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鏡放下筆,又細細地將奏疏通讀了一遍,確定自己將江南運河案和銀兩去向都寫清楚了,便把關於李珣所為的信件證據都整理好,封為一遝,又將雲落留下的紙團則與另外一封信放在一起,作為李照影和朗詹以貪墨的銀兩養私兵的證據封作另一遝。等將所有的文書裝到木盒中時,李觀鏡聽到侍墨在旁邊打了個哈欠,他掃了一眼水漏,不由頓住,問道:“侍墨,這水漏是怎麽回事?”
“啊?”侍墨放下墨條,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看水漏,沒看出端倪。
李觀鏡提示道:“暮鼓還沒響。”
“咦?怎麽亥時了?”侍墨連忙到外間,喚人去前院問時辰。
李觀鏡將木盒鎖入抽屜中,到院裏時,發現月上中天,時辰顯然不早了,不由得皺起眉頭——或許水漏沒錯,是更鼓出了問題。
侍墨跟在李觀鏡身旁,隻當他是在為明日去大理寺述職而發愁,便道:“公子先去準備歇息罷,明早時辰一定不會錯。”
李觀鏡摩挲著手,用手心微弱的熱裹住冰涼的指尖,等了片刻後,聽見梆子聲遙遙傳來,節奏緊湊而均勻,隻肖幾聲,心中便有了判斷。懸而未決時,心中的弦便會時刻繃緊,等真的等來了不想要的結果,李觀鏡反倒沒有多大感受了,他輕輕舒了口氣,抬步向臥房走去。
梆子聲很弱,但侍墨也聽見了,她連忙跟上李觀鏡,問道:“公子,這是二更了麽?”
“嗯。”李觀鏡在屋裏掃了一圈,終是放棄自己尋找,道,“將我那件玄色胡服找出來。”
侍墨一驚,連忙問道:“陳珂和齊騫都出城了,公子身邊沒人,難道現在還要出去麽?”
郡王今日未歸,前去皇城邊打聽的人也沒有消息傳回,李觀鏡本就擔心得很,見完柴宣後,更是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其實上午與柴宣的談話本身十分順利,但是對方回答得太過玄乎,李觀鏡覺得一麵認為柴宣給了自己足夠多的暗示,一麵又覺得心中更加沒底,因此回府慎重斟酌之後,李觀鏡便開始寫奏疏——明天一早無論情況如何,他都要帶著這本奏疏進宮。
李觀鏡在心中做好了打算,卻沒想到今晚提前出現了異常,本該在一更三點響的宵禁鼓聲遲遲未起,金吾衛異常,代表宮裏一定是出事了。
但這些都不能對別人說,因此李觀鏡隻道:“阿耶手下有很多人,我不會獨自出去,但是我得抓緊時間了。”
侍墨見狀,不敢大意,連忙將衣服找出來為李觀鏡穿上,在套外袍之前,李觀鏡在左手臂上綁上袖箭,直看得侍墨心驚肉跳,在換裝完畢,侍墨眼見著李觀鏡又在靴中插入一把匕首,終於忍不住顫聲開口:“公……公子別出去了,讓侍衛出去,你在府中坐鎮,這樣不好麽?”
李觀鏡轉了轉袖子,調整好袖箭的角度,聞言抬頭,見侍墨被嚇得臉色煞白,柔聲笑道:“別怕,這些是用來防身,不見得真用得上。”
侍墨扁了扁嘴,終歸忍住眼淚,將李觀鏡送出了蘭柯院。
李觀鏡沒有從前門走,他來到後院小門處喚出四名暗衛,讓他們在暗中跟著,幾人經過重重院門,最終從後門離開了郡王府。
宵禁並不禁止坊內行走,這會兒不算太晚,尋常也會有人來去,今日則更多一些,李觀鏡裹著鬥篷混跡其中,並不顯眼。片刻之後,他們到了坊門前,不想前方竟然被幾輛馬車堵住了路,李觀鏡從路邊繞過去,發現是坊正攔在坊門前,今天雖然沒有暮鼓,但也沒有解除宵禁的指令,因此他們不敢在宵禁時辰之後放人出坊。
不過既然有這麽多人擁堵在此,說明有大戶人家並不買坊正的賬,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證實,今夜沒有金吾衛。
這時要想製造一場混亂闖出去並不難,但李觀鏡看到坊吐著白氣,正苦口婆心地勸大家回家,終歸於心不忍。隻是永興坊與宣陽坊之間隔著兩座坊區,若靠著徒步翻牆過去,太過費時間。李觀鏡思慮再三,決定離開大路,將四名暗衛招到跟前,問道:“你們幾人輕功如何?”
四人麵麵相覷,最後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問道:“公子想徒步去太尉府?”
李觀鏡點頭:“最好是誰能帶我飛簷走壁。”
一個小個子暗衛站出來道:“屬下輕功還算可以,不過飛簷走壁考驗走位,帶人容易翻倒。屬下建議公子平地時奔跑,有房屋圍牆擋路時,由我帶你翻過去。”
其餘三人點頭,道:“我們可以帶著公子跑。”
“唔……”李觀鏡陷入沉思。
一刻鍾後,太尉府前門被敲響,閽者打開門,隻見李觀鏡負手站在門外,神情甚是沉靜,帽子下麵卻隱隱有淩亂發絲散出。白日才見過一次,還是柴宣親自將李觀鏡送出了門,因此閽者行了一禮,直接道:“世子上午離開後,太尉便出發去了衙門,晚間來了信,說今夜不回了。”
“不在家?”李觀鏡一時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今早猜到杜浮筠的提示後,李觀鏡直接來到太尉府,初見柴宣,李觀鏡還是稍稍被他的黑臉唬住了,因此直到前廳隻剩下他們倆,李觀鏡也沒有開口說明來意。
柴宣十分忙碌,等了片刻,便先遞出話頭:“昨夜秦王遇刺,到現在還沒抓到刺客,你不在府裏呆著,到處亂竄做什麽?”
李觀鏡接道:“冒昧來訪,是因為聽到了一些謠言。”
柴宣眉頭一挑,變得更加嚴厲。
李觀鏡說出了第一句,後麵就順暢許多:“關於我那個雙生弟弟,他在府裏胡說八道,我想來想去也不敢相信,所以來見柴太尉求個心安。”
“若你信了,老夫今日恐怕少不得得說教一二。”柴宣撫了撫胡須,頓了片刻,道,“家門不幸,教老夫遺把柄於人,有些事已成定局,老夫認栽,但不會自怨自艾,畢竟今朝雖在困局,卻仍有枝葉招攬而來,叫我不至於立即溺死——對了,托你的福,如今樹枝不止一根,要借哪一根樹枝的力氣上岸,老夫尚且還有的選。”
李觀鏡琢磨片刻,知道其中一根肯定來自李照影,那其他的呢?“托你的福”的意思,是還有其他人用柴昕的身世作威脅,向柴宣表露了招攬之意,而柴昕的身世,李觀鏡隻告訴過李璟。
想到自己早先年無意之舉如今可能幫到了李璟,李觀鏡覺得是好事,但是柴昕視他為至交好友,如今卻因為他,而讓李璟抓住把柄威脅柴宣,這又讓李觀鏡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到了這個境地,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柴宣倒入李璟陣營的話,事成之後,李璟一定不會卸磨殺驢發作柴昕。
當時李觀鏡便問到:“柴太尉想好該如何選了麽?”
柴宣道:“秦王遇刺不會善了,這件事很快就會迎來結局,老夫雖沒眼力見,倒也不會到塵埃落定的時候才選擇——總之,這兩日你還是少出門,一切事宜,’他‘自有安排。”
這個“他”指代何人,不言而喻。
“世子要進來坐坐麽?”閽者的問話打斷了李觀鏡的思路,他來這裏是為催促柴宣,既然對方已經有了行動,他此時確實回府為好,因此搖了搖頭,轉身離開太尉府。
宣陽坊被召進皇城的人不多,所以想要出坊打聽消息的人家很少,李觀鏡信步往回走,凸月漸盈,將他的身影斜斜拉長,投射在巷道之間。忽然,影子的頭部觸到一人足下,李觀鏡回神,抬頭看去,發現十步之外竟站著一個熟人。
此熟人緩緩抬起已然出鞘的劍,沉聲道:“將我妹妹還來!”
李觀鏡一愣,奇道:“思語怎麽了?”
“少裝蒜!”朗思源往後稍稍退了一步,就在李觀鏡鬆了口氣,準備開口再問的時候,朗思源右腿一個微躬,下一瞬箭步躍起,身形變換如電,在院牆借力,一劍刺向李觀鏡麵門。
李觀鏡被嚇了一跳,急忙後退,不過他的速度遠低於朗思源,好在暗衛反應快,已經齊齊圍了上去,幾人纏鬥片刻,朗思源便被暗衛圍在了中間,李觀鏡抬手瞄準,袖箭應聲而出,朗思源始料未及,立刻被打中了左肩。
然而令李觀鏡意外的是,這一發袖箭之後,朗思源沒有反抗,反倒有些愣神,趁此當口,暗衛一起撲上去,將朗思源壓倒在地。
“你……你怎麽用袖箭?”朗思源費力地抬頭看李觀鏡,聲音中有一絲迷茫,“難道你不是元也?”
李觀鏡聽出端倪,示意暗衛將朗思源扶起,上前問道:“元也在城外,你為何會覺得我是他?還有,你方才的話是何意?”
“妹妹不見了!”朗思源說著,便又掙紮起來,牽動傷口流出鮮血,他卻渾然不顧,急道,“阿耶說是元也擄走了她,正下令讓人追殺!”
李觀鏡見他言辭懇切,不似作偽,何況在場並非他一人,朗思源還算疼愛這個妹妹,沒道理毀她的清譽,便問道:“何時發生的事?”
“一炷香功夫前。”
“你所知曉的消息都來自你父親,其實自己並未見到元也?”
朗思源遲疑片刻,搖了搖頭。
“誰第一個發現的?”
“阿耶。”朗思語想了想,補充道,“我去看時,思語的被褥還是熱的,可見剛走不久。”
李觀鏡肯定道:“不是元也。”
朗思源顯然並不相信,但是他現在受製於人,隻得耐著性子問道:“除了他,還會有誰?”
“多的是可能,唯獨不可能是元也。他是思語的朋友,若想要帶思語走,早就付諸行動了,怎麽會等到現在?思語如今正在病中,經不起折騰,元也不會做這種事。”
“不是他的話……”朗思源喃喃,神色忽然變得極差。
李觀鏡警惕地退後兩步,道:“情況緊急,我可以幫你找妹妹,也可以放了你,隻希望下次相遇,你別這樣對我兵戎相見。”
“若知道是你,我肯定不會這樣。”朗思源黯然道。
李觀鏡衝暗衛點了點頭,他們放了朗思源後,立刻將李觀鏡護在身後。
朗思源看他們如臨大敵的模樣,苦笑一聲,道:“我想……罷了,鏡天,勞你沿著北區尋找,我會將所有人帶往南區,一個時辰後,無論找沒找見,我們在坊門見。”
李觀鏡點頭答應,兩人就地分開,等朗思源走遠了,李觀鏡向暗衛草草描述了朗思語的相貌,爾後吩咐他們四散去找,自己則帶著那個小個子暗衛等在原地。李觀鏡默然思考,不知是不是因為朗思源的影響,他的腦海中總是冒出元也的臉,片刻之後,他抬頭看向天空,北極星在月華映照之下發出微弱的光,但足夠遍明方向了,李觀鏡轉向西北方,抬步往那邊走去。
“公子,那邊一眼就能看到頭,好像是一條死路。”暗衛道。
“我知道。”李觀鏡淡淡道,“但那裏……是向著那棵大槐樹的方向。”
“哪裏的大槐樹?”
李觀鏡沒有解釋,加快了腳步,看似在走一條毫無遮擋的路,但就在快到盡頭的時候,忽然一陣微弱的動靜出現在右側,李觀鏡頓住,轉身看向側後方,隻見地上躺著一塊淡青碎玉。
侍衛撿起碎玉遞了上來,李觀鏡認出這是玉鐲被砸碎後的殘渣,當即上前移開木門,見到木門下蜷縮的女子,心中一窒,不由驚道:“思語!”
朗思語手中握著剩餘的碎片,看著眼前的胡服青年,她眼前漸漸模糊,意識難再堅持,但嘴角卻揚起微笑:“元也……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