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鏡腦中空白了一瞬,下一刻,他猛地坐起身,追問道:“你說誰?齊王?”

“秦王。”齊騫糾正道。

原來是聽錯了。李觀鏡這才緩過一口氣來,隻覺心突突直跳,他暗自調整呼吸,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應當是上半夜的事,方才有中貴人來,說聖人下令讓郡王進宮。”

李觀鏡看向水漏,屋內燭火昏暗,他一時沒能看清,那廂守夜的侍墨道:“公子,五更一點了。”

還有不到半個時辰就該解除宵禁,但聖人卻等不及,讓中書省連夜批好通行令來召人進宮,如此說來,秦王遇襲恐怕就不僅僅是刺殺那麽簡單了。思及至此,李觀鏡果斷下了床,來不及穿衣,裹了一件厚鬥篷便往主院去。

此時主院燈火通明,侍女都在正屋外,自打年豆兒的事揭露後,郡王妃雖聽從李觀鏡的意思饒了她的性命,但從那天起便一直嚴令禁止侍女聽取主家的談話,就連琳琅這會兒也隻守在廊下。

李觀鏡進了屋,見郡王妃正在幫郡王穿衣,問道:“聖人為何要喚阿耶去?秦王現在情況如何?”

郡王戴好帽子,轉過身來一邊係玉帶,一邊道:“聖人已經將秦王接進宮裏去了,既能挪移,應當沒有大礙。至於為何讓我去……”郡王皺起眉頭,放低了聲音,“恐怕與刺客有關。”

李觀鏡緊張地問道:“已經查到是誰了?”

郡王看過來,沒有多說,隻道:“別問東問西,叫你來是有事叮囑。”

李觀鏡撇嘴,盤腿坐到榻上,道:“我知道,你不在的時候要看好家裏,照顧好阿娘。”

郡王露出些笑意:“明白就好。”

郡王妃急道:“你要去很久?”

郡王默然一瞬,沉聲道:“不好說。”

“這麽嚴重?那小也怎麽辦?”郡王妃說著,開始埋怨起來,“我早說不要他走,偏偏你倆要做好人,這下好了,外麵若是不太……”

“好了好了,這都還沒發生什麽呢,別自己嚇自己了。”郡王正了正帽子,不再拖延,又叮囑了李觀鏡一遍,便匆匆離開了。

“可是小也一個人,他還是個孩子,怎……”郡王妃喃喃說罷,驀然對上李觀鏡的目光,不由頓住。

“阿娘,元也不小了,他行走江湖,有自保的本領,而且宵禁解除之後,我會立刻派人去找他,所以別擔心了,再睡會兒罷。”李觀鏡溫和地笑了笑,微微側頭,向外間揚聲道,“琳琅!”

琳琅應聲而入,李觀鏡下了榻,吩咐道:“服侍夫人睡覺罷。”

郡王妃不禁問他:“鏡兒,你要去哪裏?”

“我守著阿娘。”李觀鏡與琳琅一起將郡王妃扶進裏間,郡王妃躺下後,李觀鏡便坐在床邊,“阿娘睡著了我再走。”

郡王妃心情複雜,她抓住李觀鏡的手,歉然道:“你會覺得阿娘偏心小也麽?”

李觀鏡搖頭,笑道:“我獨享了二十年,他又是我的親弟弟,難道這點肚量也沒有麽?”

“那就好……”郡王妃輕輕舒了口氣,失神地看著帳頂,道,“從前我想著,二十年未見,他於我與陌生人大概無甚差別,所以找不找得到他,我其實沒有那麽在乎,知道他平安就行了。但是這次相見,我才發現並非如此,小也他……他與你是這般相像,從昨日見到他起,我就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足夠堅持,你們兄弟倆就可以從小長在一處,那該是多麽美好的日子啊……”

“二十年前,阿娘看不到未來會是何般模樣。”李觀鏡垂頭,對上郡王妃迷茫的目光,柔聲道,“如同我們現在也看不見將來一樣,既如此,就不要沉溺於過去,也別擔心將來,著眼於當下,畢竟未來的果都因當下而起,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對不對?”

郡王妃不由動容,輕聲道:“我的鏡兒當真長大了,是個獨當一麵的男子漢了。”

琳琅在一邊附和道:“正是,昨日阿郎也如此稱讚公子。”

郡王妃終於安心了些,在李觀鏡和琳琅的重重安撫下沉沉睡去。

手上的力度鬆了,李觀鏡多等了一會兒,輕輕抽出了手,為郡王妃掖好被子,爾後站起身,示意琳琅留下,他來到外間,讓侍女們都各自回去歇下。

李觀鏡腦袋空空地在廊下站了片刻,猛然想起院外還有人等著,便走出院門,見到齊騫時,他才發現天色已經沒方才那麽暗了,東方天空有晨曦微露,李觀鏡瞥了一眼,定了定心,道:“你去安排一下,將府裏巡邏的侍衛增派一倍,再讓人去叫陳珂來我院裏。”

齊騫領命而去。

李觀鏡隻穿了裏衣,狐皮鬥篷擋不住多少冷意,來時心中焦急,這會兒才發覺寒風侵體,李觀鏡縮了縮脖子,不再逗留,快步回到蘭柯院中。

侍墨提著燈籠在院門口等了一會兒了,見到李觀鏡的身影,遠遠迎了過來,她抬起燈籠,發現李觀鏡嘴唇凍得發紫,登時急道:“快回去,被子裏塞了湯婆子,還暖和著呢!”

“不睡了。”李觀鏡跨進門,示意侍墨去拿衣服。

侍墨懊惱跺了跺腳,心知無法改變李觀鏡的主意,隻得先去將湯婆子拿出來,塞到了他的手中,爾後一邊找衣服,一邊抱怨:“真是不懂,秦王遇刺與咱們府裏有什麽關係?”

李觀鏡抱著湯婆子坐到爐火邊,聽到這話,喃喃道:“是啊。”

侍墨回頭看向李觀鏡,發現他正愣神地看著火光,手還在微微發抖,侍墨便將衣服放到爐火邊,道:“公子坐在這裏,我先給你束發。”

這廂侍墨還沒選好簪子,外間傳來陳珂的聲音,李觀鏡直起身,將人喚了進來,吩咐道:“你找幾個穩妥的人去齊王府看看狀況,若是齊王在府裏,速速回來報我。”

陳珂應聲,轉身要走,李觀鏡想起郡王妃對元也的擔憂,又道:“盯好朗府,朗詹隻要出門,立刻來告訴我。”

“好。”陳珂這次沒急著走,而是問道,“公子還有何吩咐?”

李觀鏡張了張嘴,最終搖頭道:“沒了,去罷。”

陳珂離開後,侍墨也選好了簪子,李觀鏡無意間瞥見,立刻道:“不要這個。”

“啊?”侍墨有些奇怪,“公子不是要去齊王府麽?戴上齊王送的簪子豈不是好一些?”

“我不喜歡白色。”李觀鏡擺了擺手,道,“這根收起來,以後都別用了——快要解除宵禁了,動作快點。”

“哦……”侍墨趕緊去換了別的簪子,手腳麻利地給李觀鏡束好發。這時候,李觀鏡身上也暖和起來,於是起身穿衣,等收拾妥當,晨鼓剛好響起。李觀鏡用過早飯,在府中轉了一圈,確認防衛沒有差漏,帶著齊騫便要出門,不想剛行到前院,便有閽者來報,說是外間有人求見。

一般人家拜訪都會提前下帖,如這般臨時求見的事很少,對於不報名號的人,閽者通常都不會多理會,但自從上次錯過閻姬,李觀鏡便令閽者事事來報,此時聽閽者說完,李觀鏡示意齊騫去牽馬,他來到門前,隻見外麵等著一個仆從裝扮的人,看容貌竟有幾分熟悉,李觀鏡問道:“你是哪家的人?”

“奴是雲……雲的門房,見過世子的!”

李觀鏡恍然,眼前的人正是雲韶府後門的門房,他連忙問道:“發生何事了?”

門房急切道:“我家主人求見世子,請世子千萬走一趟!”

“公子?”齊騫牽著馬走近,試探地問道,“我們去哪裏?”

李觀鏡猶豫片刻,心中有些無奈,但雲落要見自己,一定是出了急事,他隻得將原來的計劃擱置在一邊,向閽者道:“陳珂回來的話,讓他去雲韶府尋我。”

門房聞言大喜,連忙騎上自己的老馬,盡力跟在李觀鏡的身後,好在永興坊與平康坊相距不遠,他這才沒有將人跟丟。

天色漸明,雲韶府前漸漸有行人來去,李觀鏡放慢速度,在雲韶府大門前跳下馬。一陣寒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紛紛揚揚撒在門前台階上,李觀鏡垂頭看去,因這般蕭瑟的景色而憑生不祥之感,他將韁繩扔給應聲的仆從,道聲“跟上”,便抬步走了進去。

曾經服侍過李觀鏡的侍女等在正廳,見到李觀鏡,焦急之色稍減,她匆匆斂衽行禮,道:“世子隨我來。”

李觀鏡剛要抬步,齊騫驀然靠近他,低聲道:“公子,有血氣。”

侍女抬眼,眼眶有些發紅,衝李觀鏡點了點頭,便往前麵帶路去了。

李觀鏡沒有遲疑,快速跟了上去。三人上了樓,隨著越來越接近雲落的房間,那份血氣越來越重,連李觀鏡也能清晰地聞見,到了此時,他寧願前方等待著的是針對他的陷阱,但是下一刻,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聲闖入耳中,打破了他的希冀——

雲落早產了。

李觀鏡頓住腳步,臉色發白地看著麵前緊閉的房門。

侍女推開門,回身看來,臉上已滿是淚痕,她哭道:“奴已經清理過了,絕不敢衝撞到世子。”

李觀鏡愣愣地向前走,跨過門檻,進到屋裏。外間很空,那些曾經用來招待客人的桌椅都已經被搬走了,可是角落裏尚且殘留的木屑和牆柱上的刀劍痕跡昭示著這裏曾經發生過異常激烈的打鬥。李觀鏡站在屋中間,看向左麵,裏間的屏風上是一道長長的劃痕,山水墨跡被斜斜斬斷,浸染上了幹涸的血跡。

齊騫先一步越過屏風,他看了一眼房中情景,臉上也是萬分錯愕。

“是……是公子麽……”雲落虛弱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李觀鏡醒神,繞過屏風到了裏間,一個侍女抱著繈褓站在床邊,雲落躺在嶄新的被褥中,但胸口的位置卻有一大片血漫開,她臉色慘白,眼神已經有些渙散,隻靠著最後一點意識緊盯著嬰兒,強迫自己不要睡過去。李觀鏡疾步來到床邊,聲音卻放到最輕柔:“是我,雲落。”

雲落艱難地看過來,辨認了片刻,一口氣鬆懈下去,臉上竟然有了幾絲血色,她開口問道:“公子,孩兒的名字……是什麽?”

上次見過雲落後,李觀鏡短暫地想過如何取名,但是思來想去都沒找到合適的,此時見雲落如此模樣,他不願讓她失望,問道:“是兒是女?”

侍女回道:“是小娘子。”

眼前的情景讓李觀鏡心念如電,名字脫口而出:“不如取名為’萱‘,雲萱如何?”

“萱?”雲落有一瞬的茫然。

“詩雲,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門,不見萱草花。”李觀鏡溫聲道,“你是一個好母親。”

“慈母……我……”雲落露出笑意,將手從被子中挪了出來,放到了李觀鏡的手心,“公子說是,那便是了,’萱‘字極好,便作雲萱罷。”

李觀鏡見雲落目光漸漸渙散,臉上的血色如同曇花般一現而謝,急道:“雲落!”

“公子,雲萱……就拜托你了……”雲落累極了,交付完最重要的一句,她緩緩闔上雙目,聲音越來越低,“是思源,他……他不肯放過我,可惜……”

雲落的手攤開來,一枚被汗微微浸濕的紙團滾落到李觀鏡的手裏,他垂頭拾起紙團,再抬頭時,卻見日頭初升,雲霞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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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太上感應篇》

②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門,不見萱草花——孟郊《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