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湖中央的小洲沉在冰麵之下,現在看過去,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月湖裏關於中秋月夜的傳說還在繼續,但是湖中央已經沒有任何寶物了。

杜浮筠看向身側的人,問道:“為何想來這裏?”

“蒼玉佩。”李觀鏡迎上目光,溫聲相問,“為何要將如此珍貴的禮物送給我?”

杜浮筠沒有回答,隻道:“冷麽?”

李觀鏡裹緊鬥篷,老實回答:“好冷。”

杜浮筠失笑,往右側挪了挪,將李觀鏡攬進懷裏。

李觀鏡身材欣長,比杜浮筠隻矮一點,再加上身上那件厚厚的鬥篷,其實杜浮筠的擁抱實際意義不大,可是不知為何,李觀鏡忽然感覺渾身熱了幾分,連著臉頰也如火烤一般。

杜浮筠感覺李觀鏡側頭看自己,他神情坦然地目視前方,道:“我見過小裴太醫了。”

李觀鏡臉色一變,身體瞬間變得僵硬起來。

杜浮筠收回目光,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龐,兩人離得太近,足以讓他看清李觀鏡臉上的病色,他眼中的痛色也在李觀鏡麵前表露無疑。杜浮筠微微傾身,將額頭抵在李觀鏡的耳邊,輕聲道:“阿鏡,我們去藥王穀罷。”

李觀鏡以為裴紹也拜服杜浮筠的魅力之下,將自己的病情兜底交代了,便也不再隱瞞,道:“既是天命,藥王穀也沒有法子,在哪裏都一樣。其實我覺得不打緊,活好接下來的每一日便足矣。”

杜浮筠呆住,他猜到李觀鏡情況不好,沒想到卻是壽數折損。

李觀鏡的心撲通撲通狂跳,偏偏罪魁禍首不自知,就這樣靠著不動了。他暗自調整呼吸,輕輕動了動肩膀,道:“真的沒事。”

杜浮筠直起身,沉默地看過來。

李觀鏡被他看得心虛,下意識想要解釋,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沒道理心虛,清了清嗓子,道:“我今天來是有其他事。”

杜浮筠了然,鬆開手,道:“閻如意。”

“我看到那幅畫了,不過昨日有些事,沒能過來——你最近見過他?”

杜浮筠點頭。

李觀鏡連忙問道:“他在哪裏?”

“為何找他?齊王的交代?”

李觀鏡一愣,頓了半晌,再開口時,感覺喉嚨微微發澀:“你……查到了多少?”

“閻如意,閻姬,雲韶府,齊王。”杜浮筠負手往前走了兩步,隻留下清冷的聲線。

李觀鏡看著這道背影,心漸漸從悸動變得清明:“你告訴太子了麽?”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李觀鏡輕輕呼出一口白氣,如實將閻姬向自己求救的經過道出,最後道:“你既然查到閻姬身上,我便也不瞞你,當初回長安,是她幫了我,所以我要報恩。”

杜浮筠心情稍稍好轉,沉默片刻,淡淡道:“不必擔心閻如意,他在東宮當差,隻要太子在,沒人傷得了他。”

“東宮?”李觀鏡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他拉著杜浮筠的胳膊,讓對方的臉留在自己的視線內,確認道,“在東宮當差?”

“不錯,我在東宮遇見他,想起你曾經提過太常寺的閻姓樂人,這才往下查了下去。”杜浮筠見李觀鏡茫然,補充道,“他平安無事,太子對他態度也不錯,所以說你不用擔心。”

李觀鏡不禁喃喃道:“怎麽會?你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查到,太子難道會查不出他與齊王的關係?”

“是齊王將閻如意送……薦入東宮。”

李觀鏡反映一瞬,明白了其中含義,不由驚愕地瞪大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我想錯方向了麽?難道閻姬所求不是為閻如意?你確定太子真的會保護他麽?”

“我想是的,太子……”杜浮筠正打算斟酌一番,將那日所見情形委婉道出,但就在這一瞬,一個想法如驚雷一般劈進了他的心中,他登時變了臉色:“不對!”

“什麽不對?”

“你沒猜錯,是李璟要殺閻如意!”

李觀鏡方才並未說起閻姬留給自己的信,沒想到杜浮筠還是聯想到了李璟,問道:“怎……怎麽說?”

杜浮筠立刻聽出端倪,定定地看著李觀鏡:“齊王牽涉其中,你知道。”

“潁州那次刺殺是閻如意安排,我猜到阿璟可能會為我報仇,但他人沒回來,我不確定。”

“是了,閻如意前往東宮自然帶著目的,隻是從前他或許可以全身而退,如今齊王因為你選擇以殺死閻如意的方式達成目的,他是被獻祭的棋子——我要進宮!希望一切還來得及。”杜浮筠果斷轉身往外走。

“我們一起!”李觀鏡這才發現事情遠比他所想要嚴重,連忙跟了上去。

杜家幾處府邸相連,兩人穿過重重院落,回到了杜浮筠的宅子裏。他們剛走到前廳,外間忽然傳來一陣甲胄碰撞之聲,一群禁軍毫無征兆地闖了進來,將兩人驚在當地。

北衙禁軍一共來了二十餘人,進院之後,分列兩排,整齊地站好。三名內常侍緊隨其後,從影壁轉出,中間那人手持敕旨,環顧四周,肅聲道:“左庶子杜浮筠接旨,閑雜人等退散。”內常侍看了一眼李觀鏡,認出是餘杭郡王府世子,便加了一句,“訪客出府!”

杜浮筠微微側過臉,冷靜開口:“李世子,勞煩將貴府的人一並帶走。”

李觀鏡領會,轉身前去客院。

元也和謝翊之正在爐火邊說話,見李觀鏡神情肅然,正待相問,李觀鏡先道:“趕快收拾一下,隨我回府。”

這個“收拾”自然是指易容了,兩人不明所以,一邊迅速改變容貌,一邊問道:“怎麽了?”

“禁軍來了,看情形不是好事。”李觀鏡焦急地在屋中踱步,忍不住催道,“快些!”

“好了!”元也戴上帽子,伸手要去拿劍,李觀鏡及時止住他們,帶著兩人匆匆出門。

三人在兩名禁軍的看管下走向前門,臨別前,李觀鏡不禁看向宅子主人,杜浮筠臉色有些發白,不過還是衝他輕輕點了點頭,李觀鏡深吸一口氣,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轉身帶著人離開。

回到郡王府後,李觀鏡將元也和謝翊之帶到自己院中,他來不及安頓兩人,到書房取出蒼玉佩便要出門。

入畫一邊喚他,一邊將他攔在了院中。

李觀鏡敷衍道:“我很快回來,不會耽誤晚宴。”

“公子,除夕宴取消了!”入畫拉住他,急道,“大約半個多時辰前來的消息,琳琅姐姐說若是公子回來,千萬去主院一趟!”

“什麽?”杜浮筠家裏被圍,除夕宴取消,這個時間太過巧合,李觀鏡緊握手中的玉佩,思考一瞬,便決定先去問清原因,臨走前,他吩咐道:“將院中兩間廂房騰出來,招待好我那兩位朋友。”

入畫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李觀鏡已經快速出了門。

主院一片寂靜,李觀鏡直奔書房,沒想到夫婦二人竟然都在。郡王妃起身迎過來,埋怨道:“你去了哪裏?急壞我了!”

李觀鏡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向郡王道:“我從宣陽坊來,杜學士家中來了敕旨,是不是和除夕宴取消有關係?”

郡王憂心忡忡地看過來,點了點頭。

“到底怎麽回事?”

“東宮出事了。”回答的人是郡王妃。

郡王接著說道:“出事的時候,聖人正在與你外祖談話,因此我們才能得到些許消息,如今如何事發不知,隻知聖人大怒,連斬東宮三名宮人,連坐族親。東宮臣屬盡皆以瀆職之罪被禁足府中,待聖人查清始末後一並問罪。”

李觀鏡顫聲問道:“哪……哪三位宮人?”

“齊心,韋靈鹿。”郡王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此二人迷惑太子非朝夕之事,先前聖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曾想如今又來了一名樂人,竟讓太子與他以夫妻之禮坐行,聖人如何能忍?”

郡王妃掩口道:“當真是惡心死人了,雖是太子,我卻也看不起這般行徑,這幾個賤奴也該死,隻是連累了其他人。”

終歸是晚了。

李觀鏡愣愣地坐下,一時心中空落落的,反應了好一會兒,才聽明白郡王夫婦二人對龍陽之好的指責,他抬起頭,想要爭辯幾句,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郡王見李觀鏡失魂落魄,心中的猜測得到印證,不過還是問了一句:“那名樂人姓閻,與昨日你去雲韶府所尋之人同姓,此事與你是否有關聯?”

“算是罷。”李觀鏡不想再解釋了。

郡王怒道:“糊塗!聖人若是查到你頭上,你有幾顆腦袋?!”

“不會查到我這裏。”李觀鏡知道李璟既然有本事將閻如意推出來,一定是找到了替罪羊。奪嫡之路難免會見血,李觀鏡一直以為自己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當這樣血淋淋的鬥爭真的擺到了他的麵前,他還是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那個活生生的、癡戀李璟的人,被自己的愛人親手推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預謀已久,所以束淩雲才會離開長安,好避過這一陣風雨。

璟涼薄無情,對於閻姬來說,這是事實。

那廂郡王妃還在抱怨閻如意等人帶壞太子,李觀鏡感覺自己無法再繼續留下去,他踉蹌著站起,道:“我先回房了。”

郡王妃一愣,拍了郡王一下,低聲道:“誰叫你說他的?”

郡王嘴角微抽,清了清嗓子,道:“鏡兒啊,我方才……”

“杜學士會有事麽?”李觀鏡走到門口,忽然問道。

郡王沉吟片刻,道:“若是查證與他無關,自然無事。”

李觀鏡茫然地想了片刻,未想出個定論來,不過在萬千思緒之中,有一點他是明白的——即便是說情,這會兒也不是進宮的時候。

郡王妃撫上李觀鏡的胳膊,溫聲細語地問道:“這位杜學士是不是杜家那個三郎啊?他如今是你的朋友?”

李觀鏡躲開目光,短促地“嗯”了一聲。

“杜學士家學淵源,怎麽會摻和進這種醃臢事裏?如今太子隻是禁足思過,聖人氣頭過去就沒事了,別擔心。”郡王妃想了想,又叮囑道,“今年宮宴既然取消,我們一家就在府裏過年,這幾日風聲緊,就別出門了,你回去休息會兒,晚間記得來守歲。”

李觀鏡點了點頭。

郡王妃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要記得小裴太醫的話,回去別再想這些事了。”

李觀鏡再次點頭,這回卻沒有方才的底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