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清晨,一聲巨響從境善坊中傳出,硝煙從坊中心騰空而起,迅速往周遭漫延,隨之而來的,是民眾一聲比一聲高的歡呼。

方歡在一片嘈雜中停下腳步,看向聲音的來源。

“莫慌,這是李官人在大興善寺放爆竹。”謝皓在一邊解釋道。

“李官人?”方歡恍然,“李畋?”

“正是正是!看來方神醫也聽說過他,說起來,他也真會想,怎麽就知道往竹筒裏麵填硝石呢?如此,隻要點燃他所製的爆竹,既可嚇走山魈鬼怪,又能散瘴驅瘟,一舉兩得!也難怪聖人看中,下旨召他來為長安祈福。”謝皓說罷,見方歡不為所動,又道,“說起來,去年他來時的陣仗才叫大呢,百枚爆竹齊燃,轟隆隆直似驚雷一般!”

“去年十月,我在長安。”

“喔……”謝皓頓了一瞬,問道,“那方神醫覺得熱不熱鬧?”

方歡默默地看了謝皓一眼,溫聲提醒:“我們快走罷。”

謝皓見方歡加快腳步,連忙跟了上去,一路上仍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方歡心裏記掛著事,回應得越來越敷衍,好在兩人很快便來到謝府門外,謝皓還算記得在仆從麵前要沉穩,方歡這才得了清靜。

隻是在邁上台階前,方歡不由抬頭看向門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心中有一瞬間的猶豫。

謝皓率先進了門,一回頭才發現方歡還落在身後,忙道:“方神醫快請進,我那未來堂妹夫出征快回來了,堂妹這會兒可不能病倒!”

方歡收回目光,暗自握了握拳,抬步走進謝家大門。

爆竹聲一陣一陣地持續響著,如更鼓一般,敲開了長安城許多戶人家的窗戶。

李觀鏡站在院中,聽完侍墨的解釋後,極目看向南邊的天空,不過到了郡王府這邊,爆竹聲已經小了很多,硝煙更是了無蹤跡,但他還是忍不住感慨:“流傳千年的煙火原來從這裏開始,早知道該去看看是何種情景才好。”

“我看那位李官人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長安,公子實在喜歡的話,請他來府中便是。”侍墨一邊說著,一邊和入畫一起將被褥攤開,今日難得陽光好,雖然雪未化盡,蘭柯院還是一大早便架起了各式曬架。

陳珂進門時,一眼看過去竟是慢慢一院子被褥,尋人隻能循著聲音,他穿行過去,總算在角落找到了李觀鏡。

這一方小天地裏擺放了藤椅和矮桌,椅上鋪著厚厚的毛氈,桌上水壺正在咕嚕咕嚕冒氣,李觀鏡正靠坐著,手中拿著一本書卷,看上去十分愜意。

陳珂見狀,由衷讚道:“這倒是個好法子,既擋得住風,又能曬太陽!”

“胡說,再大的太陽也擋不住這寒天。”侍墨抱著鬥篷轉進,向李觀鏡道,“公子莫要久留,還是燒炭火暖和。”

“知道了,再過一刻便回屋。”李觀鏡笑著將鬥篷蓋在身上,看向陳珂時,眼中卻隱隱有其他含義,“今日不是讓你休息麽?大清早來這裏做什麽?”

陳珂被看得一激靈,連忙打起精神,回道:“公子,謝家小娘子的情況不大好,幾個大夫看過,病情反倒越來越重,今早謝四郎都親自去請方神醫了!”

“好端端怎麽病了?前麵幾個大夫可查出了病因?”

“都說是受了風寒,但喝了藥卻一點沒好轉,反倒越來越重。”陳珂撓了撓頭,推測道,“可能是小娘子第一回來北方過冬,再加上本身身子骨便弱,因此病來如山倒。”

侍墨在一旁呆呆地聽完,忽然俯身,將李觀鏡身上的鬥篷裹得更嚴實了些。

李觀鏡失笑,阻止了侍墨,起身道:“我去同阿娘說一聲,看看能不能幫上忙——韞書遠來是客,如今雖不在府裏了,但我們還是該照顧一些。”

來到主院後,李觀鏡將陳珂的話轉述了一遍,郡王妃立即想到驪山腳下的湯泉宮,向郡王問道:“雖然不能去湯泉宮,但是我們在驪山的別院裏也有溫泉,我看不如讓韞書過去住著,好歹比在長安受凍要強。”說到此處,郡王妃突發奇想,提議道,“幹脆你去跟陛下告個長假,我倆一道過去!”

“?”李觀鏡忍不住提醒,“或許你們還有一個兒子?”

“你身上還有差事,老老實實留在長安。”郡王坐起身,略想了想,又躺了回去,“我們過去得做一番準備,韞書的病等不得,先送她去罷。”

李觀鏡目的達成,趁機道:“我親自送她去,免得那裏的仆從懶散慣了,怠慢了客人就不好了。”

“她是你表妹,去幫忙打點些也無妨。”郡王妃甚是欣慰地點了點頭,“你總算學會照顧小娘子了。”

郡王目光沉沉地看過來,李觀鏡被他看得心虛,不過好在郡王妃在這裏,郡王到底還是沒有多說什麽,隻吩咐李觀鏡多帶些隨從。

李觀鏡這廂得了允許,便立刻派人去謝家傳信,謝家自是欣喜,征得謝韞書的同意後,謝皓親自上門來商定去驪山的事。

雖說大家同在長安生活,但太妃走後,郡王府和謝家鮮少來往,李觀鏡對於謝皓更是不熟悉,這回算是第一次正式見麵。李觀鏡原以為謝皓是與謝皎差不多的端方君子,不曾想對方卻是個話癆,見麵不提謝韞書的病,倒先問起李觀鏡在江南的經曆來——

“聽說十分驚險,是這樣麽?”

李觀鏡不願多提,隻道:“尚可。”

謝皓此人偏生沒有眼力見,又問:“你是怎麽被聖人赦免了啊?”

李觀鏡決定引開他的注意力,反問道:“你認得謝清晝麽?”

“當然認得!你見過他?”謝皓更加興奮,連忙問道,“堂哥出家了!你見他的時候,他可剃度了?”

李觀鏡有些驚訝,但是回想當日情形,又覺得謝皎出家是在意料之中。

謝皓見對方不答話,忍不住繼續道:“清晝堂哥住在武康,你們怎麽會遇見?”

李觀鏡醒神,順勢將話題扯了回來:“他來見我,是為了韞書的婚事,柴校尉凱旋在即,我們還是快些送韞書去驪山避寒才好。”

“那倒也是。”謝皓眨了眨眼,道:“那……世子想哪天出發?”

李觀鏡露出猶豫的神色:“若是明日動身,委實有些匆忙,可後日要上值,再要等到休沐,不知耽誤多少功夫……”

謝皓果斷道:“明日,就明日!我們肯定能收拾好,一早就出發,保證宵禁之前回到長安!”

李觀鏡笑道:“好,我會安排好宅子周遭的侍衛隨從,不過韞書表妹貼身伺候的人,隻能勞煩你了。”

“這是應該的!我這就回去安排!”謝皓立刻起身,剛走了一步,又忍不住看向李觀鏡,道,“等他日得了空,我再來與世子詳談江南啊!”

李觀鏡嘴角抽了抽,不過還是保持禮貌的微笑,點了點頭。

送走謝皓後,李觀鏡在前廳坐了會兒,直到在心中將計劃過了一遍又一遍,確保萬無一失了,才起身往後去,他剛轉過一道門,便有暗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邊,低聲道:“公子,有動靜了。”

“嗯。”李觀鏡不動聲色地吩咐道,“不必打草驚蛇,先看住了。”

暗衛領命退去。

李觀鏡緩步行到後院門前,略站了片刻,忽然感覺冷得很。早間陽光還亮得刺眼,這會兒不知被烏雲逼退到了何處,寒風瑟瑟,卷起衰草枯楊中的積雪,鋪天蓋地地飛來,讓人一瞬間覺得有些窒息。

是幻覺。李觀鏡閉眼垂首,暗自告誡自己。心定之後,那些雪果然沒有砸過來,但是身後卻有很輕的呼吸聲靠近。

李觀鏡緩緩睜開眼,眼前景色蕭瑟而平和,回頭看去,卻是萬物逢春的美景。

來人溫和一笑,一個“鏡”剛出口,李觀鏡猛然將人拉到一邊,帶著他進了方才暗衛藏身的小隔間。隔間裏滿滿當當地擺著為前廳接待客人所預留的椅凳,兩個成年男子進入其中,頓顯逼仄,尤其是在李觀鏡關上門後,兩人相對而立,相隔不過半尺。

昏暗的屋子裏,視線不太清晰,其他感官頓時變得敏銳,杜浮筠深深吸了一口氣,李觀鏡頓時覺得燥熱,他垂頭躲開目光,定睛一看,才發現杜浮筠竟然穿著一身胡服短袍,不由問道:“怎麽如此裝扮?”

“我還在禁足,不能正大光明來看你,本想入夜才來,又擔心擾你休息。”杜浮筠看了看自己,問道,“看著很奇怪麽?”

“不奇怪,隻是沒見過。”

這幾日,李觀鏡一直在暗中打探東宮的消息,可是宮中半點口風不露,此時見杜浮筠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些,他快速瞥了杜浮筠一眼,由衷讚美:“人好看,穿什麽都好看。”

杜浮筠眉頭微動,忽然道:“鏡天今年二十有一。”

“不錯,怎麽了?”

“有人說你像十六七歲的少年郎麽?”杜浮筠見李觀鏡神情有些呆滯,揚唇一笑,“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

李觀鏡茫然一瞬,轉而想到前麵兩句,“嘶”地一聲,抬手就要去教訓眼前的登徒子,隻是他忘記杜浮筠的功夫不在元也之下,兩人肢體剛糾纏上,李觀鏡便被扭著轉了個身,下一刻,他被壓到了門板上。

杜浮筠欺身上前,李觀鏡頭皮一炸,正要掙紮,卻聽杜浮筠在他耳後低聲問道:“府中有奸細?”

李觀鏡瞬間冷靜下來,“嗯”了一聲。

杜浮筠放開他,左右看了看,李觀鏡見狀,點了點頭,他才問道:“怎麽回事?”

“我將墨香琴送給了趙王,可是卻被人偷了。知曉此琴來曆的人不過寥寥,除去你,就隻有一起守歲的人了。”

除夕夜那晚,李觀鏡去郡王夫婦房中守歲,閑談之間,郡王妃問起他前些時日去趙王府的經過,李觀鏡便將自己贈送墨香琴的事說了,郡王夫婦雖不知墨香琴上的血跡,卻知曉此琴與傅啟葉的關係,而傅啟葉與李福一道死於流匪之亂並非隱秘,當年很多人都知道,因此郡王妃免不了埋怨了兩句,道李觀鏡不該送這般不祥的禮物,爾後郡王岔開話題,這件事便不了了之,李觀鏡也不曾放在心上。

直到初三那天李未央到來。

大戶人家有別人安插的耳目並不奇怪,但這類人通常不會與主人家太過接近,所以李觀鏡一開始並沒有往家裏懷疑。

“那天,除了阿娘屋裏的侍女,還有侍墨和入畫。”李觀鏡歎息一聲,“我不希望她們任何一個人有問題。”

杜浮筠溫和地看著他,頓了頓,忽然抬手捏了捏李觀鏡的耳垂,安撫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不要為站在你對麵的人而難過,你還有我們。”

李觀鏡笑了笑,不由道:“你好像很豁達,那我倒有些好奇,你會為何而難過?”

“英雄遲暮。”杜浮筠淡淡道,“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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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李畋(tián)——中國花炮祖師,唐朝人。

②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阮籍《詠懷八十二首》,前麵兩句是“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安陵君是安陵君是楚宣王的男寵,龍陽君是魏安釐王的男寵,咳,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龍陽之好”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