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從窗口斜斜照進,在李觀鏡的臉色度上一層金黃,也將他臉上細微的神情變化映得更加清晰,杜相時順著他的目光往樓下看去,正見幾名未曾加冠的書生正在幽蘭閣前徘徊,杜相時心有所感,問道:“李公子沒進過書院?”
李觀鏡搖了搖頭。
“我與你一樣。”杜相時沒有如尋常人一般為此事而惋惜,坦然笑道,“少時會羨慕別人有同窗伴讀,等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發現,其實去與否,都是一種經曆。”
李觀鏡有些驚訝地看向杜相時,問道:“沒進過學院也能做好學問麽?”
“興之所然,鑽研進去了,在哪裏都是一樣。”
李觀鏡一陣汗顏,道:“先前還能用未去學堂書院做借口,如今見了杜學士,方知何謂家學淵源,也才明白自己虛度了多少光陰。”
“我所學的東西,於李公子而言不見得有用,倒不必妄自菲薄。”說罷,杜相時從案下摸出一隻脈枕,道,“久病成良醫,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為李公子診脈?”
李觀鏡猝不及防,不過還是伸出手,道:“有勞。”
杜相時靜心聽脈,臨了,忽然露出笑意,李觀鏡莫名地看著他,問道:“怎麽?”
“李公子的脈象讓我想到兒時的日子。”杜相時收回手,笑嗬嗬地看過來,解釋道,“我自出生起,便一直體弱多病,雙親帶著我尋遍名醫,皆一無所獲,當時就連最好的太醫都斷言我活不過弱冠。醫者都說自己隻能治病,無法救命,命數所致,非人力可更也。”
李觀鏡眨了眨眼,遲疑道:“杜學士今年……”
“在下如今已過而立之年,雖瞧著病病歪歪,但內視自身,相信還能活一些年頭。”
若是有的選,沒有人願意輕易放棄性命,李觀鏡亦是如此,他本來已經勸自己看淡了,如今杜相時的話卻給了他希望,他便順勢問道:“你如何做到的?”
杜相時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你不好奇我今日為何在這裏麽?”
“你……”李觀鏡後知後覺,“我以為是巧合,難道你是在等我?”
杜相時輕輕頷首。
李觀鏡下意識往後仰了一點,問道:“為何?”
杜相時再次繞過了回答,問道:“你從何時認識竹言?”
李觀鏡垂眸,含糊道:“杜三郎之美名,長安有幾人不知呢?”
“是去年中秋前後罷?”杜相時拆穿道。
李觀鏡一噎,隻得承認:“差不多。”
“那麽,你知道竹言從何時開始注意你麽?”
李觀鏡以前不明白,不過方才剛聽過,不至於立刻忘記,於是答道:“三年前,受那位少俠所托。”
“不。”說到此處,杜相時不禁有些感慨,“其實你二人的相識是在更早的時候。”
李觀鏡愣了愣,下意識便要反駁,因為無論他如何回想,都無法在記憶中找到與杜浮筠有交集的時刻,可杜浮筠絕不是泛泛之輩,隻需一麵,李觀鏡便會牢牢記住他,一如當初在崇文館的初見。既然心中肯定,李觀鏡便道:“杜學士能否明示是在何時?”
“既然你早已忘記,那倒也不必再提。”杜相時話題一轉,道,“我先來回答李公子方才的問題罷。”
李觀鏡深吸一口氣,由衷道:“杜學士行事作風,和家父有幾許相似。”
尤其是這種說話說一半的習慣,當真是讓人急得抓耳撓腮。
杜相時不知那後半句,聽到此話有些驚奇,問道:“怎麽說?”
李觀鏡眯起眼睛,笑得狡黠:“日後若有機會相談,杜學士自然明白。”
杜相時語塞,隱隱覺得李觀鏡的回答與自己方才的話有異曲同工之處,略一琢磨,便領會了他的意思,登時笑道:“李公子當真是性情中人。”
暗戳戳挖苦成功,李觀鏡見好就收,道:“方才杜學士談起壽命之說,後來是遇見了不世出的神醫麽?”
“算是,但不是偶然間遇見,是誠心求來。”杜相時手按在脈枕上,沉吟片刻,感慨道,“說起來,當時我與李公子情況類似,處境卻大不相同,李公子如眾星捧月,而我因為早早被下了定論,所以親緣情緣之感俱淡,到了年紀也沒有存娶妻的心思,女子待我亦是如此,直到……直到我遇見了小雪。”
李觀鏡了然:“賀蘭閣主的姐姐。”
杜相時點了點頭,憶起往事,麵容變得柔和起來:“那年我十八歲,在這個年紀,別人是朱顏綠發,我卻已如耄耋老者,渾噩度日,等死罷了。小雪的到來,如同久旱的荒原上忽然降落的甘霖,我才發現活著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自此有了想要繼續活下去的渴望。”
“就好像是……枯木逢春?”
“正是如此。”杜相時笑道,“從那時起,我又開始遍尋名醫,隻是依舊求而不得,後來小雪想起賀蘭氏祖地傳說,便隻身一人,帶著我前往鮮卑山求巫醫相救。”
“鮮卑山?”李觀鏡驚道,“從長安去鮮卑山?!這得有……得有……”
杜相時接道:“六千餘裏,我們從暮春走到了寒冬。”
李觀鏡忍不住讚道:“隻身一人行這麽遠的路,夫人當真是奇女子!”
“是啊……想必上蒼也被小雪打動,我們順利找到了巫醫,在所有人都已經放棄我時,我安然度過了二十歲,隻是小雪此舉惹惱了一些人,她險些被人下毒害死,幸好有那位少俠仗義相助。”說到此處,杜相時有些哽咽,他緩了片刻,才看向李觀鏡,道,“這些天,我看著竹言秉燭夜讀,看著他到處翻閱醫書典籍,不由就想到當年小雪為我夙夜難寐的情景,所以我想,是時候來見一見你了。”
李觀鏡不禁正襟危坐起來,他心中複雜萬分,一麵為杜浮筠無言的付出而震動,一麵又為這份感情暴露在親人麵前而忐忑,醞釀半晌後,開口道:“這一切都是我……”
杜相時抬手止住他,溫聲道:“郡王夫婦想必很是希望你能早日娶妻生子罷?”
李觀鏡默然點頭。
“雙親不在,其實為人兄長便如同為人父母,我和大哥這些年對三弟也是如此要求。”杜相時見李觀鏡眉頭微蹙,卻並不言語,輕聲歎道,“我知道李公子在前往江南的途中曾舍命救竹言,但我同樣清楚,在回到長安之後,當李公子身邊有了更多牽掛的人,便不大會顧得上竹言了。既知你無法全心回應竹言的情意,在聽說你二人來往時,我和大哥便都不甚讚同,希望竹言能早日抽身而出——可惜我們都低估了這份心意的重量,人可以控製自己的行為,卻控製不了內心,竹言傾心至此,我們也不好再多加阻攔,但我這個三弟自小多受磨難,作為哥哥難免有私心,希望你能對他多家照拂。”
這一番話聽完,李觀鏡感覺自己像是從天到地,又從地到天地狠狠折騰了一回,整顆心七上八下,直到最後一句,才堪堪有了著落,他思忖片刻,認真道:“我確實有很多掛念的人,竹言亦是如此,但這並不代表我會將他拋諸腦後,無論何時,他都是我心之所向,我願意全心全意相信他,也一定會拚盡全力去保護他。”
“有李公子這句承諾,我們的心便可放下一半了。”說罷,杜相時話鋒一轉,又道,“但我更希望,你能因為他燃起對生的渴望。”
李觀鏡有一瞬的茫然,問道:“你是說,我該去鮮卑山?”
“與竹言一起。”杜相時從袖中取出一根竹青短玉笛,道,“即刻動身去師州罷,那裏有朝廷所設都督府,行軍總管是**妻族紇豆陵氏,紇豆陵氏是賀蘭氏舊主,以此玉笛前去求助於紇豆陵氏,便會有人將你們引薦給那位巫醫。”
“可是竹言還在禁足之中。”
杜相時篤定道:“上元節,聖人會給太子解禁。”
李觀鏡怔怔地看著玉笛,掙紮了許久,終是沒有接下,他抬頭看向杜相時,歉然道:“我現在不能走。”
杜相時蹙眉,話語中難掩責怪:“你的性命和竹言一道,都比不上長安對你的羈絆麽?”
“這一去山高路遠,歸期難定,我得將一切都安排好,才能安心離去,而且——”李觀鏡有些疑惑道,“太子解禁是好事,怎麽到了這時,你反倒想要竹言離開?”
夕陽的餘暉漸漸消失,杜相時憂心忡忡地看著逐漸變暗的天空,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道:“我這個三弟有幾分才氣,心思也算得上縝密,但東宮如今在風口浪尖上,依他的性格,恐怕難以善終。”
“那麽,你問過他的意見麽?”
“他不願走,所以我才希望李公子能帶他離開,為了你的病,他一定會放下這裏的一切。”
“竹言不是畏難不前的人。”李觀鏡溫聲道,“也不是臨陣脫逃的人。如果他想離開,我會去為他送行,既然他不願,我們也該尊重他的決定,不是麽?”
杜相時審慎地看著李觀鏡,過了片刻,露出一絲苦笑,他搖了搖頭,歎道:“年輕人啊……總是這般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麽,你們以為是一往無前,難道不知即將大禍臨頭麽?”
李觀鏡暗自撇嘴,覺得杜相時雖然續了命,卻讓巫醫治壞了腦子,神神叨叨不知所雲,所幸杜相時後麵不再繼續相勸,略談了兩句,便放他離開了。李觀鏡在最後一點晚霞消失前回到家裏,暮鼓緊隨其後響起,這一天似乎就這般安然度過。
但天不遂人願,夜半時分,李觀鏡忽然被齊騫喚醒,他剛睜開眼,便聽齊騫道:“公子,齊王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