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河冰盡化,秦王率先啟程,餘杭郡王緊隨其後,兩隊人馬浩浩****,往江南封地行去。李觀鏡一路將家人送到廣通渠,看著眾人都上了船,才在郡王妃淚眼之中退回碼頭,船出發後,他猶自觀望許久,等到人影越變越小,者才動身回城。
偌大一個郡王府,除了部分留下守宅子的侍從,就隻剩下李觀鏡了。家中忽然變得空****的,連侍墨等人也一並被送上了船,李觀鏡耳邊沒了念叨的人,忽然變得很不習慣,恍然覺得長安和江南的府邸互換了,彼時去江南郡王府時,他不認其為家,如今這裏雖是從小生長之地,離了家人才覺得不過也隻是一處宅院而已。
這樣的多愁善感沒有持續太久,休息了兩日後,李觀鏡很快打起精神,先是去工部將公務都交接清了,又去刑部錄了幾次供詞,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身上的羈絆越來越少,於是終於到了告別的時候。
對於工部曾經的同僚,李觀鏡沒再登門拜訪,而是讓侍從簡單送了些禮物,以感謝他們的照拂。下決定離開時才發現,真正要上門道別的好友竟然十分少,而這其中除去已分道揚鑣的朗思源和暫未歸家的柴昕,更加屈指可數。
李觀鏡先去了秦子裕家,春闈將近,秦子裕已然快被兄長逼瘋了,得了幽蘭閣的琴譜稍稍才覺得有些安慰,轉而又擔心被沒收,連忙收入書冊夾層中。李觀鏡見他複習得如火如荼,也不好多打攪,聊了幾句後,便告辭離開了。
第二處自然是齊王府。
這回是提前約好了時間,因此李觀鏡上門時,李璟正在屋中等著,見李觀鏡抱著一隻玉匣子進來,李璟眉頭一挑,道:“這是什麽?”
“今年的生辰禮,隻是等不到四月初六,所以提前帶來。”李觀鏡知道李璟這裏不缺什麽,思來想去之後,決定手抄一本《金剛經》,後又送去薦福寺請高僧開了光,希望能給李璟帶來一點庇護。
李璟看到匣子裏的經文,有些詫異:“你不是不信神佛麽?”
李觀鏡笑道:“信則有,不信則無,有時候我倒寧願相信是有的。”
李璟不置可否,合上了匣子,道:“多謝你的好意,我沒有給你準備禮物,你不會介意罷?”
李觀鏡擺了擺手,道:“你真要送,我還得想一想如何保管呢。”
“話雖如此,來而不往非禮也,我雖未備實物,但也可承諾你一件事當做禮物。”
“我不能幫你便也罷了,怎麽還能給你添負擔?”李觀鏡話音剛落,忽然想起一事,便道,“有件事倒是真的隻能找你了。”
“說來聽聽。”
“如今柴宣既然支持你,他日在柴昕的事情上,還要煩勞你多多照看,你也明白她的處境有多艱難。”
“原來是為他人著想。”李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道,“如你所說,他們父女倆都在我手下,我自然會照拂一二。”
“是啊,當時要不是你臨時將小昕帶走,還不知如今是何情境呢。”
李璟眉頭輕輕一挑,沉默了好一會兒,沒再接這個話,而是問道:“你還有其他想跟我說的麽?”
李觀鏡一愣,搖頭道:“暫時沒有了。”
李璟再次露出那種意味不明的笑,道:“那我有幾個疑問,望你給我解惑。”
李觀鏡心覺不妙,有種想要逃的衝動,但理智又告訴他不該對李璟如此,隻得硬著頭皮道:“你說說看。”
“那日你戴的玉佩,我始終覺得眼熟,當真是郡王舊物麽?”
李觀鏡本以為今日自己不戴杜浮筠的玉佩便罷了,沒想到李璟還記得這件事,他不好否認,又知道如實回答恐怕更糟,隻得含糊道:“我也沒去找阿耶驗證,或許是,或許不是。”
“這樣啊。”李璟麵上不見喜怒,繼續道,“你哪天出發去求醫?”
“後日就走了。”
“往何處去?”
“鮮卑山。”
“獨自一人?”
李觀鏡道:“自然不是,有同伴的。”
李璟頓了片刻,沒再追問,道:“我聽說陳珂被你留在長安了,如今知道你有同伴就好,否則我也不放心讓你獨自遠遊。”
李觀鏡暗自鬆了口氣,笑道:“別說你了,讓我一個人去江南,我也得在心裏做不少準備。”
李璟“嗯”了一聲,從旁邊抽出一本奏疏,一邊低頭翻閱,一邊道:“我這裏還有事,就不多留你了,預祝你一路順風罷。”
逐客令來得猝不及防,李觀鏡反應了一瞬,才明白過來,嘴上應著,心裏又覺得李璟這樣不大正常,猶猶豫豫走到了屋門口,到底還是忍不住回頭問道:“你最近怎麽樣?一切都還好麽?”
“都好。”
“那件事……”李觀鏡頓了頓,勸道,“盡力而為罷,實在不行,該放手就放手。”
“你不必為我擔心。”李璟漫不經心地說道,“凡是屬於我的東西,我決不會讓任何人奪走。”
“也好,或許你這樣堅定,才能最終求仁得仁。”
等人走遠了,李璟才從奏疏上抬起頭,望著門口的方向發了會兒呆,又重新垂下頭,開始從頭看這道奏疏。
次日一早,李觀鏡帶著管家在府裏轉了一圈,將大多數院子都落了鎖,又指派好定期來打理的人,等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他親自前往幽蘭閣將修好的琴帶了回來,下午出門時,直接將琴盒背上,來到了趙王府前。
李觀鏡許久未來見林忱憶,上回還看不出端倪,這次已經能看出她的腹部微微隆起了,一時覺得驚奇,一時又覺得早該有的,不由問道:“不是說三個月就顯懷麽?怎麽現在才能看出一點?”
“三個月是我自己能稍稍看見些,要是穿這麽多被人看出來,少說得四五個月。”林忱憶拉著李觀鏡進了門,笑問道,“快給我瞧瞧修成了什麽模樣。”
李觀鏡放下琴盒,將琴抱了出來。
林忱憶麵色一時十分複雜,頓了片刻,才坐到桌前,輕聲道:“閣主好本事,果真看不出墨香琴的模樣了。”說罷,她抬手試了幾個音,登時喜道,“音色倒是一點都沒變,閣主果真不凡,想來他自己製作的古琴也一定是珍品!”
李觀鏡笑道:“姑姑喜歡的話,回頭我介紹你去認識認識。”
“別了,我去過幽蘭閣那麽多趟也沒能見到人,可見入不了他的眼,何苦強人所難?”林忱憶專心撥弄琴弦,漫漫彈了半曲後停了下來,感慨道,“當初你氣勢洶洶地帶著它來,還說有仇人要上門找未央的麻煩,我心裏一直記掛著這件事,怎麽你後來也不提了呢?”
“那個啊……”李觀鏡腦中不禁浮現出少陵原上慟哭的青年,歎了一聲,坐到桌邊,道,“那個人,他不願你的孩子承受他經曆過的痛苦,因而放棄了複仇。”
林忱憶皺起眉頭:“既有如此胸襟,那必然是未央做錯了——鏡兒,你可還能找到那個人?我該如何補償他?”
李觀鏡搖了搖頭:“不必了,他要離開長安了。”
林忱憶呆呆地看著琴身,片刻之後,道:“前些時日,我想將傅大家遺物取來,你卻說此琴會招來麻煩,寧願改其頭麵,讓這傳世名琴消失,也不可讓它以本來麵目出現,可按你方才所說,既然那仇人已然放下了恨意,墨香琴本身還會惹來什麽禍事?”
李觀鏡當日沒說出真相,如今更加不可能說了,因此含糊道:“我知道的時候,琴已經送去修了。”
“也罷。”林忱憶相信了這個解釋,轉而問道,“你父母到何處了?”
“還未傳信來呢,他們不急著趕路,估計還有些時日才能到江南。”
“我其實很想去送你母親,但如今這身子確實不便坐車——我年紀太大了,許多人到我這樣的年紀,做祖母也是有的,因而太醫囑咐了不少次,未央本就緊張,如此更加不願叫我出門,隻是這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見你母親。”林忱憶看著李觀鏡,滿目慈愛,“你也是,這一走,也不知哪天才見得到了。”
李觀鏡不願惹她傷懷,便笑道:“姑姑當日去遊曆,也是十分瀟灑,如今不過換我去逍遙罷了,不管怎麽樣,我肯定會回來,就是不知道這肚中的小娃娃到時候認不認得我這個哥哥。”
“自然要認得,我肯定要時時在他耳邊念叨。”林忱憶說罷,拍拍李觀鏡的手,道,“你坐著吃些點心,我去拿個東西來。”
“拿什麽?我幫姑姑去拿!”李觀鏡說著就要起身。
林忱憶按住他,笑著搖了搖頭,到門外吩咐侍女進來伺候,自己則款款走開了。
李觀鏡這廂吃了幾口茶,等得有些心焦,正要去問,外間傳來動靜,原來是林忱憶回來了,一並帶回的,還有侍女手上捧著的皮甲。李觀鏡奇道:“這是?”
林忱憶解釋道:“這是我前些年行走江湖得來的寶物,隻是大小不適合你,前段時間聽說你要走,我便讓府裏的繡娘按照你的尺寸改了改,雖然不能像之前那樣護住整個上身,但保住要害部位總不成問題。”
“這一改可真是暴殄天物了。”李觀鏡無奈道,順從地披上身,略微有些緊,但若是穿到裏麵,則剛剛好。
“我不見得有機會再出去,留在家裏落塵才是埋沒了它。”林忱憶圍著李觀鏡比了一圈,欣慰道,“還好穿得上,不然你明日要走,熬瞎了繡娘的眼睛也沒法再趕出來了。”
“我是去求醫,又不是像姑姑那樣去行俠仗義,本身就不會有什麽危險,我看這皮甲保我終老都不成問題。”
林忱憶聽著很是高興,轉而想到李觀鏡明天要走,不免又有些傷感,便道:“你家裏也沒什麽人,晚飯不如就在我這裏吃了罷。”林忱憶說完,見李觀鏡要開口,忙道,“我知道你不喜未央,他今日不在家,碰不著的。”
李觀鏡拒絕的話被堵在了嘴中,尷尬一笑,顧左右而言他:“他去哪了?怎麽讓你一人在家?”
“他說得不清不楚,好像是哪個遠房的晚輩去世了,他出城去送殯。”
李觀鏡笑意一僵,問道:“他是不是昨日就出城了?”
林忱憶點了點頭,奇道:“你也知道?”
“啊,聽說過。”李觀鏡心情頓時變得沉重,心中暗自埋怨起李未央——昨日李照影棺槨剛被運出城,他迫不及待地就跟著去了,此舉誠然顧全了他和廢太子的兄弟情誼,可又置林忱憶於何地?萬一此事被聖人發覺,遭殃的可不隻是他!
“鏡兒?”林忱憶眉頭輕蹙,“怎麽了?”
李觀鏡扯出一個笑,搖了搖頭,道:“沒事,我就是氣他沒有時時看顧著你。”
“你呀,也太向著我了,我又不是孩子,何至於要他時時陪著?他總看著我,我反倒沒了自己的時間。”林忱憶靠坐到榻上,摸著自己的肚子,露出柔和的微笑,“太醫算了日子,說端午後便可準備起來了,我現在想想,既覺得期待,又害怕得很,人人都說產子如在鬼門關走一遭,但願到時候我們母子倆能夠順順利利才好。”
“當然會順利,有那麽多名醫在太醫院呢。”李觀鏡勸慰道,“不過我想,你生下這一胎便也夠了,往後還是以自己身體為重。”
林忱憶笑著點了點頭。
師徒二人這般閑話,到吃完晚飯時,太陽已經西落,天邊的雲仿若被火燒了一般,紅彤彤地蔓延開來,此景應是美不勝收,李觀鏡卻無心觀賞,滿心都是李未央出城的事,如此回到家中時,方才發現美景已然消逝,徒留天邊一抹餘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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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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