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歡將布條浸入水中,在裏麵加了數種草藥粉末,以金針攪拌均勻,片刻之後,碗中的水漸漸變成了墨黑一片。
李觀鏡看著其中變化,沒來由地感覺到一絲邪惡,忍不住問道:“難道不是自小便患的熱毒麽?”
方歡有些複雜地看著李觀鏡,沉默一瞬,低聲道:“是永夜。”
李觀鏡愕然,但方歡神色篤定,顯然是已經確認了,不禁喃喃道:“怎麽會?思語她……可是她已經毒發了,卻還是活著的!”
“永夜銷魂蝕骨,一擊斃命是最輕鬆的死法。”方歡歎道,“她這樣隻會更難受。”
“可是我當年也沒有死!徐孺子用護心丹保下了我,才趕得及去藥王穀,現在你就在這裏,我們不必趕路,節約了不少功夫,所以你一定能給她續命,對不對?”
方歡搖頭:“永夜之毒,傷在髒腑,當年如果你是直接喝下,便是護心丹也救不了你。如今毒液已入她腹中,沒有輝靈丹,誰也救不了她,我學藝不精,隻能吊她兩三日的命而已。”
“活著才有希望!”李觀鏡猛地站起,堅定道,“她一定不想死,所以才會逃出來,所以我們也別輕易放棄。”
方歡張了張嘴,還想再勸,李觀鏡抬手止住他,走到內室,停在了朗思語的床前。
朗思語嘴唇發紫,安靜地躺在**,可即使在睡夢之中,她也不得安寧,眉頭一直緊緊鎖著。
小藥童見李觀鏡來了,便放下手中的濕布,端著盆出去換水。李觀鏡坐在床邊,伸手探了探,發現朗思語的額頭竟然不像從前生病時那般滾燙了,他掀開被子,握住朗思語的手,也是冰涼一片。
方歡站在門前,見李觀鏡疑惑,解釋道:“永夜之毒占了上風,熱毒已消退了。”
李觀鏡登時充滿希冀:“以毒攻毒?”
“輝靈丹亦有劇毒,但所有的毒性都與永夜丸製衡,兩相消溶,是謂以毒攻毒,可是永夜之於熱毒,是攻城拔寨。”
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卻被徹底澆熄。
“元也……”
李觀鏡連忙回頭,發現朗思語不知何時竟然醒了,也不知她聽去了多少,一時無言。
朗思語反來安慰:“女妖精貪戀凡塵,肯定是要死的嘛……所以別難過,該……該為我高興,他給了我性命,如今又要了回去,我便……再也不欠他了……這樣,我就是自由的我,與朗家再不相幹……”
李觀鏡點了點頭,柔聲道:“你本就是自由的,誰也不能左右你的人生。”
朗思語看著李觀鏡,沉靜地笑了笑,道:“阿鏡哥哥,原來是你呀。”
李觀鏡怕她失望,解釋道:“元也出城去保護他,我已經派人給他們送信了,相信很快就會過來。”
“好……”朗思語目光迷蒙,眼中泛起水意,“多謝阿鏡哥哥。”
李觀鏡將被子往上拉了點,溫聲道:“他們要進城,怎麽也得天亮了,你再睡會兒。”
朗思語“嗯”了一聲,乖巧地合上眼。
過了一會兒,小藥童端著熱水回來,李觀鏡便站起身,與方歡一道來到外間。水漏滴答響著,看時辰已經到了過了子時三刻,十分晚了,李觀鏡道:“今夜多有叨擾,後半夜我來守著,方神醫去歇著罷。”
“不打緊,我來照看她。”方歡坐到書案前,提起筆來,猶豫了一瞬,還是道,“方才聽朗小娘子的意思,下毒之人竟是她家人麽?”
李觀鏡實話實說:“當年向我下毒就是朗詹一手策劃,如今藍家覆滅,恐怕這世間也就隻有他手上還有此藥了。”
“朗將軍?”方歡驚道,“可他為何要向自己的女兒下毒?”
“我不知道。”亦或者說,李觀鏡能猜到一點,但全部的真相就隻有當事人才清楚了。想到此處,他問道,“韞書這幾日怎麽樣?”
“很安靜。”方歡頓了頓,補充道,“頗有種’既來之,則安之‘的意思。”
“如此運籌帷幄麽?”李觀鏡短促一笑,道,“我去會會她。”
方家在長安的藥鋪不比錢塘小,藥童的房間連在一處,共有十來間,這會兒都沒了燈火。李觀鏡走到最後一間房,取下房門上的鎖,獨自進到屋裏,點燃了火折子。房間實在是小,火折子便足以照亮一切,李觀鏡尋到燈台,將蠟燭點亮,在此間隙,身後傳來一陣動靜,他回過頭去,發現謝韞書已經坐了起來。
風將燭火吹得顫動不已,李觀鏡便去關上門,爾後坐到房間另一頭,與謝韞書遙遙對視。
謝韞書笑道:“大表哥當真是謙謙君子,對待階下之囚還講禮數。”
李觀鏡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的笑意僵住,才開口道:“思語快死了。”
“那是她看不開。”
李觀鏡反問:“你能看得開麽?”
謝韞書躲開李觀鏡的目光,過了片刻,道:“你說得對,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李觀鏡淡淡道:“然而她不是因為熱毒,是朗詹要殺她。”
謝韞書嗤笑:“不可能,朗將軍還想靠思語攀附表哥。”
“李照影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娶她,他對你許過承諾的,而你自己心中不也是如此希望?”李觀鏡抱臂道。
謝韞書慍怒:“但我沒有想讓思語死!”
“你也沒想讓方笙死。”李觀鏡快速接道,“可是最終,伯仁卻因你而死。”
謝韞書一窒,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她一直有意去忘記自己與方笙身死的關係,甚至覺得自己設計殺死了尹望泉是為方笙複仇,但李觀鏡的話卻殘忍地揭開了真相——當初提出此計是如何誌得意滿,聽聞誤殺方笙之後,謝韞書就有多麽地追悔莫及。
現在,朗思語也要麵對這樣的境遇麽?謝韞書看向自己的手,心中漫漫想道,難道在不經意間,她再次成為了傷害好友的劊子手?
李觀鏡看謝韞書神思恍惚,添上最後一把火:“朗詹用了永夜。”
謝韞書愕然,然後令李觀鏡意外的是,片刻之後,她反倒冷靜了下來,淡淡道:“如此,我隻能到泉下再向她們請罪了。”
“人死燈滅,這世間沒有黃泉地獄。”
“那更好,總歸都要化作一抔黃土,遲與早並無區別。”
“李照影也會成為黃土,依你的意思,我現在去送他到歸處去,豈不是更好?”
“隨大表哥的意。”
李觀鏡氣結,拂袖而起,臨到開門時,他到底不甘心,沉聲道:“謝韞書,當初你來找我說要嫁給柴昕,我並不相信你,可是你說,身為女子不應被拘在後院內宅,你因書文而心胸開闊,因路途美景而心生向往,你想要跳出這般桎梏,做一個不尋常的女子,那時我視你為清風明月,才願意助你一臂之力。可是你現在在做什麽?甘心自困,浸**算計,這就是你從書本中學來的道理麽?”
“我看書是為了表哥,雖看盡萬千美好,但永遠不會忘記初衷。”謝韞書堅定道,“也絕不能忘記!”
“是初心不負,還是執迷不悟,你心裏自有分辨,但既然你堅持——那便好好看著罷,看看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李觀鏡說罷,不再停留,離開了房間。
謝韞書知曉的信息並不多,李觀鏡方才問下來,隻能從謝韞書的細微反應推測此事恐怕與李照影有點關係,但至於李照影到底做了什麽,卻不得而知,甚至謝韞書自己恐怕也不知曉。李觀鏡走到台階下,略作思考後,打了個響指,將守在此處的暗衛喚出,道:“將她帶回府,好好看住了。”
暗衛自領命不題。
李觀鏡回到藥堂時,隻見方歡正在燈下苦思,他上前去,在藥方上看到幾味熟悉的藥材,問道:“你在想破解之法麽?”
方歡點了點頭:“人在這裏,我不能坐視不管。”
李觀鏡想了想,道:“我派人將韞書帶走了,這幾天多謝你相助。”
“無妨,隻是我有些不解,為何她幫我們殺了尹望泉,你卻要將她困住。”
“因為……”李觀鏡頓住,複仇之後,方歡狀態好了許多,或許他不該再節外生枝,餘下的事就讓他做完,別再將無辜之人卷進來才好。
方歡半晌未見回應,抬眼看過來,問道:“不便說麽?”
“對,事情有些複雜,我……”
“那就不必多說了。”方歡垂頭繼續研究藥方,輕聲道,“過了中元,我也該離開了。”
“咚——咚、咚、咚”聲傳來,兩人同時看向梆子聲傳來的方向,李觀鏡走到窗邊,透過窗戶紙企圖看向外界,然而即使推開窗,他也看不到波譎雲詭的皇城。
方歡走到他身邊,喃喃道:“四更天了。”
離天亮還有兩個多時辰,然而今夜宵禁的鼓聲一直沒有響起。
敲門聲驀然響起,兩人心中都是一跳,方歡忙問道:“何事?”
門房在外回道:“少主,診堂有位自稱朗姓的郎君來訪。”
“朗姓?”方歡瞥了一眼內室,問道,“朗思源?”
“應當是,他的消息倒是靈通。”李觀鏡果斷道,“我去瞧瞧。”
為了防止坊內有人深夜患急病,長安城每一坊都會有一到兩家藥鋪是不分晝夜地開,永樂坊中便是方家藥鋪承擔了這一責任,因此診堂裏通宵達旦地燃著燭火。
這會兒沒有病人,朗思源在診堂中來回踱步,聽到腳步聲時,猛然轉身看過來,待見到李觀鏡,他大大鬆了口氣,急匆匆迎了出來,道:“妹妹是不是在這裏?她還好麽?”
李觀鏡搖頭。
朗思源一怔,問道:“這是何意?”
“你去看看便明白了。”
朗思源心懸起,跟著李觀鏡到了藥堂,看到守夜的人竟然是方歡,心中不祥之感更甚,不過他還是控製住了自己,順著李觀鏡的指引,來到內室。
李觀鏡在門口停了下來,他見朗思源進門之後仿若變成了木雕,就知道他認出了朗思語所中的毒,應當也明白毒為何人所下。
“你說謊了。”李觀鏡輕聲道,“你說是你父親發現思語不在屋中,可朗將軍明明在前幾天就已經出城了。”
朗思源呆呆地回過頭來,仿佛聽不見李觀鏡在說什麽,過了片刻,他看向方歡,眼中驀然煥發出光彩,他飛速竄出,一把抓住方歡的胳膊,道:“你有法子!你是藥王穀的神醫,一定有法子,對不對?!”
方歡費力地抽出手,皺眉道:“我有解藥的方子,但是藥材不夠。”
“要什麽?”朗思源剛問完,自己便回答道,“金色曼陀羅!我有!我有一大片花圃!”
“這是冬日,沒有曼陀羅花能在長安活下來。”方歡有些不忍,但還是道,“而且,你又去哪裏去尋第二塊東歸呢?”
朗思源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搖頭道:“不……不會,不該是……”
“思語醒過,她說是你父親要她性命。”李觀鏡上前一步,迫使朗思源抬起頭來,“她想見雲心,我已經派人去了,但我的人不一定能潛出城,你要幫我。”
“雲心?”朗思源臉色一白,猛然後退一步。
“你這是做什麽?”李觀鏡問完,腦中轟然一聲,想到了一個可能,“你撒謊說朗將軍在府裏,是因為他要趁巡營的間隙去弘福寺?!”
朗思源痛苦地閉上了眼,默認了這個推測。
“你便是不與我為盟,也不該如此對自己的妹妹!”李觀鏡一把抓住朗思源的衣領,喝道,“他們若是有什麽不測,我要你全家陪葬!”
朗思源睜開眼,驀然冷笑:“你怎麽不怪自己看不住李照影,你以為是誰設計讓法師請來了雲心?”
李觀鏡愕然,手中力道也鬆了下來——原來是等在此處麽?原來李照影他……在向郎思語求親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如何從這門親事裏全身而退了?
在一瞬的安靜之後,內室驀然傳來驚天動地的咳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