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當真這麽好?”

父子二人剛踏進門,便被郡王妃劈頭蓋臉甩了一個相當難以回答的問題,一時都有些錯愕。

郡王妃也不是真心想聽回答,自顧自繼續道:“小也非要出去,說有一個朋友要照顧,問他是誰,他卻不說——鏡兒,你知道是何人麽?”

元也忙道:“他不知道。”

“胡說,雙生兄弟心意相通,他怎會不知道?”郡王妃看著李觀鏡,大有他不說真話不罷休的架勢。

李觀鏡左右為難,倒是郡王先開口了:“今日來得匆忙,我們沒準備好院子,他也沒安頓好同伴,不如讓小也先離開,過幾日再來便是。”

元也連連點頭:“沒錯!從前不知道你們的脾性,如今知道你們這麽好,我自然不怕見你們,以後沒事肯定就會過來了。”

郡王妃其實明白這一點,這會兒她雖拖住了元也,但如果就此強行將人留住,等元也找到機會離開,恐怕再也不願意過來,郡王這番以退為進恰到好處,夫妻倆一個動之以情,一個曉之以理,無論從哪方麵講,元也都沒有拒絕的的理由。

這一套紅白臉唱完,一旁的李觀鏡不由暗自為郡王夫婦喝彩,麵上亦順水推舟:“不如這樣,這會兒快到飯點了,弟弟吃完後,我送他離開。”

郡王妃不情願地點了點頭:“也好……隻是你來去無影,若是失了你的蹤跡,我心裏難免不踏實。”

元也笑道:“我一貫如此,活了二十年的習慣,恐怕想改也改不了了。”

郡王妃被軟搓搓地駁了回來,心中有些不悅,便沒再開口。好在郡王進來也是為了和元也聊幾句,郡王妃話少了,其他幾人倒沒察覺出來,待元也說起兒時的經曆,郡王妃注意力被吸引了過來,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難過,自然也不計較前麵的事了,如此一家子其樂融融,待午飯後送人出門,時辰已近未時末。

李觀鏡將自己的馬牽給元也,歉然道:“實在是沒想到會這樣,讓你一點沒準備。”

元也擺了擺手,不在意道:“也不可怕嘛,不要緊。”

李觀鏡便更進一步,道:“阿耶他們已經開始著手安排你的院子,往後如果願意,就帶著翊之住進來罷。”

“你的父……他們倆確實不錯,但我不能在長安久留。”元也指了指自己的臉,道,“夜路行多了,總歸要見鬼的,何況你們府裏人這麽多——我也不要你的馬,隨便牽一匹給我就成,要喂飽的啊。”

李觀鏡正黯然,聽到最後一句,不由問道:“你要去哪?”

“出城啊,翊之去弘福寺了,所以照顧朋友不是說辭,我確實要離開的。”

“那你帶上這個。”李觀鏡從懷裏摸出一枚令牌,遞給元也。

元也見令牌熟悉,認出是先前用過的那塊,不由“咦”了一聲,問道:“我以為在哪裏丟了,怎麽在你這裏?”

李觀鏡淡淡一笑,道:“機緣巧合而已。不過這次可別弄丟了,帶上它,弘福寺的侍衛盡受你調派。”

“好嘞。”元也上馬後,自覺不該絕情離去,因此向李觀鏡道,“你也別瞎擔心了,我說話算話,過幾天一定會再來的。”

元也就像是一陣風,來去俱不受人掣肘,李觀鏡確實擔心他一去不回,此時得了保證,心裏鬆了口氣,便笑著點了點頭:“隨時等你。”

元也撇了撇嘴,驅馬離開。等人走後,李觀鏡想起一事,便將閽者招呼過來,問道:“陳珂回來了麽?”

閽者回道:“午飯後便回了。”

李觀鏡了然,知道陳珂可能見自己有事,去蘭柯院等他了,他懶得來回奔走,於是讓一名侍女去喚人。沒過一會兒,陳珂急匆匆趕來,見麵先道:“公子,沒能見到杜學士,不過他們家的門房給我傳了句話。”

“嗯?”

“杜學士說,’歸去來兮‘。”

李觀鏡一怔,問道:“就這一句?”

陳珂點頭:“確認了幾遍,就這一句。”

順利奪回墨香琴後,李觀鏡想著物歸原主,便派遣陳珂去問杜浮筠的意見,沒想到對方卻給了這個回應。歸去來兮,字麵意思是歸隱鄉裏,歸去——

幽蘭閣!難道這家店還有什麽玄機?

李觀鏡抬頭看天,見天色還早,便讓陳珂帶著琴盒,隨自己出門,往東市行去。

比起半年前,幽蘭閣幾乎沒有變化,隻是因為春闈近在眼前,這裏觀摩琴譜的學子更加多了,李觀鏡混跡其中,隨手摸到幾支書簽,發現上麵不再是勸學的詩句,而是諸如“蟾宮折桂”、“金榜題名”這一類成語,心道這幽蘭閣倒是十分貼心,畢竟十年寒窗,到了如今,祝福要比勸學更加重要。

李觀鏡挑選出一支書簽收入懷中,爾後將陳珂留在一樓,他獨自帶著琴盒直奔三樓,來到當初擺放墨香琴的地方,令他驚訝的是,此處竟然沒有重新換上其他古琴,而是擺放著一盆文竹。

“公子是上回來買墨香琴的貴人。”琴博士上前來,笑著招呼完,才注意到李觀鏡背後的琴盒,不由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記性不錯。”李觀鏡忽略他的疑問,道,“既如此,賣墨香琴給你們的人,你可還記得是誰?”

琴博士道:“這卻不知,三樓的古琴都是由閣主親自收來。”

“不知能否勞你引薦閣主?”

“這……”博士正為難間,忽聽樓上響起一陣悅耳的鈴聲,他仰頭聽了片刻,仿佛得了什麽命令一般,向李觀鏡道,“公子隨我來。”

李觀鏡隻此一問,沒想到幽蘭閣那位神秘的主人竟然真的在,對方雖未謀麵,但既然肯幫杜浮筠,應當不是什麽惡人,因此李觀鏡十分坦然地跟著上了樓,來到一間竹簾隔絕的房間外。

琴博士上前回了話,裏間有男子道:“請李公子進來。”

琴博士打起簾子,李觀鏡略垂頭讓過,來到房間裏。

這是一間向陽的暖室,屋中左半邊是整排整排的書架,其中間或有摞成垛的書冊,右邊則是一張巨大的木台,其上擺著各種木料和木工刀具,木料大小與古琴相仿,可見這是一座製琴的工具台。

一人坐在窗邊,左手搭在書垛上,右手持一本泛黃的書卷,觀其容貌,似有不足之症,此人年紀在三十上下,李觀鏡雖不曾與此人說過話,但皇城之中來去,總歸見過幾麵,因此認出他正是杜浮筠的二哥——弘文館大學士,諫議大夫杜相時。

木台邊則站著另一個人,他與杜浮筠差不多年紀,身著寬大道袍,頭上是子午簪,麵容白淨,氣度清潤。此人麵前擺著一張幾乎算是成品的古琴,不難看出,在李觀鏡進屋之前,他一定在俯首斫琴。

“內弟賀蘭霂,號靈知。”杜相時站起身,笑道,“在下是……”

“杜學士,久仰大名。”李觀鏡拱手行禮,又向賀蘭霂道,“百聞不如一見,閣下仙風道骨,不愧為幽蘭閣之主。”

賀蘭霂拍去衣上木屑,笑著走過來,他細細打量片刻,才道:“李公子大名亦是如雷貫耳啊!”

李觀鏡不由奇道:“此話怎講?”

賀蘭霂剛要開口,杜相時清了清嗓子,道:“三年前,內子受毒物困擾,有一位少俠仗義相救,後來分別時,他曾托我們對你照看一二。”

“不是我們,是托付三郎。”賀蘭霂糾正道。

杜相時手一抖,書冊掉在了地上,封皮上書“琴記”二字。

經賀蘭霂一打岔,李觀鏡一時倒不好去問當時的情景了,於是便說起自己今日來的目的:“在下今日冒昧造訪,有一事想向賀蘭閣主請教。”

賀蘭霂揚了揚下巴,問道:“背上是墨香琴?”

李觀鏡點頭,放下了琴盒。

“你來得倒快,姐夫剛將三郎的口信傳給我。”賀蘭霂接過盒子,在木台上打開,他的手撫過琴身,神色驀然肅穆了幾分,待他檢查完,抬頭道,“墨香琴的來曆,想必不用我告訴你了罷。”

“我知道。”李觀鏡也來到木台邊,直言道,“所以我想知道該如何改製墨香琴。”

“改頭換麵而不傷其琴韻?”

李觀鏡再次點頭。

賀蘭霂的眼神變得有些奇異,過了片刻,他輕聲道:“若想保守住秘密,其實最好的方法是毀了它。”

李觀鏡溫和地笑了笑,道:“傳世古琴不易得,何況它經曆了許多,若是輕易銷毀,實在是暴殄天物,將來到了黃泉之下,我也不敢見傅大家。”

賀蘭霂眉頭輕輕揚起,過了片刻,忽然撫掌道:“甚好甚好,今日即便沒有三郎提前的招呼,衝李公子這番話,我也得接下這份活,否則我賀蘭霂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李觀鏡謙道:“前兩日重新奪回墨香琴,若不是竹言派人提醒,我也想不到來幽蘭閣求助,此事終歸是我叨擾。”

“李公子便放心將琴留下罷,三日之後上元夜,會有人將琴送到貴府門前。”

“煥然一新?”

“自然。”

對方應承得果斷而真誠,李觀鏡一時竟被其豪邁鎮住,呆了一瞬,才後知後覺地問道:“賀蘭閣主,我該如何謝你?”

“你不提用報酬來辱我,便是最大的感謝。”賀蘭霂說罷,將琴取了出來,狀似漫不經心地說道,“杜二哥等了一天了,若李公子得空,不妨與他聊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