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被打開,又被疊起,如此反複,折痕最深那處已然破了一個洞,手的主人猶自不肯放過紙,直到另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它。
謝翊之勸道:“別擔心了,等鏡天來,我們一定能商量出一個法子。”
“我和他長得一樣,腦子肯定也差不多,我解不出的難題,他能怎麽辦?”元也說罷,覺得自己醋意太過明顯,連忙找補道:“你也聽杜三郎說過了,朗思語現如今昏迷不醒,根本看不了信,李觀鏡來了又有什麽辦法?”
杜浮筠站在窗邊,正透過窗縫看著下麵的街道,驀然聽他們提到自己,心神便被牽引而回,道:“翊之說得對,郡王府和朗府明麵上來往密切,鏡天若是正大光明去看望朗小娘子,便是朗詹本人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朗小娘子意識尚存,她看不了信,不代表聽不見話。”
“好罷,希望如此。”元也再次打開紙條,這是當日朗思語帶他們離開朗府時塞入元也手中的,其中隻有草草四個字,顯然是匆忙間寫下,旁人看了會不明白,但是元也卻立刻懂了朗思語的意思。
紙條上書“曇花一現”,曇花一現,隻為韋陀,朗思語想見雲心。
元也沒有將話說明,但杜浮筠仍舊感覺出了端倪,不過他對打聽別人的風月沒有興致,因為並未問紙條的意思。幾人正各自思索,忽然一聲“回府”從樓下傳了過來,聲音甚是熟悉。
“李觀鏡!”元也猛地站起,一不小心扯到胸口的傷,隻能一邊嘶氣一邊要去開窗。
杜浮筠看著縫隙裏的人,伸手攔住元也,道:“他不來了。”
謝翊之連忙問道:“都已經到了樓下,為何不進來?”
“帶的隨從太多了,他今日來宣陽坊不為赴約。”杜浮筠看向李觀鏡來的方向,心領神會,“他是從朗府而來。”
元也和謝翊之麵麵相覷,異口同聲問道:“他去朗府做什麽?”
“這就不得而知了。”杜浮筠回頭看向他倆,不知為何,心情忽然有些好,笑道:“我聽說雙生子之間有心靈感應,會不會是他感覺到了元少俠的心意?”
元也撇了撇嘴:“不會,他受傷我從來感覺不到,我想什麽,他肯定也不會知曉。”
“這倒也是。”杜浮筠關好窗戶,道,“無論如何,今日是等不到客至了,兩位,我們先回去罷。”
元也沉浸在朗思語的願望中,轉身就要往房外走,謝翊之起身後,卻關心了一句:“杜三哥,你的事怎麽辦?”
杜浮筠沉吟片刻,道:“明晚開始,長安城一連三日沒有宵禁,等到天黑之後,我帶你們去郡王府找他。”
元也腳步一頓,喜道:“這就好了!反正也不差這一天。”
杜浮筠心裏一沉,其實並不樂觀。那日在東宮遇見閻如意後,他察覺到太子對其另眼相看,思索再三,還是去查了查此人,沒想到竟一路查去了平康坊雲韶府,對方藏得很深,但杜浮筠還是從蛛絲馬跡中查到了閻姬的身份。
如顧素生所言,束淩雲在將李觀鏡換進大理寺前,曾經去過雲韶府,再結合李觀鏡在潁州聽說閻氏族人特征時的反應,杜浮筠很難不將閻如意出現在東宮的事與李璟聯係到一起。找準這個方向後,杜浮筠反過去再去查閻如意便容易得多,輕而易舉便查出他曾是齊王府入幕之賓的事實,而太子正是在皇子們去齊王府參觀時遇見閻如意,不久,此人即消失在太常寺的樂人名錄中。
太子知道閻如意是李璟的人,可還是將他留在身邊,這讓杜浮筠一切的提醒都顯得毫無意義,但他還是想要知道真相,或者說,他不恥於這種將人當做禮物相贈的做法,想知道李觀鏡是否參與了這一場交易。
李觀鏡離開郗風家時,天已經快要黑了,他趕在宵禁前最後一刻進了永興坊。昨日剛被氣吐血,今日又奔波一整日,等回到家中時,李觀鏡已經是筋疲力盡,他在前院下馬,一邊揉著眉心,一邊往大門走,不料無意間一瞥,發現閽者一臉欲言又止,他便停下腳步,問道:“怎麽了?”
閽者連忙上前回道:“下午來了一位娘子尋公子,看著似乎有急事,奴說公子出門辦事去了,她卻不肯走,一直等到快天黑才離開。”
李觀鏡問道:“可留了名姓?”
“奴問過,但那位娘子說不必留。”
李觀鏡心覺不妙,追問道:“她還說了什麽話?”
閽者看李觀鏡麵色肅然,登時有些慌,努力回想了片刻,道:“她好像說什麽‘來不及’,奴沒有聽真切。”
李觀鏡皺眉道:“樣貌呢?”
“娘子戴著麵紗,奴沒看見臉,聽聲音應當二十來歲,大概有這麽高。”閽者比了比,又補充道,“對了,她穿著一身黑衣,這卻不常見。”
是閻姬!
宵禁的鼓聲從承天門傳來,李觀鏡看向西方,停頓不過一瞬,果斷牽起韁繩,翻身上馬後便要往外去。
閽者和幾名侍衛見狀,紛紛上前來拉馬,勸道:“宵禁了!公子不能出去!”
“讓開。”李觀鏡心中著急,雖然他與閻姬不算太熟,但通過這次歸來後在雲韶府暫居的經曆來判斷,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閻姬絕不會來找李觀鏡幫忙,因此即便知道出了坊門就要承受二十杖的處罰,李觀鏡還是執意要出去。
前院的喧嘩早已被門房傳到了主院,郡王妃急匆匆趕了過來,一出大門,便見李觀鏡的馬即將出門,她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喊了一聲“站住”後,便倒在了地上。
“夫人!”
“王妃!”
侍女仆從鬧成一片,成功讓李觀鏡停了下來,他回頭看去,隻見郡王妃坐倒在地,捂著胸口,手指著自己,半晌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猶豫的片刻功夫,侍從蜂擁而上,將李觀鏡從馬上半拖半抱下來。
郡王妃見人留住了,胸口那口氣總算緩了過來,眾人將她扶起,順氣的順氣,垂肩的捶肩,琳琅得了空閑,便走下台階,語重心長地勸道:“奴今日逾越,但有些話卻不得不說。因為昨天的事,夫人一夜未能入睡,今早公子去上值,夫人整日心神不寧,好不容易將你等回來了,公子卻執意要頂著宵禁闖出去,這萬一出了什麽好歹,讓夫人如何是好?”
李觀鏡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疾步來到郡王妃麵前,“撲通”一聲跪下,仰頭道:“阿娘,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離了你,這天難道會塌下來?!”郡王妃厲聲道,“琳琅!你去看看府裏幾百號人是不是都死絕了,這才凡事都要咱們李世子親力親為才成!”
李觀鏡解釋道:“阿娘,這……”
“你們父子倆總是這樣!從來不為我考慮半分!”郡王妃說完這一句,不禁悲從中來,淚水止也止不住,她指著李觀鏡,顫聲道,“我懷胎十月,九死一生才生下你,你卻從不知顧惜自己的身子!郭裏旻好好一個人能被活活打死,何況是你?!”
李觀鏡也紅了眼,哽咽著堅持道:“阿娘,我得去,我真的得出去……”
“子女有事,父母豈會坐視不理?”琳琅上前拉起李觀鏡,悄聲道,“不管是何事,我們回院中談,若是阿郎都幫不上的忙,公子此時出去也於事無補,對不對?”
李觀鏡茫然了一瞬,漸漸冷靜下來——琳琅說得對,郡王有暗衛,他們可以悄悄潛出去。先前因為事涉李璟,所以李觀鏡總覺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是當下,他確實已經不可能再單槍匹馬。
郡王妃見李觀鏡態度軟下來,立即拉起他,道:“跟我回去!”
李觀鏡醒神,上前扶著郡王妃,母子倆一同往前,琳琅則留下處理仆從的口徑。
進了主院,郡王妃停下腳步,將胳膊從李觀鏡手中抽出,氣鼓鼓地看著他。
李觀鏡自知理虧,低眉順眼地站著。
過了片刻,郡王妃狠狠點了點李觀鏡的額頭:“遲早有一天會被你氣死!”
“阿娘,你別生氣,我心裏有譜。”
“我看你心裏離譜得很。”郡王妃發泄完,擔心真的耽誤了事,便道,“你父親在書房,去尋他幫忙罷。”
“多謝阿娘!”李觀鏡抱了抱郡王妃,見她終於憋不住要笑,這才安心往書房去。
前院的動靜自然瞞不過郡王,他知道留下李觀鏡後,便安心坐在書房,等李觀鏡進門,先插上一刀:“昨日要拿刀殺人,今日要闖宵禁,李大公子當真是一日比一日出息啊!”
李觀鏡當做耳旁風,直接道:“阿耶,借我兩個絕對忠心的暗衛。”
“做什麽?”
“今日有個恩人來找我求助,她的身份容我以後再解釋,總之她那邊一定是發生了十萬火急的事,我一定要立刻知道她遇到了什麽困難,晚了恐怕會追悔莫及。”
郡王懷疑地看著李觀鏡,頓了頓,問道:“此人如今在何處?”
“她是平康坊雲韶府樓主,讓我們的人去雲韶府後門尋門房通報,說要見閻姬便好。”
郡王眉頭一擰:“平康坊?雲韶府?”
李觀鏡認真道:“以後我會解釋。”
“不必以後,就今晚,我且看你如何狡辯。”郡王說罷,搖鈴招人,將李觀鏡的請求吩咐了下去。
李觀鏡看著那兩個暗衛飛快離開,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他知道郡王肯定有不少這樣的手下,意有所指道:“我要是有這些手下,做什麽事都方便了。”
“這些人是我花費多年心血培養而成,你想坐享其成?”郡王嗤笑一聲,“便是都交給你,你也駕馭不了。”
李觀鏡張了張嘴,轉而又閉上,他知道郡王說的是事實,越是有本領的人,越是不容易服氣,而自己缺失的恰恰是讓人心悅誠服的本領。
這個話題觸及到郡王多年的隱憂,此時既然提起,他難免悵然:“也不知我百年之後,還能有誰來護著你。”
李觀鏡道:“我可以。”
“你可以什麽?”郡王歎道,“這次放手讓你去做,是希望你能有所長進,但如今看來,你本性如此,又被毒藥耽誤了許多時光,恐怕注定不能在官場上走遠——罷了,此間事了,我們便辭了京官,去封地做個閑散郡王罷,等到他日你有了孩子,好好教授他本領便是。”
李觀鏡腦海中不自主想到杜浮筠,雖不知他們之間還有沒有可能,但自己肯定是無法再去與小娘子成親了,也就不會有郡王口中的“孩子”,至於元也……李觀鏡更加不抱希望。可是讓一個古人接受自己沒有血緣後輩的現實很難,李觀鏡冥思苦想,忽然想到了郗漾,他靈機一動,試探地問道:“一定要是我的孩子麽?”
“何意?”
“如果我看中了一個特別上進的孩子,覺得他能讓我們家變得更強盛。”李觀鏡小心看向郡王,道,“那麽隻要他在我們家的族譜中便好了,至於他是不是我的孩子,其實並不重要,對麽?”
郡王定定地看著李觀鏡片刻,預想了幾種反駁的意見,最終還是覺得此事交給郡王妃更加合適,便道:“你將這些話說給你母親聽。”
李觀鏡由衷道:“此事要從長計議。”
郡王想到郡王妃的反應,忍不住露出笑意,心情好了幾分,便不再糾纏此事,而是催促道:“這位閻姬是怎麽回事,還不快交代?”
李觀鏡將閻如意刺殺自己的事略過,隻簡單介紹了閻姬、閻如意和李璟的關係。
郡王沒聽出個所以然來,隻得道:“平康坊說遠不遠,他們有消息會很快傳回來,你就在這裏等著。”
兩人相對坐了片刻,李觀鏡看郡王好整以暇地開始看公文,糾結了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太妃怎麽了?”
郡王眼皮抬都沒抬,淡淡道:“你是想問,我將太妃怎麽了罷?”
“照影說是阿耶的手筆,我卻不信。”
郡王放下書,皺眉道:“我方才怎麽說你?心慈手軟如何做得成大事?”
“我沒有說阿耶做得不對,也不是同情太妃,她做了那麽多錯事,合該有此結局。”李觀鏡看向郡王的眼中帶了一絲心疼,“太妃能囂張到今日,是因為阿耶不願對長輩動手,可是事到如今,你卻不得不違背意願,如同你不得不圈禁起照影,可是他剛回來時,你明明是想給他掙一個好前程的。”
郡王愣了片刻,撇過頭,低聲道:“說這些做什麽?”
“這些天,我總是忍不住懷念以前的日子,也不是很久遠之前,像上半年那樣就很好,有三兩好友插科打諢,我們一家人和和美美……”李觀鏡想到那些畫麵,卻有恍如隔世之感,“隻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郡王沉默了片刻,道:“一切都會過去。”
李觀鏡抬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一定會。”郡王肯定道,“二十年前,嬋兒死在我的麵前,我一度以為我過不去這一關,可事實卻並非如此,世間會衝淡一切,有你母親,還有你在身邊,那些不美好的事終歸會被掩埋。也許有一天想起,我們仍會覺得難過,但也隻是那一小陣而已。”
李觀鏡心頭壓抑多日的陰霾被驅散不少,他從郡王的話中看到了希望——堅持下去,或許雲開月明的日子並不會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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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舊唐書·本紀卷十四》記載:“中使郭裏旻酒醉犯夜,杖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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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觀鏡:媽媽再打我一次