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裏好像在一瞬間湧入了許多人,但又好像是持續地人來人往,有人吩咐喪葬事宜,有人叮囑如何照顧早產的雲萱,來來去去,熙熙攘攘,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歸於沉寂。

齊騫推門進來,見李觀鏡還坐在床邊,上前道:“公子,照你的吩咐,他們會安排好這位娘子的後事。”

李觀鏡垂頭看去,果然見床褥都已撤了幹淨,他抬頭問齊騫:“我方才說話了?”

齊騫愣了愣,遲疑道:“公子剛剛有條不紊地發了號令,還說要……”

“要去找閻姬,為他們重選當家人。”李觀鏡點頭,“我想起來了。”

齊騫鬆了口氣,問道:“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

“不忙。”李觀鏡展開紙團,一目十行掃過,臉色逐漸凝重,他將紙折起收好,抬頭看向屏風,心裏泛起冷意,立刻道,“你速速回府,遣人將照影給我牢牢看住!”

“二公子?”齊騫怔了一瞬,見李觀鏡眼神淩厲,立刻領命而去。

李觀鏡走到門口,門邊等候的侍女上前來,李觀鏡認出她是方才帶路的人,問道:“有事麽?”

侍女淒然相問:“公子,那個孩子該怎麽辦?”

李觀鏡沉吟片刻,問道:“你叫什麽?”

“沉霜。”

“沉霜……”李觀鏡緩了語氣,溫聲道,“你去尋個乳母,幫我看顧兩天,我會盡快派人來接她。”

沉霜鄭重行禮:“多謝公子!”

李觀鏡看著她,一時心有所感,不禁問道:“你與雲落感情很好?”

沉霜點了點頭:“能說上幾句話。”

“那你甘心將雲萱交給我麽?”

“奴願意。”沉霜果斷道,“萱兒跟著公子,便是大戶人家的小娘子,好過有個身在賤籍的養母。”

李觀鏡語塞,想要說些寬慰的話,但又明白自己無力改變現狀,沉默了許久,才幹巴巴地說道:“雲萱就先托付給你了。”

沉霜感激涕零地答應。

李觀鏡下樓後沿著小徑往外走,前院的絲竹聲越來越近,到了跟前,他不禁回頭看向淒風苦雨的後院,再轉回身時,眼前是迷人眼的繁華營生,李觀鏡踏步其中,不由心生深深的割裂感——他心中悲戚,可擦肩而過的人盡皆喜氣洋洋,此情此景,正如後世一位偉大的作家所言,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這個世界便是如此。

“阿——鏡——”

一聲呼喚穿破樂聲而來,李觀鏡抬起頭,見秦子裕趴在三樓的欄杆上,正興衝衝地向自己揮手,登時皺起了眉頭。

秦子裕揮了半天不見回應,頓了一瞬,忽然將頭縮了回去,片刻之後,“咚咚咚”腳步聲傳來,秦子裕一路小跑下了樓,來到李觀鏡麵前,笑道:“巧了巧了,你怎麽也一大早就來了?是不是過兩天上值,這會兒抓緊時機出來玩呀?”

李觀鏡看秦子裕這般興高采烈的模樣,一時愕然,然而還不等他開口,秦子裕攬過他的肩膀,道:“昨天收到你的書簽啦,難為你想到我,其實我一直想去幽蘭閣觀摩琴譜,但大哥非說我不務正業,還說有這時間不如多看點書,輪到你送來,他卻要誇你有心。哼!我恐怕是撿來的罷——不過我很喜歡這支書簽,’探驪得珠‘,希望能借你吉言,到時候真能寫出題旨精髓來才好!”

“你……”李觀鏡聽完秦子裕連珠炮似的傾訴,覺得不可思議,不過他沒有理會秦子裕的話,而是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秦子裕逞強道:“書看多了,適時鬆快鬆快,這有什麽?”

“我是說,你為何沒有進宮?不進宮便也罷了,你還敢來這種地方?不怕被人參麽?”

“何、何意?”秦子裕這才發覺事情可能比他想象得要嚴重,忙道,“大哥確實去了宮裏,我才好偷跑出來——怎麽了?宮裏發生什麽了?”

“秦王遇刺了,你是他表弟,這時候不去祈福,竟然還尋歡作樂?”李觀鏡低聲說罷,一把拉著秦子裕往外走,等兩人到了門口,李觀鏡發現秦子裕臉色嚇得發白,他沒好氣道,“現在知道怕了?趕緊回去罷!”

“誒!這就走!”秦子裕邁出一步,在原地打了個轉,抓住李觀鏡,問道,“阿鏡,我看齊王前幾天回來了,那小昕呢?她什麽時候回來?”

李觀鏡一怔,含糊道:“應當是與大軍一起回來,快了。”

“也是,像齊王這樣走,一般人肯定受不了。”秦子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而還想說什麽,隻是一抬頭看見李觀鏡身後的來人,便將話咽了回去。

李觀鏡回頭看去,發現是陳珂來了,他便叮囑秦子裕:“你大哥不與你說,可能是怕擾你看書,現在你知道了,可莫要讓別人發現是我說的。”

“那必然不能說,不然我大哥還要問我怎麽遇見你了。”秦子裕擺了擺手,翻身上馬,帶著隨從離去。

陳珂與秦子裕擦身而過,到李觀鏡麵前,奇道:“公子,你來這裏見秦二郎君啊?”

李觀鏡未置可否,隻問道:“怎麽樣?”

陳珂便收了好奇,回道:“齊王受聖人令,昨日與朗將軍一道出府巡營去了,得到上元才能回來。”

按以往慣例,左衛巡營都安排在上元,怎麽這次提前了?而李璟又為何要加入其中?李觀鏡百思不得其解,但陳珂顯然也不是那個能為他解答的人,因此李觀鏡沒有多少,隻示意仆從將馬牽來,在等待的間隙,問陳珂:“我記得你妹妹前幾年嫁人了,她嫁在何處?近況如何?”

“嫁在渭南,妹夫在村裏的私塾教書,近況麽……應當還不錯?去年三月份剛添了一個男娃娃,那會兒我還跟公子告假,去看望過一次,不過如今卻不知道是何模樣了,畢竟許久沒見她了。”陳珂回答完,忍不住撓了撓頭,問道,“公子,你幹嘛問我妹妹呀?”

“我有個孩子要托付給她。”李觀鏡見仆從過來了,先上了馬,爾後向陳珂道,“一應開銷都從我的賬上出,但我信不過外麵找的乳母,需要尋一個人幫我看著些。”

陳珂在原地呆了一瞬,驀然明白過來,他騎馬跟上去問:“公子不是來見秦二郎君,是雲……”

李觀鏡示意他噤聲,隻道:“我相信你的家人,等回府後,你派人去渭南走一趟,過幾天我送人過去。”

陳珂見李觀鏡神色不佳,心知雲落恐怕是不好了,當即道:“公子放心,我一定將此事辦妥當!”

兩人到了平康坊門口,陳珂正要調轉馬頭向北,不成想李觀鏡策馬往南,行到下一座坊門前,徑直往裏去。

宣陽坊,若是半年前,李觀鏡一定是去朗府,但現在陳珂十分清楚,李觀鏡的目的地早已經換了。

到了杜府門前,閽者往裏報了消息後,杜府管家迎了出來,解釋道:“昨日府裏解禁,今早三郎君便被傳去了東宮,歸期未定。”

自從閻如意死後,李觀鏡就知道李璟一定還有後手,經過這段時間的打聽,他果然聽到風聲說閻如意一事是秦王向聖人告發。有徐氏義莊一案在前,太子和秦王其實已經撕破了臉皮,經此一事,太子必然更加痛恨秦王,因此這樁刺殺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太子,所以李觀鏡選擇來杜浮筠這裏知會一二,卻沒想到太子竟然先一步將人帶走了。

“不過三郎君猜到世子會來。”管家一展右手,道,“能否借一步說話?”

李觀鏡隨他行至開闊無人處,難掩憂心:“早間東宮的人態度如何?”

“名義是請,卻並無拒絕的餘地,因此三郎君連信都來不及寫,隻能讓在下傳話。”說到此處,管家聲音更低,掩口道,“今早與三郎君同去東宮的還有崔駙馬、陳國公和韓王。”

崔赫是太子胞妹城陽公主的夫君,本身亦是世家出身,其父在高祖時期任右仆射之位,故去後還被追贈司空、萊國公,崔赫本人不如其父,但也是位列公爵,授尚乘奉禦之職,雖在政務上沒有大權,但他負責聖人車馬出行,對於聖人的行蹤掌握得十分清楚。

韓王李珣是已故趙王李福之子,聖人念他幼失怙恃,所以允他自由出入宮城,他從小與太子親厚,這次東宮被封,隻有他仍舊能夠出入無阻。

陳國公則是本朝開國功臣之一,身上有赫赫戰功,曾任兵部尚書,後遷任吏部尚書,手上握有重權。

聖人將秦王接進了宮,這位鐵了心要殺秦王的太子集結這些人,會做出什麽來?李觀鏡單是想一想,便驚出一身冷汗。

管家見李觀鏡麵色凝重,不由為杜浮筠擔心,此時他別無他法,唯有盡忠職守,將話道盡:“三郎君說,若世子不知該如何走,他能為你指三條路,世子自行斟酌。”

李觀鏡忙道:“請講。”

“下策,烝民;中策,馬上談兵;上策,借東風。”

李觀鏡茫然地看著管家,等了半晌沒等到後文,不由問道:“什麽?”

管家赧然道:“我努力記下了,但其中含義,三郎君沒來得及說。”

李觀鏡登時心塞,環顧四周,竟無一人能商量,他隻得離開了杜府。奔波了一早上,李觀鏡已然腹中空空,他便沒有選擇回家,而是來到先前去過的酒樓,點了幾個菜後,坐到窗邊開始沉思。

其實解出這三條計策表麵的意思並不難,《烝民》是《詩經》中的一首詩,“馬上談兵”和“借東風”都是秦腔曲目,李觀鏡雖不是大學士,《詩經》還是背過的,而那兩個曲目都改編自《三國誌》,李觀鏡在雲韶府散心時沒少聽。

問題是杜浮筠要借它們傳遞什麽話?

李觀鏡反複默誦《烝民》,陳珂在旁邊看著他念念有詞,直站得腿也酸了,才見他緩緩停了下來,頓了片刻後,李觀鏡眼睛一亮:“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啊?”陳珂不解。

“我明白了,下策是明哲保身!”李觀鏡篤定說完,才注意到陳珂一直侍立在一旁,便讓他坐下一道吃飯,自己則繼續往下思考。

回府自保則性命無憂,但在這樣的變局之中,保守便意味著李觀鏡會一無所獲,所以杜浮筠認為此舉為下策。

理解了第一條,後麵便容易得多——“馬上談兵”又作“劉備借兵”,這一出唱的是曹操圍攻徐州,徐州牧陶謙求救於劉備,劉備麾下兵將不足,便向公孫瓚借得大將趙雲和兩千人馬,此後,劉備和趙雲交談甚歡,彼此之間流露出仰慕之意,最後趙雲出戰,徐州之危解除。

李觀鏡就是那“兵微將寡”的劉備,所求對象是知交好友,也就是出城巡營的李璟。尋常時候,李璟在長安沒有兵,但這幾日不同,現在他正與郎詹一同領著左衛,一旦宮裏生了變故,李璟或許能夠從左衛調走一些兵,不過事涉皇子奪權,李璟不便出手,所以隻能由李觀鏡帶著借來的兵進宮救駕,成功了,則李觀鏡居功甚偉,但失敗的可能也很大,甚至李璟有可能根本帶不走左衛的人,所以隻能位列中策。

上策“借東風”,便是學習諸葛亮借東風助周瑜火燒赤壁,讓一個同樣可以從中獲利的人出頭,雖然好處會被分走一些,但李觀鏡卻可穩操勝券。

那麽,這個“東風”又是何人呢?

李觀鏡思忖片刻後,目光再次落在故事人物身上:周瑜和諸葛亮既是盟友,亦是仇敵,在大破曹軍之前,周瑜是想借機殺諸葛亮的,所以李觀鏡將要求助的人很可能是他的仇人,思及至此,李觀鏡不由看向長街的那一頭,或許“東風”還有指方向的意思,而在杜府的東邊,除了朗府,還有另一家——

柴宣,北衙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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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詩經·烝民》

②“劉備借兵”的描述來自戲曲百科同名詞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