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可真是無情啊!”
李觀鏡看著紅梅樹上的折痕,聞言眨了眨眼,並未回頭,隻淡淡問道:“怎樣算是有情?”
李照影手持酒壺,高高揚起,將酒水倒在杯盞中,漫不經心地回道:“劉蘭芝’舉身赴清池‘ ,祝英台與山伯並葬,如此種種,不離不棄,永矢弗諼 ,可謂有情。”
“這是’癡‘,癡情可不好,傷人傷己。”李觀鏡回過身,坐到李照影對麵,道,“不過如你所說這般,有情有義四字,韞書當之無愧。”
李照影一愣,他抬眸看向李觀鏡,沒能從對方的神情之中看出端倪,隻得含糊道:“自然,韞書對哥確實是有情有義。”
李觀鏡將酒盞放入煮沸的熱水中,但笑不語。
李照影一時捉摸不定李觀鏡的心思,不願再往下說,想了想,拿起桌邊剛看完的信,道:“時隔三日才將信送來,其中內容,想必你已經知道了。”說罷,他將信丟入炭火中,歎道,“聖人賜婚,我又有什麽法子?韞書與其給我寫信,不如讓你那位好友去求聖人。”
李觀鏡不置可否,道:“看你如今這般頹然,想必朗詹很是後悔結下這門親。”
“良禽擇木而棲,長安城不缺高枝。”李照影回答得通情達理。
“你倒是看得開。”
李照影攤手:“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 ,不看開又能如何?”
李觀鏡垂頭,過了半晌,驀然輕笑一聲,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哦?”李照影饒有興趣,“哥不妨說來聽聽,或許我能為你解答一二。”
“我想知道……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你?”李觀鏡定定看向李照影,“真摯友善?灰心喪意?狂妄自大?還是……深藏不露?”
“哥太看得起我了。”李照影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問道,“一顆棋子而已,是黑是白又有什麽關係呢?”
“怕就怕所見並非棋子,而是翻弄風雲的棋手。”李觀鏡抱臂靠坐,目光落在已經將信燒成灰燼的炭火上,沉聲道,“王允計害董卓,司馬懿假病昏以誅曹爽。可見縱有史書為鑒,扮豬吃虎之計仍舊屢試不爽。”
“我聽不明白,哥是在懷疑信的內容麽?”李照影頓足惋惜道,“可惜已經燒了,唉,你既然懷疑,為何不先看看呢?我還以為你看過了!”
“你以為我是在詐你,對麽?誠然,我一次又一次踏進你設下的坑,也無怪乎你今日如此自負,不過月盈則虧,水滿則溢,你難道就不怕到了最後,聰明反被聰明誤?”李觀鏡見李照影嘴角笑意漸淡,心中更加確信,便繼續道,“不看信的前提是我不疑韞書,可是對不住,這封信我確確實實看過,也花了些功夫去研究其中暗語,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所以我想明白了,信的內容不重要,送信給你這件事才比較重要。”
李照影咬了咬後槽牙,不再說話。
李觀鏡乘勝追擊:“回到你方才的話,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疑問——韞書當真無情麽?多年無怨無悔的陪伴,隻因來長安時見過一路山水,便將所有情誼撇去,要棄你而去?”
李照影憤然道:“是你與柴昕勾結,將韞書騙了去!”
李觀鏡嗤笑:“一個青梅竹馬,一個素昧平生,縱使都稱作’表哥‘,其間尚且有血脈遠近之分,換做是你,你會這麽做麽?我值得她如此信任麽?”
李照影驚疑不定,忍不住道:“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有相信過韞書?”
“不是。”李觀鏡坦誠回答,“當韞書道出了柴昕的秘密時,我很輕易便被蒙蔽了,甚至一度以為是我自身魅力所致,才讓她棄你而來投我,卻根本沒有細想其中邏輯——一個自小長在深閨的小娘子,怎會有如此毒辣的眼光?”
李照影聽到此處,心知李觀鏡確實發現了真相,他便也不再偽裝,閑散地靠到椅子上,問道:“你從何時發現不對?”
“韞書要嫁柴昕這件事根本經不起推敲,但我願意相信女子間相互憐惜的心意,所以竭力去成全,直到去驪山那天。”
李照影這兩日已經知道年豆兒和入畫被捉住的事,因此接道:“出發當日,她才知道同行的人不是你,所以設法傳信給了年豆兒?”
“不錯。”李觀鏡是在年豆兒的供詞裏知道了此事,當時若不是入畫恰好拖住了她,消息恐怕早已傳進了李照影的耳裏。
李照影呆了呆,不禁道:“她不該傳信。”
“是啊,我要查府中奸細,就一定會牢牢看住你的院子,尹望泉之死本就在你的計劃中,我去或不去,對你的計劃沒有影響,但是若那會兒給你傳了消息,便會暴露好不容易埋下的暗樁——可是她擔心你,她不知道我回來後會做什麽,所以我說她對你有情有義。”李觀鏡頓了頓,繼續道,“不過那時我還是沒有懷疑她,若不是後來我知道了是韞書以言語激元也代我殺人,我大概永遠都不會想到竟然是她。自從有了她這一環,很多事情都變得合理起來了,所以我會想,如果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呢?如果韞書提出要嫁給柴昕,正是出自你的授意呢?”
“我為何要這麽做?”
“兩個原因,不,本質原因隻有一個——柴宣是你的盟友,郎詹隻是你的棋子而已。”李觀鏡的話到此為止,李照影是聰明人,定然明白他的意思。
這會兒運籌帷幄,其實李觀鏡一開始是想不明白的,甚至於一度鑽了牛角尖,直到他查出姚歌行在運河案中的作用,才發現恐怕很多事情與自己所見並不相同,於是抽身而出,努力從更高的角度去看待整個局麵,因而發現自己進了一個誤區——他一直認為朗家沒有將柴昕的秘密告訴李照影,但若是李照影知道這個秘密呢?太尉柴宣比左衛將軍更有利用價值,那麽作為合作的基礎,李照影要保證這個秘密被藏得更深,第一個計劃便是謝韞書嫁給柴昕,此舉一來可以掩人耳目,二來可以讓謝韞書脫離太妃的掌控;而第二個計劃,便是殺知情人滅口。
李觀鏡首當其衝。
柴宣如今已經是北衙禁軍的掌權人,他的身份注定與朗詹處於對立位置,李照影明麵上受朗詹擺布,實則與柴宣一起,用朗思語的親事牢牢牽製住了朗家。
一旦想明白這些關節,李觀鏡再動手去查便容易許多。長安官場裏沒有秘密,掘地三尺,總歸能得到柴宣和李照影暗自來往的一星半點證據,一切就此變得明朗——當初,李照影發現尹望泉對謝韞書懷有異樣心思,本意要殺尹望泉,但很快他就想了一個更好的方法,那就是用謝韞書嫁人的事去刺激尹望泉,進而借尹望泉之手去殺李觀鏡。刺殺成功,李照影為柴宣除去心頭之患,再借郡王府的力量除去尹望泉,一舉兩得;若是刺殺失敗,他便借李觀鏡的手除去尹望泉,旁人看來,也隻會覺得是複仇之舉。
總之無論怎麽選,李照影都可以完美地隱藏在所有事情之外,與姚歌行如出一轍的策略。
“好一招借刀殺人,你確實聰明。”李觀鏡由衷道,“你懂得如何利用人心。”
“但還是被你發現了。”
“那是因為運氣。”
李照影怔忪半晌,喃喃開口:“運氣……你如此認為麽?”
“不然呢?”
“我不知道。”李照影淡淡一笑,道,“那麽,你有何打算?”
李觀鏡果斷道:“退婚。”
李照影有些好奇:“如此大費周章,隻為讓我退婚?”
李觀鏡抱臂,揚唇一笑:“這是第一條。”
“我若不應呢?”
“我就公布柴昕的秘密。”
“我不在乎。”李照影再次攤手,“柴宣倒下,朗詹崛起,一樣為我所用。”
“若是朗詹知道你與柴宣的關聯呢?”
“那又如何?”李照影嗤笑:“親事已成定局,除了我,你覺得朗詹還有的選麽?”
李觀鏡一時語塞。
李照影悠然道:“況且你不會害柴昕,你二人的情誼做不得假——哥,我說過,我無所顧忌,不管怎麽做,你都鬥不過我。”
李觀鏡皺眉:“朗詹根本不在乎這個女兒,你為何一定要迎娶朗思語?”
“行將朽木之人,誰會在乎他?我要的是朗思源,對於這個妹妹,他可是在乎得很。”說到此處,李照影驀然冒出一身冷汗,他猛然坐直身子,轉而又不願露怯,強自鎮定道,“若我是你,我會邀朗思源站在門外,聽到這番話,他或許會倒向你。”
李觀鏡抿唇,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會轉告他!”
李照影暗自鬆了口氣,將溫熱的酒從沸水裏夾出,遞到李觀鏡麵前,笑道:“空口無憑的話,哥能說,我也能說。”
李觀鏡氣惱地站了起來,轉身便要離開,他剛觸及門栓,李照影在他身後冷然道:“你以為找到了墨香琴,一切便結束了麽?別忘了,我還有一份大禮在江南等著呢!”
這塊巨石早已將落地,李觀鏡想到杜浮筠,心中歡喜,話語也變得輕快:“是麽?那就讓我拭目以待罷。”
-----
作者有話要說:
①舉身赴清池——《孔雀東南飛》
②永矢弗諼——《詩經·衛風·考盤》釋義:決心永遠牢記著。
③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晉書·羊祜傳》
--
事實證明,當工作太忙的時候,下班也沒有開腦洞的精力,可能腦細胞都死完了5555
不管怎麽樣,一周最少三更的flag還是盡量別倒,明天努力肝一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