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的消息回來得很快,可是閻姬已經不在雲韶府中。
次日百官休沐,李觀鏡在解除宵禁的第一聲鼓點響起時,便拉著馬出了永興坊。此時夜色仍濃,平康坊裏建構擁擠,李觀鏡的馬匹差點被大風吹到街上的竹籠絆倒,燈籠在寒風中搖曳片刻便被吹熄,如此一路艱難行去,等到了雲韶府後門,幾個人看著都有些淩亂。
陳珂上前敲門,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在裏麵道:“沒到送菜的時候!”
“我們找人!”陳珂道。
“找人去前門!”
李觀鏡示意陳珂繼續。
門房不耐煩地打開小門,簷下燈籠早就熄了,他看不清人,但依稀能看到好幾匹馬,這才緩了語氣,道:“官人,小的方才說過了,找人得去前門,小的這裏隻能讓送菜的人進。”
李觀鏡走到門前,發現裏麵的門房換人了,不由問道:“先前那人呢?”
門房一驚,忙道:“官人如何知曉?老趙昨天出城去了,如今換我來守門。”
李觀鏡皺起眉頭,知曉昨夜暗衛所言盡皆屬實,恐怕閻姬真的已經離開了雲韶府。
“官人?”門房見外間久久不語,試探地開口道。
“我姓李名鏡天,勞你向樓主通報一聲,我在這裏等著。”
門房猶豫片刻,隻得道:“那……官人稍候。”
李觀鏡揣著手等了片刻,漸漸變得焦躁起來,他來回踱了兩圈,最後在門前停了下來,陳珂見狀,抬手便要去拍門,正在這時,門後傳來門房的聲音:“慢點慢點……”
最近的腳步聲時重時輕,速度算不上快,來人似有腿疾。下一刻,門猛地被打開,露出一個臃腫的身影,來人身後跟著好幾個舉著燈籠的侍從,逆光之下,李觀鏡無法看清對方的臉。
“公子,真的是你!”來人道。
李觀鏡恍然片刻,遲疑地開口道:“雲……落?”
雲落後退一步,露出自己的臉,向著來人微微一笑。
李觀鏡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的腿上,當初為了保住孩子,雲落選擇放棄這條腿,現在她再也無法正常走路了,怪道方才腳步聲與常人不同。
雲落本人卻不大在意,或許是因為快要做母親,她褪去了一身刺,變得溫和起來,笑道:“公子快請進。”
李觀鏡直到進了樓,才後知後覺地問道:“你如今是雲韶府的主人?”
“暫代而已。”雲落為李觀鏡倒了一杯熱水暖手,爾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道,“閻姬姐姐臨走前曾經叮囑過,若是公子來,讓我將此信交給你。”
李觀鏡接過信,有些茫然:“她知道我會來?”
雲落搖頭:“其實閻姬姐姐說公子恐怕不會來,是我堅持相信你會來。”
李觀鏡怔然,他垂頭打開信,上麵隻有一句話:璟涼薄無情。
雲落見李觀鏡臉色微變,接著說道:“她讓我轉告公子,莫要相信涼薄之人。”
李觀鏡未置可否,將信收到懷中,問道:“到底發生了何事?閻姬如今去了哪裏?”
“我亦不知,她說我幫不了,公子如今也幫不了。”
李觀鏡蹙眉,不解道:“為何如此武斷?或許說出來後,我有辦法解決。”
雲落隻是個傳話人,知曉得並不比李觀鏡更多,因此隻道:“她這樣說,一定有她的理由,這封信是她對公子有意相助的回報。”
閻姬所說的“回報”,難道就是這樣一份警告?她信中的“璟”應當是李璟,李觀鏡與李璟十幾年的交情,怎麽可能會因為閻姬而去懷疑自己的朋友?不過因為這一封信,李觀鏡倒是明白了閻姬的困境從何而來——李璟在長安的部署對閻姬不利,所以她想讓李觀鏡幫忙說情,又在覺得無望時,控訴李璟無情。
李璟做了什麽?閻姬是他的得力助手,在這當口,不應當被遭到針對才是,而且李璟如今遠在萬裏之外,閻姬又為何覺得李觀鏡能製止他?李觀鏡心念電轉,猛然想到另一個人——閻如意!閻姬所求不是為自己,是為了她的弟弟!
那日與杜浮筠訣別後,李觀鏡一連幾夜難以入眠,他說不上自己哪裏不對,可是心裏就是很難過,一丁點小事也能傷春悲秋半天,這份愛而不得讓他寢食難安,但同樣讓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閻如意為何派人刺殺李觀鏡,卻在失敗之後親自出來暴露自己。閻如意從來不是為了要李觀鏡的命,他隻是要找個事由,引來李璟的關注,獲得李璟的感情,若得不到愛,恨亦可。
情之一字,最是難以捉摸,它會讓人變得勇敢,也會將人引入極端。
可是李觀鏡不知道閻如意的去處,對他的遭遇就更加一無所知。
下一瞬,火燎的畫像忽然映入腦海,仿若是一種詛咒。李觀鏡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猛地站了起來。
“怎麽了?”雲落扶著腰要起身。
“你坐著,我有些事先走了。”李觀鏡腳步匆匆,在門口還是停住,回身問道:“你在這裏怎麽樣?還有多久……需要幫忙麽?”
“還有兩個月,我已經找好穩婆了。”雲落垂首摸了摸肚子,忽然靈機一動,抬起的雙眸亮閃閃,她充滿希冀地問道:“等孩子出生後,公子能為他取一個名字麽?”說到這裏,雲落有些赧然,“我隻會舞刀弄槍,怕名字不好聽,將來孩子怪我。”
“取名?”李觀鏡看著雲落,在這一刻,他仿若透過雲落看見了林忱憶,鬼使神差地點頭答應下來,“自然可以。”
“多謝公子!”
離開雲落房間後,李觀鏡腦海中不間斷地思考著人名,從先秦詩到漢樂府,從百花譜到百草集,各色華麗的辭藻直叫他眼花繚亂,當他離開溫暖的房間,被北風一吹,瞬間清醒過來——這個未出生的孩子,他的父親是朗思源。
既然決心幫助李璟,就不能心存僥幸心理。李觀鏡回頭看向二樓的窗戶,停頓片刻後,轉身離開。
離開雲韶府時,李觀鏡的身後隻剩下陳珂,兩人行了幾步,陳珂忍不住問道:“公子,雲落怎麽會在雲韶府啊?她這是嫁人了麽?怎麽都不叫咱們去喝喜酒啊?好歹相識一場……”
李觀鏡緩緩勒住韁繩。
“……那幾個暗衛怎麽不見了?”陳珂問完最後一句,察覺到李觀鏡的不悅,默默閉上了嘴。
李觀鏡淡淡道:“我想一個人靜靜,你先回去。”
陳珂捂住嘴,眨巴著眼睛看過來。
李觀鏡沒心情與他糾纏,任由他跟著,自己則驅馬往南走,過了一條街,徑直進了宣陽坊。
家仆來報時,杜浮筠一幅字剛寫了一半,他掩蓋住心中驚喜,命仆從直接將人帶去客院,自己則繼續寫餘下的字。隻可惜心已亂,好好一幅隸書,到最後幾筆卻有些龍飛鳳舞,杜浮筠琢磨了片刻,竟領會出《肚痛帖》的些許奧義來。
“三郎君,李世子已至客院。”外間仆從回道。
杜浮筠放下筆,用濕布擦去指尖墨跡,略整衣冠,這才施施然走出了房門。
那廂李觀鏡見到元也和謝翊之,並不是很驚訝,隻感歎道:“沒想到這回卻是沒再受騙。”
這話沒頭沒尾,謝翊之自然問了一句,得李觀鏡解釋後,總結道:“朗思源與你交情不淺。”
“曾經。”李觀鏡有些賭氣地強調了一句,待他看完元也和謝翊之的傷口,心中不忿更甚,定定地坐了片刻後,不由道,“對不起。”
元也攏好衣服,露出一臉見了鬼的神情,誇張地說道:“不是罷阿瑟?這種功勞也要搶?”
謝翊之奇道:“阿瑟是誰?鏡天的小名麽?”
李觀鏡失笑,心中壓力消弭許多,也因為這心照不宣的一句話,他與元也之間的默契瞬間高漲,便直接問道:“她想見的人到底是誰?”
元也與謝翊之對視一眼,念及後續還需要李觀鏡幫忙,沒道理繼續瞞著他,於是將雲心的身份道出。
李觀鏡聽罷,有些驚訝,但並不覺得驚世駭俗,沉吟片刻後,道:“你們既然相識,不如初三那天由你去?”
元也點頭讚同:“你來安排。”
“就以我的身份去罷,我會讓陳珂跟著。”
“好,反正不是第一回假扮你了。”元也說罷,見李觀鏡眼神飄忽,問道,“你今日來,是特地與我商量朗思語的事?”
“雖然猜到你們在這裏,但真的見到,卻屬意外之喜。”照預李觀鏡原本的打算,他是想親自帶朗思語出發的,不過方才見元也的傷口結痂了,才臨時改了主意,“不過我今日來是為了找……”李觀鏡手抬到胸前,想指向某處,無奈落不到具體的點,他在原地轉了半圈,沒想到透過半掩的房門,真的看見了那個人。
房門被推開,杜浮筠看著指向自己的手,目光一路上移,落在那雙清亮的鳳眸之上。
李觀鏡放下手,釋然而笑:“為了找你。”
房內仿佛出現了一隻無形的屏障,將相對而立的兩個人籠在其中,在蒼茫天地間為他們隔絕出一個單獨的小空間來。
謝翊之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不尋常,緩聲道:“我們……”
杜浮筠醒神,道:“我有些事與鏡天談,先帶他走了。”
元也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杜浮筠,又看向謝翊之。
謝翊之心領神會,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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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吧阿sir?還沒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