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高估了自己在齊王心中的分量,他想賭一把,看看他對你動手的話,齊王究竟會不會原諒他——這個傻孩子並不知道,其實在去東宮的那一刻,他的路便已經走到了盡頭,試探的結果,不過是死得更加不體麵罷了。
“我們姐弟倆當初來長安,險些凍死在街頭,是齊王救了我們,為了齊王的大業,犧牲一些也沒什麽,所以當初我雖然不願意他去,但我也沒盡全力去阻止,因為我一直以為如意是甘願為之,直到我看到了他臨終前給我留的信,還有這瓶在齊王書房找到的藥。”閻姬呆呆地看著湖水,木然道,“李世子,如意其實不願意的,他是因此藥誤入太子……等你知道藥是何物,或許你會換個眼光來看待這位摯友。”
李觀鏡腦中轟然,紛紛擾擾全是過往,那些關懷和嗔怪,伴隨著閻姬的娓娓敘述,最終化作少陵原上風掣雷行的一箭,讓他猛然清醒過來。
“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隻要保證他平安而已。”李觀鏡抬眼看向湖邊,李璟帶著隨從出現在視野內,他正負手聽侍女稟報,爾後看向湖心亭,快步走了過來。
閻姬不緊不慢地起身,垂頭行了一禮,低聲道:“你放心,最起碼在齊王得勢之前,我絕不會對他下手,他之所求,亦是我所求,既已做到這個地步,我便不會功虧一簣。”
李觀鏡一愣,待要問她求什麽,李璟已經帶著人上了九曲橋。
閻姬迎了出去,李璟接過她的手,兩人相攜在一處,乍一看頗有些深情款款的意味,但是當他們並肩看過來時,還是不難看出二人的貌合神離,不過李觀鏡現在倒是知道閻姬梳髻的原因了。
“這麽快跟來,你當真想明白了?”李璟聲音冷酷,嘴角卻止不住上揚。
“我來是為……”李觀鏡不自覺看向閻姬,後者將手按在衣領下,李觀鏡在自己同樣的位置藏著藥瓶,所以他領會了閻姬的意思,沉吟片刻後,最終還是選擇暫且相信閻姬,便道,“是為提醒你,這些時日發生了很多事,你要萬事小心,哪怕是身邊最親近的人,也要多留幾分心眼才好。”
李璟垂眸微笑,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說話的姿態卻不肯降半分:“我知道了。”
李觀鏡看他神情的變化,心中不由涼了半截,到了這個地步,他無法再欺騙自己了——閻姬所言屬實,李璟對自己……恐怕真的不是朋友那麽簡單。
李璟說罷,沒聽見回應,他抬頭看過來,發現李觀鏡有些愣神,不由奇道:“你還有話說?”
李觀鏡醒神,他躲開李璟的眼睛,正巧看到院門方向有侍從在等待,便道:“別讓中貴人等急了,快去罷。”
李璟回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向閻姬道:“阿鏡不常來這裏,你帶他轉轉。”
“妾身明白。”
等人都走後,李觀鏡和閻姬相對沉默片刻,閻姬忽然向他行了一個大禮,李觀鏡一驚,下了台階去扶她,閻姬卻讓開,道:“妾身乃一介浮萍,命格低賤,生死皆不由己,沒想到今日竟然真的能得世子信任。”
李觀鏡輕歎一聲,無奈道:“你對我有恩,當日未能幫你救下如意已是遺憾,今日你既然坦然相對,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傷你。”
“如意進了死局,誰也救不了,隻是我那時不死心。”說到此處,閻姬話鋒一轉,道,“其實若不是雲落傳信於我,說你去過雲韶府,今日我斷然無法相信你,也就不會在你麵前露麵。”
“隻要我知道你在阿璟身邊,就一定會來提醒他,你無法阻止我見他。”
“啊,是我忘記說了。”閻姬輕挽鬢發,“妾身姓楊,乃齊王姬侍。”
李觀鏡很快反應過來:若閻姬仍以本來身份出現在長安,有心人一定會聯想到閻如意,而她改名換姓,成了李璟的妾室,既方便貼身行事,李觀鏡也基本沒有見到她的可能,也就很難有拆穿她的機會了。不過聊了這麽多,李觀鏡卻有一點不明:“如意死了,齊王為何還敢留你在身邊?”
閻姬慘淡一笑,輕聲道:“或許……是因為他根本不覺得自己做錯事了罷。”
李觀鏡一時呆住,不由得想到了年豆兒,其實他自己何嚐不是如此認為呢?他一直自詡心中並無森嚴的等級觀念,可是他真的將年豆兒當做一個平等的人來看待麽?他不曾設身處地去感受年豆兒的愛恨,理所當然地認為她不應當因為年歡怨恨自己,而這樣的傲慢最終差點釀成大錯。李璟對待閻氏姐弟的態度與李觀鏡如出一轍,在他看來,可能閻如意隻是奪嫡之路上小小的一環,達到了目的,一切便結束了,閻姬是作為另一個輔佐他的人而存在,可以雲韶府的主人,是齊王府後院姬侍,但閻如意姐姐是最不值得一提的身份。
可是於閻姬而言,她隻有這一個相依為命的弟弟。
“對不起……”李觀鏡不由喃喃道。
閻姬一怔,見李觀鏡麵色悵惘,笑道:“罷了罷了,說這些做什麽?總之今日多謝世子,他朝若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世子但請開口便是,我一定盡全力助你。”
李觀鏡回神,輕輕搖頭:“我不需要你幫什麽,隻要你守諾便好。”
“我會的。”
李觀鏡記掛著墨香琴,不欲多留,便下了台階,道,“家中還有些事,我先走了。”
閻姬應聲,在李觀鏡越過她時,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事,道:“李世子,杜學士在潁州城外遇見過刺客麽?”
徐氏義莊起火那晚,李觀鏡在河邊樹林裏尋找杜浮筠,當時他喊出“閻姬”二字讓刺客分了心神,才得以助杜浮筠將其反殺,李觀鏡由此確認了刺客的身份,也因此,在回來之後,他刻意忽略了此事,從未在人前提及。此時閻姬驀然提起,李觀鏡一驚,連忙回身問道:“是你派人去刺殺竹言?”
“如意在信中說,他其實安排了不少人去劫殺世子,但是後來追到世子麵前的人,應當不超過一手之數罷?”閻姬頓了頓,也不賣關子了,繼續道,“你們離開長安不久,大軍便要出發去薩珊,齊王在出發前忽然讓我傳信約束潁州的暗衛,並且用我的名義給他們發出兩道命令,一道是撤回如意安排去伏擊世子的殺手,第二道則是——
“殺死杜學士。”
那些殺手的血流了滿溪,李觀鏡恍然還能聞見血腥味。
“我那時不知如意的舉措,心中還覺得奇怪,怎麽齊王的暗衛會去伏擊你?”閻姬見李觀鏡臉色蒼白,一時心有不忍,道,“總之齊王想殺杜學士之心並非今朝新起,好在杜學士平安歸來,從前我不認得他,也不知道他與世子的關係,如今既然清楚其中原委,當與世子說個明白。”
李觀鏡不可置信,追問道:“你是說,那些殺手本來的目的就是殺竹言?”
閻姬肯定地點了點頭。
李觀鏡負手行到橋邊,看著湖中模糊的倒影,思緒漫漫回到當日,那時他與杜浮筠曾經討論過盤踞在徐氏義莊的勢力,猜測過螳螂和黃雀的身份,可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刺客竟由此而來。想到此處,李觀鏡覺得實在是太過荒謬,他不相信李璟會做出如此不理智的決定,於是回身看向閻姬,道:“證據。”
“沒有證據,一心效忠的時候,又怎會留下證據?”
“空口無憑,此事便沒有追究的必要了。”李觀鏡淡淡一笑,道聲“告辭”,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九曲橋。他走得飛快,但在出了院門時,還是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上。守院的侍從嚇了一跳,幾個人連忙上前來扶住李觀鏡,李觀鏡聽著他們關切的話,無心去應對,隻擺了擺手,一路出府去了。
李璟沒有後援,他獨自在後宮艱難地爭取到了今日的地位,四周自然不缺詆毀他的人,自己絕不能因為旁人的離間而懷疑他。
李觀鏡漸漸說服了自己,而這時,他也快要到家了。
郡王府門前停著一輛馬車並一群侍衛,原來是謝韞書他們回來了,陳珂正在與方歡說著什麽,聽見馬蹄聲接近,抬頭一看,登時喜道:“公子來了就太好了!”
“何事?”李觀鏡行到近前,跳下馬來。
陳珂正要開口,車窗簾子被掀起,謝韞書露出半張臉,道:“大表哥。”
李觀鏡了然,將韁繩扔給陳珂,行到車邊,問道:“進去說麽?”
“不了。”謝韞書從車中遞出一封信來,道:“可以幫我傳給他麽?”
李觀鏡遲疑一瞬,不過很快便接了過來,道:“好。”
“多謝大表哥。”謝韞書溫柔一笑,道,“思語病得很重,我想,如果能退了這門親,她或許會好起來。”
李觀鏡一愣,這才明白信是為了勸說李照影,他登時為自己方才的猶豫而羞愧,忙將信妥善收好,保證道:“放心,我親自送給他。”
謝韞書點了點頭,轉而看向方歡,後者察覺到她的視線,翻身上馬,護送在馬車旁邊,一行人告辭離去,緩緩消失在長街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