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衛將軍府因引發民眾騷亂被閉了府,郎詹和朗思源都被關在其中反思,但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因為動亂那天,郡王府次子李照影死在了朗府裏,金吾衛當場搜查凶器時卻搜出了禁物。
二月初八這日,聖人下旨審理江南河工銀貪墨案,李觀鏡那份被壓了許久的奏疏終於有了用處,再加上大理寺少卿束淩雲也提供了江南河工銀貪墨案的賬簿證據,此案正式移交給刑部主理,很快便確認郎詹和餘杭郡王府太妃是幕後主使。因李觀鏡前期查案有功,且郡王李緣對太妃在江南所為並不知情,聖人隻治其失察之過,革去李緣衛尉卿之職,保留郡王世襲爵位,李觀鏡上交工部魚符,隻保留中散大夫虛職,待他日去餘杭郡後再定官職。而太妃因已瘋癲,死罪可免,被關入京兆尹衙門裏不得釋放。
比起郡王府的遭遇,朗家的處境顯然要差得多,家中男子盡皆下獄,女子和孩童被關在府裏,由金吾衛看守,等到三司會審之後定罪。不過明眼人從這幾日聖人的態度來看,差不多能推測出朗家的結局——主謀或許會重判,但聖人並不願連坐。
杜浮筠如此評價:“陛下近日身體不好,開始變得心軟,哪怕看到廢太子的遺物,也沒有先前那般執著了——對了,郡王這幾日還好麽?”
“阿耶本身就是要走的,這幾日陸陸續續運了些行李,家裏已經空了一半了,反正到了江南也不可能再繼續做衛尉卿的事,所以倒不是很在乎這個位置,何況這已經比我們原先預想得好太多了,確實像你說的,陛下現在心軟了不少,隻是……”李觀鏡惆悵地拔下筆尖脫落的毛,歎道,“照影的屍體要不回來,他心裏還是有些難過,覺得對不起姑母。”
杜浮筠問道:“萬年縣令不肯通融?”
“倒也不是,讓我們再等等,但即便將來要回來了,也無法正大光明入祖墳。”
杜浮筠沉默許久,道:“其實這些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了,隻是勸慰生者而已。”
李觀鏡想到杜浮筠父母的遭遇,不由停了筆,抬眼去看他。
杜浮筠有所感,從遠處收回目光,向李觀鏡笑了笑,扯開話題問道:“元也他們怎麽樣了?”
李觀鏡攤手:“快馬給五台山送了信,但是沒有回複,估計他們還在路上。”
“行馬車的話,確實需要些時日,不過以後都在江南,相見就容易多了。”
“是啊,但眼下想那些還早。”李觀鏡垂下頭,一邊順著杜相時的描述在地圖上描畫尋找巫醫的路線,一邊感慨,“跟你們一家子相比,我快要成大字不識的人了,明明好些字寫得那麽好看,偏偏我認不得是什麽。”
杜浮筠失笑,安慰道:“你不慣看我二哥的字,所以有時候寫得潦草了些會不好認。”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間或由杜浮筠來為李觀鏡辨別文字,地圖畫得倒也快,不過小半日的功夫,已經完成一大半了。
李觀鏡揉了揉脖子,正在猶豫是先吃午飯還是繼續畫,侍墨來敲門,道:“公子,前院來回,說方神醫來了,這會兒在前廳等著。”
“方歡?”李觀鏡沉吟一瞬,道,“侍墨,將人請到這裏來。”
侍墨領命而去。
李觀鏡轉頭對上杜浮筠疑惑的目光,解釋道:“他要走了,可能是來告別,我剛好有些事要拜托他,勞你幫我接待片刻。”
杜浮筠了然,點了點頭,道:“你去罷。”
李觀鏡捏了捏他的手,爾後才披了鬥篷出門,一路出了院子,不一會兒,便來到了謝韞書曾經居住過的院落。
院門緊閉,李觀鏡上前敲門,很快便有人來開門,侍女見是他,微微低頭將人讓了進去,道:“小娘子在裏間坐著。”
“嗯,你先出去轉轉罷。”
“是。”
李觀鏡吩咐完,徑直走進屋中,果然見謝韞書靠坐在窗邊,比起前些天,她看上去已經好些了,最起碼有個活人樣了。
謝韞書聽見動靜,並沒有轉頭,仍舊呆呆地看著窗外。
李觀鏡來到她的身後,順著縫隙看出去,發現窗欞夾層裏竟然冒出了嫩綠新芽,一時不禁感慨:“看來寒冬已經過去了。”
謝韞書眨了眨眼,終於有了反應:“你想好怎麽處置我了?”
“不錯。”
謝韞書頭仍舊靠在窗邊,頹然地轉了個身,變成仰麵看李觀鏡,她淡淡一笑,道:“我害死了那麽多人,你要怎麽做?償命夠麽?”
“你確實身懷罪孽,但我也不至於將思語和那些侍衛的命算到你頭上——或許他是因你而殺人,但這不是你的意願,你背負的,唯有一人。”
謝韞書閉了閉眼,過了半晌,才喃喃開口:“方笙。”
李觀鏡道:“這是你欠方家的。”
謝韞書認命地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是,我會去向方神醫……”
李觀鏡打斷道:“但是我沒有將此事告訴給方歡。”
謝韞書抬眼,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轉而又抿住唇,恢複了沉默。
李觀鏡話音一轉,道:“我說思語和侍衛的命不能由你擔著,但是說到底,你也逃不開幹係,所以我要你跟著方歡學醫,去救治眾生,將你的命都交給方歡。”
謝韞書呆了好半晌,才道:“這不是懲罰。”
“或許罷,但讓你去救人,總比讓你去死好些。”李觀鏡聳了聳肩,“你死了又如何?能補償任何人麽?”
“可是……為他而生,為他而死……”謝韞書搖頭,“我對表哥都不曾做到如斯地步。”
“你不欠李照影,你欠方歡。”李觀鏡說罷,後退一步,道,“他現在就在我的院子裏,我要回去了,如果你做下決定,半柱香之內來蘭柯院。”
謝韞書見李觀鏡快要出門,起身道:“即便我答應了,你不怕我反悔麽?”
李觀鏡停住腳步,歎道:“韞書,初次知曉你的名字時,你知道我想到了誰麽?”
“誰?”
“謝道韞。”
謝韞書紅了眼眶,低聲道:“我有何顏麵與她相提並論?”
“你確實經曆了很多,但是韞書,你年紀尚輕,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終究會成為怎樣一個人,誰也不能下定論。”李觀鏡說罷,等了一會兒,未見身後再有動靜,便不再停留,往蘭柯院趕去。
進書房時,方歡正在看杜浮筠的傷口,見李觀鏡進來,兩人不約而同地住了話頭,杜浮筠將手臂收回袖中,方歡則收起了脈枕。
李觀鏡忙道:“你們先問診!”
“不必,已經看過了。”方歡說罷,也不提治傷的事,直接道,“李世子,明日我就要帶著藥童離開長安了,這些時日多謝你照拂,等以後有機會去錢塘,方某再登門拜訪。”
李觀鏡一陣汗顏:“該是我多番勞煩方神醫才是,承蒙你不與我計較,還肯來與我道別——對了,你這次是回嶗山還是去錢塘?若是錢塘,不如再等兩日,與我父親他們一道走,路上也能有個照應。”
方歡婉拒道:“錢塘藥鋪有族弟去了,我要去其他地方轉上一轉,何日去錢塘還未定下。”
“那就隻能靜候了。”說到此處,李觀鏡撓了撓鬢角,斟酌道,“方神醫如今可還收弟子?”
這話問得突兀,方歡有些怔然,問道:“李世子想薦何人?”
“是家中一個親戚,從小有些遊曆山川的想法,又有濟世救人的誌向,隻是不知有沒有天分,實在不行,跟著你做個藥童也無妨。”
“方家也收外姓弟子,不過入門要求更嚴一些。”方歡思考片刻,道,“李世子既說他願意外出遊曆,不如這次就讓我帶著走,以一年為期。一年後,若他果真有天賦,我便收他入門,若確實不適此道,我將他送到錢塘的郡王府,屆時仍舊交還給李世子,如何?”
得到如此情真意切的回答,李觀鏡心中驀然湧出一陣罪惡感,於是直接說道:“但是這個人犯過很多錯,也傷害過別人。”
方歡察覺李觀鏡語氣有異,遲疑道:“李世子的這位親戚是……”
“謝韞書。”
出乎意料的是,方歡並不是很抗拒,而是道:“小娘子跟著我,恐怕路上多有不便,我不能時時照看得到。”
“我知道,她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我讓她再想一想,若是決意要來,則要做好一切準備。”
“從前與謝小娘子交談時,我並未聽她提起有如此誌向。”
李觀鏡問道:“若我說她是為了贖罪呢?”
方歡沉默片刻,道:“那麽,我可以帶她三年,三年之後,她須得另立牌坊去行醫救人,而不是永遠跟在我身後打下手。”
李觀鏡語塞。
杜浮筠忽然開口:“我讚同方神醫的決定。”
李觀鏡奇道:“為何?”
“若要贖罪,那就是謝小娘子自己的事,她該以自己的名義,而非依附於方家藥鋪,這條路很難走,若她果真走得通,那也稱得上是俠義,若是走不通,也不該由方神醫為她兜底。”
“尤其是……”方歡冷笑一聲,垂頭一邊收藥盒,一邊道,“即便她配合殺死了尹忘泉,但阿笙之死,她並不無辜,。”
李觀鏡被這一句震得回不過神,隻得求助地看向杜浮筠,不料後者衝他輕輕搖了搖頭,起身道:“方神醫明日幾時出發?我們去送送你。”
方歡緩了臉色,背起藥盒,道:“不必相送,有緣自會再見,至於你的手……”
杜浮筠溫聲道:“無妨。”
“你看得開是好事,但也要好生養著,否則以後逢陰雨天氣,恐怕要多遭些罪。”
杜浮筠答應下來。
方歡抱了抱拳,道:“今日就先告辭了。”
李觀鏡忙道:“我送方神醫!”
方歡這次沒有推辭,由著李觀鏡陪自己出門,三人到院門口時,前方的小道上出現了一道單薄的身影,方歡見狀,上前幾步,並不多言,隻道:“走罷。”
謝韞書抿了抿唇,抬步跟了上去。
送走他們後,在回書房的路上,李觀鏡忍不住問道:“方神醫早就知道了麽?”
“方才你來之前,我剛好與他談到謝小娘子,據他所說,早在驪山的時候,謝小娘子就已經與他坦白了。”
李觀鏡想起方才謝韞書聽到自己提到方歡時露出的神情,這才明白是何含義。
杜浮筠繼續道:“其實謝小娘子能坦白才好,方家雖在江湖,卻也有自己的門路,等方神醫自己查到了,可就難以收場了。”
“確實是我心存僥幸,怪道你方才說支持方歡的決定。”說罷,李觀鏡頓住腳步,一時有些後悔就這樣將謝韞書交了出去。
“放心罷。”杜浮筠拍了拍他的肩膀,“謝小娘子既有悔過之心,以方歡那心慈手軟的性子,不會拿她如何的,倒是她自己要好好想一想三年之後該何去何從,彼時她已經離家許久,若是再選錯路,就不會有你們這些好人再幫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