的人,驚道:“你怎麽在這裏?”
“噓!”柴昕偷偷伸頭看向趙王府的方向,確認沒惹起注意,又拉起李觀鏡,將他帶到旁邊府邸的屋簷下避雨,這才道,“我在這裏守了一天一夜了,上午見你去了齊王府,我就知道你肯定要來!”
李觀鏡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後便要推開柴昕,急道:“內侍帶了旨意進去了,我得去!”
“怎麽去?你沒有旨意,也沒有武藝,去給自己白白安個罪名麽?”
“那我應該在這裏等著?”李觀鏡渾身濕透,被凍得嘴唇發紫,顫抖著聲音問道,“小昕,你知道裏麵在發生什麽的,對不對?晚一刻……”
“無論早晚,趙王必死無疑!”柴昕仍舊不放手,“你聽我的,我阿耶說了,聖人並不打算賜死林大家,等禁軍撤了,我陪你一起進去找她!”
李觀鏡隻留下一句“你不懂”,便再次掙紮起來。
“林大家為了孩子一定會堅持的!”柴昕見李觀鏡壓根聽不進去,索性放了手,道,“好!你要去可以,我陪你一起!”
李觀鏡紅了眼眶,啞聲道:“小昕,我視你為知己,你卻要用自己的性命來要挾我麽?無論姑姑還是你,誰出了事,我都會悔恨一輩子!”
柴昕怔然,呆呆地站著,這回是真的撒開手了。
李觀鏡頭也不回地下了台階,隻是沒走幾步,肩頭又被人按住,他急道:“你……”
“我這一天一夜不隻是守著等你,禁軍的圍堵有漏洞,我帶你去。”柴昕搶先說罷,也不等李觀鏡說話,抬步便往趙王府東側而去。
李觀鏡見她說得篤定,便跟了過去。
趙王府東側毗鄰一座廢府,兩府間雖有不小的間隙,但並未修入青石板,而是以杉木為界。此地平日裏少見太陽,土地本就濕軟,雖然也能行人,但這會兒大雨傾盆,早成了一灘泥塘,禁軍撤守在兩側入口,中間大約留了六尺之地無人看守。柴昕帶著李觀鏡先入廢府,再從中部杉木借力,跳入了趙王府中。
“你先走。”甫一落地,李觀鏡便開口趕人。
柴昕一陣無言,最終敗下陣來,指了指上邊,道:“我在那邊院子接應你,你找到人就帶過來,扔個石子過去便好。”
李觀鏡點了點頭,目送柴昕跳了出去,這才打量起自己所在來。自從林忱憶嫁人之後,李觀鏡便很少來探望了,偶爾幾次還是直接被人帶入主院,這會兒初入偏僻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走。
正在這時,琴聲驀然響起,緩慢而悠長,在雨聲中時斷時續。李觀鏡順著琴聲傳來的方向找去,中途不小心誤入幾間宅院,等到眼前豁然開朗時,樂曲聲也清晰起來,李觀鏡這時才靜心辨別出曲目。
胡笳十八拍,第十一段,別子之痛。
李觀鏡瘋也似的往前跑著,琴聲卻無可避免地漸漸微弱,一聲顫音響後,曲子停在了十一段結尾處,李觀鏡也來到了前廳之中。
廳中窗戶盡開,布簾被雨打濕,又被狂風卷起,舞在廳中,猶如鬼魅。前廳正中央,男子仰麵躺著,女子側伏在他的胸前,古琴橫在一邊,上有血跡斑斑,一直從琴身蔓延到女子的胸口,最終停在那一把匕首上。
李觀鏡恍惚地走入廳中,被門檻絆了一跤,膝上傳來的疼痛喚醒了他,下一瞬,他半跑半爬著來到了廳中,探手去看李未央的鼻息,頓了一瞬後,看向林忱憶:“姑姑……姑姑,你……”李觀鏡攥緊手,喃喃道,“你撐住……”爾後也不去查看傷勢,抱著人就往外走。
有人想來攔李觀鏡,但是很快,攔他的人被同伴勸走,人們看著他,仿佛看一個無用的瘋子,一個難過到極致,卻連麵對現實的勇氣也沒有的瘋子。
很久之後,終於有一個人站在李觀鏡的麵前,雨水就此放過了他,改為在油紙傘上肆掠。李觀鏡抬頭看著傘,再看向眼前的人時,眼睛終於有了焦點。
李璟嘴巴開開合合,一直在說著什麽,李觀鏡皺起眉頭,細心分辨,總算在雨聲中辨別出了字句來——李璟說:“我進宮後查了許久,才查出到底發生了什麽!阿鏡你何其糊塗,怎麽就相信了那樣一個人?杜竹言設計帶你走,私下卻將趙王當年寫給李福的信送到了禦前,那封信原來一直被藏在宇文家的遺物裏,他這些年隱而不發,誰能想到竟會在趙王最幸福的時候發作!”
李觀鏡恍惚間想起,李照影曾經說,希望束淩雲不要辜負他的期望,自己也曾托付束淩雲去江南找那封信,誠然,蟠龍玉墜被杜浮筠搶先一步得到,但是副本呢?
如果束淩雲……當真找到了那個副本呢?
李觀鏡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他垂頭去看懷中那具毫無生氣的身體,心中又漫無邊際地想道:一個人的血怎麽有這麽多呢?即便早已是無知無覺的屍體,可似乎還有流不盡的血。
李璟蹲在李觀鏡的麵前,恨聲道:“你不必失望,也不必動怒,我一定會幫你報這個仇!”
如果束淩雲帶回了副本,他會交給誰呢?
束淩雲已經回來這麽久了,那個人,又為何要選在這樣的時機發作呢?
在這一瞬間,李觀鏡仿佛回到了潁州城外的樹林裏,那時候好像也下雨了,那些本意是攪亂潁州局勢的殺手卻不惜成本地追殺杜浮筠。少陵原上,即便李觀鏡與杜浮筠在談話,箭矢依舊借著滅賊的名義衝杜浮筠而去,到如今——
當李觀鏡決定與杜浮筠遠走他鄉時,劊子手再次用複仇的名義,將罪名都安在了杜浮筠身上。
“為什麽?”李觀鏡不解,“僅僅是因為我麽?值得麽?”
李璟覺得李觀鏡有些奇怪,卻隻當他是問自己為他複仇一事,便好聲道:“你我之間還計較這個麽?”
“哈哈……”李觀鏡低低地笑開,漸漸的竟無法止住,淚水混著臉上的雨水流了下來。
李璟心中開始發慌,試探道:“阿鏡,你……”
話音未落,李觀鏡猛地拔出林忱憶胸前的匕首,插進李璟的肩頭。
“主上!”
“齊王!”
周遭響起驚呼,李璟忍痛抬手止住眾人,隻盯著李觀鏡,震驚得無以複加:“你殺我?李觀鏡,你為了一個仇人,竟然來殺我?!”
到底還是沒能狠下心啊……李觀鏡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張嘴想要說話,鮮血卻先一步噴出,澆了李璟滿臉。而李觀鏡自己則一頭栽倒,重重砸進血水中。
-----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3-01-23 21:30:04~2023-01-24 18:25: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出塵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