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也回到蘭柯院時,暮色剛剛降臨,侍女們紛紛迎上來,他分不清誰是誰,便高冷地衝她們點了點頭。

“公子,今晚有家宴,快些換身衣服去罷。”

“等等。”元也說罷,將目光投向自己所住的廂房,那裏沒有點起燭火。

入畫順著看過去,道:“這位元郎君一直沒出門,不過送去的飯菜都吃過,這會兒應當還在屋裏。”

元也“嗯”了一聲,徑自走過去,他輕手輕腳推開門,沒想到李觀鏡早已經醒了,正靠坐在榻上,手搭在麵前的小桌上,鬆鬆地捏著一張紙,目光卻投向別處,也不知在想什麽。

元也走近,發現那是一張信紙。

李觀鏡木然抬眸,見到元也,眼神軟下來,他摘下麵巾,問道:“怎麽樣?”

元也搖頭歎氣:“去的時候歡天喜地,回來的時候一句話也不肯說,想必是雲心拒絕了。”

“也算意料之中,希望朗家妹妹能看開罷。”李觀鏡折起紙,回頭看向門口,奇道:“翊之呢?”

“留在弘福寺。”

臨行前,雲心問及紫雲一事,元也他們覺得奇怪,細問之下,才知道紫雲已經死了。謝翊之心知物傷其類,不管嬤嬤之前保守了多少秘密,現在肯定不再可信,因此為了保護雲心,他與元也商定後,決定留下去。

李觀鏡知道人都沒事就行了,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起身道:“我出去一趟,有事你叫侍墨。”

元也原本有些頹喪,這會兒見李觀鏡恍惚著要離開,不禁直起身子,問道:“你去哪?”

李觀鏡停下腳步,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道:“算了,也不必去。”

“你在說什麽?”

李觀鏡垂頭看向信紙。

元也上前一步,從他手中扯過信,草草掃過一遍,便明白了李觀鏡心情低落的原因。不過令元也意外的是,信中的官人名號對他來說竟有些熟悉,於是多問了一句:“姚歌行是誰?”

“都水監丞,這次一同往江南去的同僚。”

“哦!我想起來了!是不是那個陪你一道去會稽的人?”

李觀鏡有些驚訝地看向元也:“你知道他?”

“知道啊,在刺史府受審的時候,他們說你去山陰的那天晚上,有人將賬簿送到姚監丞的案頭。”說到此處,元也不由一驚,他再次拿起信,細致看完後,不由訝然,“原來是他自說自話,根本沒有送賬簿的神秘人!”

“那時候去會稽,是他自告奮勇陪我去,我感念他傾力相助,隻覺此人做事穩妥,行止舒朗。”李觀鏡自嘲一笑,“原以為我和他會成為朋友,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竟會查到他頭上去。”

其實早在江南運河開挖之前,王家就已經被韓王李珣盯上,李珣的人取得王家和與太妃往來的賬簿後,便設計做下沈家村一案,並且特地安排一人幫助沈輝逃出。元也和謝翊之的加入實屬意外之喜,這夥人激著沈輝將證據交給元也,由元也等人送到長安,反倒使事情進展更加順利,而且無人會懷疑到李珣身上,便是元也和謝翊之都不曾發覺自己竟被人所利用。

而在另一頭,姚歌行以天使的身份去江南,引導工部眾人查出王家賬簿的問題,以合情合理的方式將賬簿和信件陳列在公堂之上。

姚歌行做得很成功,太妃的罪責被翻出,李觀鏡入獄,而他本人則幾乎在這件案子中完全隱形,若不是杜浮筠的提醒,李觀鏡壓根不會從李珣身上入手,也就不會查到姚歌行。

“還有一件事!”元也回憶道,“進刺史府那晚,姚歌行曾經帶著醫工要來給我看病,後來杜三郎和楊刺史來了,楊刺史不讓別人見我,他才沒能進來。我們當時以為他是好意,都沒放在心上,現在看來,他可能是在懷疑我的身份。”

李觀鏡一驚,後怕不已:“竟有此事!”

“確實有點驚險,不過當時沒想那麽多,反倒不怕。”元也見李觀鏡臉色不好,撓了撓頭,努力安慰道:“哎呀你別為這種人難過了,朋友貴精不貴多,早點發現是好事,省得以後被他耍。”

“你說的在理。”李觀鏡憤然道,“他既無義,我便也不必再留情麵,等證據被帶回來,我便送去大理寺,無論如何,他們該為那十七口人命付出代價!”

元也握緊拳頭,慨然道:“沒錯!付出代價!”

兄弟倆看到對方的模樣,仿若通過鏡子看到自己,頓時覺得滑稽,不約而同地放聲大笑起來。這一笑掃去了不少陰翳,可等到李觀鏡想到了善後的事,笑意還是漸漸淡了下去。

元也奇道:“你又怎麽了?”

李珣是李福獨子,聖人幾乎將對早逝弟弟的愛和愧疚全部傾倒在李珣身上,要去告李珣,聖人嘴上不說,心中定然不悅,而且李珣本人與太子親厚,如今太子剛被禁足,哪怕李觀鏡全無私心,在他人眼中難免會有落井下石的嫌疑,更甚者或許還會牽扯到李璟身上去。

“這件事有些複雜,我不能立刻為那些人伸冤,須得從長計議。”李觀鏡歉然答道。

元也訥訥放下手,“哦”了一聲。

“對不起,但是我保證一定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元也聳了聳肩,道:“我不是受害人,你不是加害人,你跟我道什麽歉?嗐,我明白的,你們牽扯太深,一發作不知會誤傷到誰,反正一步步慢慢來唄,心急容易壞事。”

李觀鏡鬆了口氣,點頭讚同,他有意結束這個話題,想到方才侍墨說的話,問道:“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我不吃了。”元也訕笑一聲,心虛道,“趕著出城呢。”

李觀鏡愣了愣,心中一動,問道:“你也要去弘福寺?”

“是啊,翊之那三腳貓功夫能保護誰?留他一個人,我不放心。”

“其實有玄奘法師坐鎮,沒有人敢去弘福寺鬧事,若是還不放心,我可以派人去盯著,也好過將你們困在寺裏。”

元也笑道:“那也好,不過我還是要去,總得將翊之接回城裏——先前你不是給了我許多金子麽?我們倆租了一個小院,自己的地盤來去方便,所以今天還是要走的。”

李觀鏡張了張嘴,勸說的話終歸沒能出口。

元也易容好後,李觀鏡將他一路送到前門,在仆從牽馬的間隙,李觀鏡還是忍不住道:“要常來。”

“知道了。”元也鼓了鼓嘴,含糊道,“哥有事的話可以去找我,我就住在徐孺子家旁邊,門上一對破燈籠的那家。”

“好。”李觀鏡後退一步,讓元也上馬,下一刻,他猛然意識到方才元也的稱呼,不由又驚又喜,“你方才叫我什麽?”

元也一眨左眼,吹了聲口哨,笑得風流倜儻:“走了!”

李觀鏡險些被馬蹄揚起的雪撲了一臉,連忙抬手擋住,等他再放下手時,元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長街那頭。李觀鏡無奈地笑了笑,正待回院,卻見長街另外一頭來了一隊人馬,為首之人見到李觀鏡,直接揮手示意,李觀鏡有些奇怪,便等在了門口。

這些人很快停到了郡王府門前,李觀鏡看清首領眉眼,臉色登時不大好看,後悔方才怎麽沒有直接回家,隻是人已經跳下馬到了跟前,他隻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行了一禮,道:“見過趙王。”

“我今日是路過,就不進府叨擾你父母了。”李未央說罷,不等人拒絕,便攬著李觀鏡走到一邊,低聲道,“墨香琴的事還有誰知道?”

李觀鏡一驚,也不在意李未央的舉動了,連忙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琴不見了。”

“何時的事?”

“應當就是初一、初二這兩天,你姑姑在除夕夜還彈過。”

李觀鏡有些心慌,喃喃道:“誰會去偷這把琴?若是幫你還好,若是……若是……”

“我也是怕這個,我自己倒不打緊,就是擔心忱憶,此人在暗處實在太過可怕。”

李觀鏡不死心地勸道:“我那天說過,隻要……”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也該走了。”李未央拍拍李觀鏡,叮囑道,“你也多想想,幫忙將人找出來。”

李觀鏡抱臂,責備地看著他,無奈對方打定了主意,果斷上馬後,便帶著人匆匆出坊去了。

路邊有人側身讓過馬蹄踏過的泥水,李觀鏡見狀,暗自腹誹了一句,轉身回府,不料他剛走上正門的台階,閽者在身後喊道:“公子,又有客!”

李觀鏡回頭看去,隻見前門站著兩個人,正是方才躲避泥水的男子。方才不曾仔細看,如今再打量,才發現這兩位身上衣物有風塵的痕跡,似乎是趕路而來。李觀鏡負手而立,閽者會意,轉頭與那兩個說了幾句話,稍稍靠前的男子便掀開兜帽,露出臉龐來。

李觀鏡登時愕然,快步走下階梯,待到了近前,才發現另外一人背著藥箱,李觀鏡不禁道:“你是方……方……”

“方歡。”

方笙的哥哥,方歡。

李觀鏡呆了一瞬,轉而側過身,道:“請進。”

方歡的到來太突然,等兩人到了前廳,李觀鏡還是沒能想出該如何開口,他借著吩咐茶水的功夫思考對方來意,不想方歡已然開口:“李世子,這次來長安,我想問清楚關於小妹方笙的事,謝郎君說……說她為救你而死,你亦會為她複仇,是這樣麽?”

行刑前的忐忑終歸隨著刀落下而消失,李觀鏡看向方歡,鄭重地點了點頭:“不錯。”

“這孩子……”方歡垂眸,輕聲道:“也就是說,小妹是被誤殺,對麽?”

李觀鏡再次點頭。

方歡怔了片刻,喃喃道:“當初若我不同意她孤身去江南,便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李觀鏡沒想到方歡不責備他,反倒怪起自己來,其實仔細想想,他又何嚐不是這樣?惡人做了壞事,心善之人作為受害人,卻總是忍不住將錯往自己身上攬,好像每一次疏忽都是十惡不赦一般,可真正該死的人卻逍遙法外,繼續向著他們揮下同一把屠刀。

同一把……屠刀?李觀鏡猛然猜到盜琴的人可能是誰——那把想殺自己的刀,和暗處刺向李未央的劍,本出自一人!

心念電轉之間,李觀鏡登時有了主意,他看向方歡,正色道:“七天之內,我一定會了結這一切。”

“七天?”方歡一驚,問道,“你找到凶手了?”

李觀鏡搖了搖頭,緊接著解釋道:“但我知道怎樣將他引出來,不過在此之前,我需要尋求一個人的幫助。”

方歡見李觀鏡運籌帷幄,不禁問道:“你既然知道,為何等到如今才肯去做?”

因為不願將無辜之人牽扯進來,所以手腳被束縛得太過厲害,可惜事與願違,李觀鏡反倒因此付出了更大的代價。

“也許隻要應對得當,不擇手段也未嚐不可。”李觀鏡沉聲道,“不能再出現下一個郗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